《程总，你哥呢？》烁玉留金

1、第 1 章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琥珀，黏稠地泼洒在红土垒包间，新翻的红土跑道蒸腾起湿润气息，与青草味混杂在空气中。

　　江离站在铁丝网外的梧桐树影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他刚办完转学手续，白衬衫被汗浸透，贴在单薄的脊背上。这个号称全省最顶尖的私立学校，每一寸空气都散发着与他格格不入的精英气息。

　　“砰！”

　　白球如闪电般撕裂空气，精准砸进捕手手套。周围爆发出欢呼声音，几个女生激动地捂住嘴。

　　“又是全垒打！程伯都今天状态太好了！”

　　她们看着的那个方向一个高大的棒球投手摘下帽子，向后捋了捋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四分之一混血的血统让他的轮廓比同龄人更深刻，阳光下，他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汗湿的额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光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江离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走出了树荫。

　　“那是程伯都。”教务主任随口介绍，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我们学校的明星学生，棒球队的王牌投手。他父亲是程氏集团的程董，家学渊源啊。”

　　江离胃里泛起酸水。原来他就是程伯都，果然很耀眼啊！

　　程伯都突然转头看向这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浸了冰的琥珀，穿透三十米距离，猝不及防撞上江离的视线。

　　江离慌乱后退半步，踩断了地上的空了的矿泉水瓶。“咔嚓——”一声脆响，在喧闹的球场边微不可闻，却像惊雷炸在江离心上。

　　“同学？你还好吗？”教务主任问。

　　江离猛地回过神，发现程伯都已经朝这个方向走来。他几乎是逃跑般地转身：“谢谢老师，我先回教室了。”

　　他小跑着离开，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烙在背上。跑到教学楼阴影里，他才敢回头。程伯都已经回到了投手丘，正和队友说笑，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江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蹲下。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而百米外，程伯都的影子被阳光拉得修长挺拔。两个影子朝着相反的方向，永无交集。

　　教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江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班主任在介绍新同学时，他只简短说了名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几个同学好奇地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程伯都，你带新同学熟悉下校园环境。”班主任朝门口示意。江离抬头，看见程伯都倚在门框上，汗水浸湿的棒球服随意搭在肩上，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行啊。”程伯都的声音有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带着几分懒散。他走向江离，身影挡住了一片阳光。“走吧，带你去逛逛。”

　　江离僵硬地起身，刻意保持着一米距离跟在后面。走廊里，不时有学生热情地和程伯都打招呼，叫他“队长”或“伯都”。程伯都随意点头回应，偶尔和同学开玩笑，举止自然得体，是天生就能成为焦点的人。

　　“那是体育馆，地下有游泳馆。图书馆在二楼，”程伯都边走边介绍，语速很快，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走到楼梯转角，他忽然停下，江离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你叫江离？”程伯都转身，目光落在江离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江离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握紧拳头：“应该没有。”

　　“是吗？”程伯都挑眉眼睛微微眯起，“可能我记错了。”

　　走到操场时，棒球队的训练还在继续。几个队员朝程伯都挥手：“队长，快来！就等你了！”

　　程伯都朝他们比了个手势，然后对江离说：“你自己逛吧，我还有训练。”他跑出几步走远，

　　江离看着那个身影奔向球场，像一束光融进另一片光明。他站在原地，影子在脚下缩成一个小圆点。而球场上的程伯都，影子被斜阳拉得修长，随着每一个动作挥洒自如。

　　下午物理课，江离坐在教室角落，目光不时飘向程伯都的后背。少年坐姿放松，手指灵活地转着笔，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那本笔记后来真的被传到他桌上，封面是昂贵的皮革材质，内页字迹潇洒有力。

　　“接下来分组做实验。”物理老师的话打断江离的思绪，“按学号顺序，江离和程伯都一组。”

　　江离身体僵住。程伯都已经拿着实验器材走过来，放在他桌上一套：“你用这个。”

　　实验内容是测电流电压关系。程伯都操作熟练，接线、读数、记录一气呵成。江离负责记录数据，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这里，读数错了。”程伯都忽然靠近，手指点在他刚写下的数字上。少年身上有汗水混合薄荷的味道，像夏日里的一场骤雨。

　　江离下意识后退，碰倒了旁边的导线。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全班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对不起。”江离低头道歉，耳根通红。

　　程伯都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扶起仪器，重新调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处有打棒球留下的薄茧。江离注意到他左手中指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月牙的形状。

　　实验继续，两人再无交流。下课时，程伯都整理好器材，

　　对方已经抱着器材走远了。窗外，夕阳西斜，程伯都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江离不自觉地伸出脚，轻轻踩在影子的边缘。

　　放学铃声响起，江离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故意拖延时间，等到教室空无一人，才走向程伯都的座位。

　　那本物理笔记还躺在桌上。鬼使神差地，江离翻开内页。字迹工整有力，重点用不同颜色标注，页边甚至画了精巧的图解。

　　江离指尖抚过想起白天在球场看到的身影。那么耀眼，那么理所当然地拥有着他渴望的一切毫无阴影的青春......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程伯都斜挎着书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整个人逆光而立，轮廓泛着金边。

　　江离慌乱合上笔记：“我来还笔记。”

　　“哦。”程伯都走进来，从抽屉里拿出棒球手套，“用完了？那我收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路过布告栏时，

　　全省第一名的位置，赫然印着“程伯都”三个字。

　　江离盯着那个名字，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走到校门口，一辆黑色奔驰静静等候。司机下车开门，程伯都朝江离挥挥手：“明天见。”

　　车子驶远，江离还站在原地。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母亲早上发来的短信：“离程家人远点。别忘了他们对我们做过什么。”

　　夜色渐浓，江离单薄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回到租住的公寓，江离打开灯。这是一间不足三十平的一居室，墙壁斑驳，家具简陋。与程伯都那个有司机接送的世界，相隔何止千里。

　　他放下书包，最里层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他被父亲高高举起，背景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那是他唯一一次和父亲去游乐园，第二天，父亲就彻底消失了。

　　江离嗤笑一声，把照片塞回底层。谎言，从开始到现在。

　　他走进狭小的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却浇不灭心头的火。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母亲昨晚又发病了，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哭喊着......

　　江离凑近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只有一片死寂。

　　他点开通讯录，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至今没有存名字。拇指悬在拨打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什么好问的呢？答案早就知道了。

　　江离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程伯都投球的身影清晰可见。那么耀眼，那么令人嫉妒。

　　第二天清晨，江离被闹钟吵醒。他简单洗漱后出门，在街角买了最便宜的饭团当早餐。

　　走到校门口时，他看见程伯都从一辆崭新的跑车上下来。开车的是个优雅的中年女人，应该是他母亲。女人温柔地整理程伯都的衣领，递给他一个精致的便当盒。

　　江离下意识躲避。他看着程伯都笑着和母亲告别，看着女人目送儿子进校园，直到看不见才驾车离开。

　　这就是完整的家庭吗？这就是被母亲疼爱的感觉吗？江离咬了一口冷掉的饭团，食不知味。

　　走进教室时，程伯都正被一群同学围着讨论昨天的比赛。他站在人群中央，游刃有余地应对每个人的问候。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江离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这里能看到棒球场，也能将整个教室尽收眼底，是他习惯的位置。

　　课间，程伯都突然走到他桌前。他顿了顿，从便当袋里拿出一个苹果，“给你，我妈带的太多了。”

　　江离看着那个红得发亮的苹果，没有接。

　　“不喜欢苹果？”程伯都挑眉。

　　“不用了。”江离低下头，“谢谢。”

　　程伯都耸耸肩，把苹果放回包里。离开前，他回头说：“下午训练，来看吗？我可以教你打棒球。”

　　江离没有回答。直到程伯都走远，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午，江离果然去了棒球场。他依然站在最远的看台，躲在阴影里。但这次，程伯都看见了他。

　　训练中途休息时，程伯都拿着球棒走过来。“试试？”他把球棒递过来。

　　江离犹豫了一下，接过。球棒比想象中沉，木质表面光滑，握柄处有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应该是程伯都常用的那根。

　　“姿势不对。”程伯都站到他身后，双手环过来纠正动作。距离太近了，江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道。

　　“放松，手腕不要太用力。”程伯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呼吸扫过颈侧。江离全身僵硬，心跳如擂鼓。

　　“砰！”

　　球飞了出去，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虽然没打中最佳位置，但对初学者来说已经不错了。

　　“还行。”程伯都拍拍他的肩，“有兴趣可以常来。”

　　队友在喊他，程伯都跑回场内。江离还保持着挥棒的姿势，手腕处仿佛还残留着程伯都掌心的温度。

　　夕阳西下，训练结束了。队员们陆续离开，程伯都收拾好东西，朝看台挥挥手：“明天见！”

　　江离站在阴影里，没有回应。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他才慢慢走出来。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本垒板位置，学着程伯都的样子做出投球姿势。影子在红土场上摆动，像一个笨拙的模仿者。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江离没带伞，只好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马路对面，他看见程伯都钻进一辆黑色轿车，是那个优雅的女人。

　　女人温柔地递给儿子毛巾，程伯都笑着说什么，母子间的氛围温馨融洽。江离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加班，你自己吃饭。”附带一个转账。

　　江离收起手机，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服，但他并不在意。路过垃圾站时，他看见一只流浪猫躲在纸箱里避雨，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就像他一样。被遗弃在雨天，无人问津。

　　江离蹲下身，把便利店买的面包分给小猫一半。小猫警惕地看着他，不敢上前。“吃吧。”他轻声说，“我们一样。”

　　回到家，漆黑的公寓冷清得像冰窖。江离打开灯，泡了碗方便面当晚餐。电视里正在播放财经新闻，程氏集团又收购了某家公司。屏幕上，程远东笑容满面，旁边是程伯都和那个优雅的女人。完美的企业家，完美的家庭。

　　江离关掉电视，房间重归寂静。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编辑短信，删除，再编辑，再删除。

　　没有发出。一如既往。

　　夜深了，雨还在下。江离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无法入睡。他想起白天程伯都教他打棒球时，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想起程伯都递过来苹果时，指尖不经意地触碰。想起程伯都说“明天见”时，阳光洒在他头发上的样子。

　　那么耀眼，那么温暖。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而他只是影子，注定活在阴暗处。不该有任何妄想。

　　窗外，雨渐渐小了。江离把笔记收好，关上台灯。黑暗中，他轻声说：“明天见。”

　　虽然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