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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冰封的归途 ...

  •   期末的镰刀悬在头顶,寒假的曙光才显得珍贵。对我们这些学期末才找到学习节奏的人来说,假期的入场券全系于考卷上那寥寥几笔。只有这时,我们才能狠心关掉电脑,全身心扑在课代表那字迹潦草的笔记和老师划的考点上,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口氧气。
      这学期我觉得有难度的课程就剩下一门复变函数,而隔壁寝室的土木老乡「老头」就没这么幸运。他不仅要啃下四门专业课,还要在零下十度的寒风中扛着水平仪和标尺,完成给排水专业的测量课设。我们寝室卫生间堵了,总半开玩笑地喊他来「通下水道」,毕竟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仿佛他是我们混乱生活里唯一的专业维修工。
      「老头」这绰号说来可笑。大一开学时,他和同乡陈胜一起来校,被寝室里一位大四学长误认成陈胜的叔叔,从此这名字就敲定了,像焊死在主板上的芯片。每次他来串门,我们都拿这事打趣,说他长得太「成熟」,被叫叔叔都是往年轻了说,说他应该去买养老保险。
      今年的寒潮来得凶猛,预警发了好几轮,像一封封来自北冰洋的战书。学校已经下了三场大雪,被压实的地方全结了冰,像铺了一层玻璃渣。电话里,父母说家乡遭遇了百年不遇的低温雨雪凝冻,可能是贵州气象史上最大的一次灾害,像老天爷按下了暂停键。
      「老头」的考试比我们早结束三天,归心似箭地踏上了回家的火车。第二天下午,他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像从冰窖里传来的求救:
      “我们被困在河南了,停了七八个小时,水和暖气都断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像被冻得支离破碎的音符,“我把所有衣服都穿上了,还是冷得发抖,饿得胃绞痛。”
      我们听得心惊肉跳,让他赶紧找乘务员问问有没有吃的。他苦笑:“方便面早抢光了,现在连零食包装都看不见。列车长说已经联系铁路局了,让耐心等待救援。”
      深夜,他的手机关机了。我们寝室陷入不安的沉默,像被拔掉了电源的服务器,死寂。每次有火车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心就跟着揪紧,像被一根细线提着。直到次日中午,「老头」终于再次打来电话,嗓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像被砂纸打磨过:“凌晨有村民送了馒头和热水,勉强填了肚子。刚才十点救援人员才到,电力恢复了……你们出发前一定看天气,别像我一样。”
      再过几天,我们也要踏上归途。不知道能否顺利到家。11啊,贵州雪下得这么大,你应该已经离校了吧?是回河北,还是去广州找你姐姐?你那边冷吗?有没有被困在路上?
      我被这些问题折磨得辗转难眠。哎!我至今没敢再联系你,甚至没登录扣扣看留言,像只把头埋进雪地的鸵鸟。我想你应该给我发消息了,最近我发生太多事,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没想好怎么告诉你我又搞砸了一切。
      出发前,我们时刻刷着铁路沿线的天气预报和铁道部发布的停运信息,像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计划那天终于到来,我们在最冷的深冬里启程,祈祷一切顺利,像朝圣者踏上未知的苦路。
      从贵阳打来的电话说,哥哥和表哥已在车站等候,父母反复叮嘱:最近天气恶劣,从贵阳回家的汽车每天只有中午12点一班能通行——只有那个时间段,途经最高海拔小镇时的气温和路况能勉强支撑一小时。其他班次都会在半路被冰雪困住,像被冰封在琥珀里的昆虫。
      火车从北到南一路爬行,像负重的甲虫。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路边、山坡、树木、平原、公路、桥梁、河流、湖泊,目之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白色,像被上帝一键去除了饱和度。铁轨像一条潜伏的白龙,在苍茫中蜿蜒,沉默而危险。
      恶劣的天气让列车时不时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岭临时停车,像随时会熄火的旧机器。车窗外单调的黑白景色更显孤寂,这里的雪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厚,像积压了千年的秘密。盯着看久了,再回头看车厢,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连人心都变成了灰色。我感觉这段旅程像是提前放映了我生命中所有关于雪的记忆,用最纯粹的黑与白拷问我: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走走停停的节奏中,旅客们逐渐适应。我们不奢望正点抵达,只求安全,像只求活命的难民。每路过一个知晓名字的站点,我就给哥哥发条短信报位置,然后小心翼翼收起手机——电量必须省着用,不能在不确定终点的旅程中失联,就像我不能在不确定她心意的情况下,把话说尽。
      车厢里,大家分享着各地的雪灾情况:蔬菜大棚被压塌了;高速省道因冰冻封闭;运菜车进不了城,菜市场好几天没有新鲜蔬菜;有人等不到车,毅然决定结伴步行百里回家……
      我们听着,看着,心里越发沉重。这个年,过得太艰难了。车窗外的死寂,车厢里咣当咣当的背景音,再加上旅客们焦虑的对话,把人心里的不安搅拌得更浓,像一杯越来越苦涩的浊酒。
      11啊,我就要回来了。你现在在哪里?是否也在这同一场大雪中,望着同一片灰色的天空?是否也在某个车站焦急地等待?我突然很想你,想告诉你我后悔了,想告诉你那天我不该关机,不该让你等。
      幸运又不幸地,列车晚点三小时后抵达贵阳。寒风像刀子,哥哥和表哥在出站口跺着脚等我们,睫毛上挂着霜,接过行李就直奔汽车站。
      哥哥说我们明天一早去买票——天气每天都在恶化,车站已停止预售,只在每天上午9点根据最新路况临时决定发车班次,像战争时期的配给制。
      第二天一早,售票窗口前已排起长龙,像一条冬眠的蛇。父母再次来电强调:必须买12点那班直达车,其他时间段都过不去。队伍一点点挪动,像雪地里蠕动的蚯蚓。表哥挤到窗口打探消息。回来时表情凝重:“就是那班车,但只有一趟,不知道轮到我们时还有没有。”
      轮到我们时,售票员头也不抬,声音机械:“只剩两张。”
      三个人,两张票。尴尬在寒风中凝固,像被冻住的湖。
      跟售票员确认今天不会再有直达车后,哥哥拍板:“先到顺安,再转车。以前常这么干,转一次反而车票富余。”
      于是,我们买了三张到顺安的票,走向候车厅,像走向未知的迷雾。
      上车后,家里电话又打了过来。听筒那头的声音带着气:“到顺安就回不来了!不是说贵阳只有一班车,是说家里那边地势太高,只有每天中午那个「时间窗口」能通车一个小时!”
      原来我们理解错了。巨大的误解像雪球滚下悬崖。但现在总不能又下车回去吧,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车到顺安,果然没有续程班次。我们找了家旅店住下,每天的生活变成到车站碰运气,再悻悻返回,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有次从车站出来,正讨论怎么消磨时间,一只骨瘦如柴的老鼠从我脚背缓缓爬过。它那么瘦,那么慢,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我惊得跳起,老鼠滑落,不偏不倚的被我踩个正着。再抬起脚时,它已静静躺在那里,没了气息,在雪地里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表哥故作严肃:“宋滔,你犯杀戒了。”
      我凝视片刻,平静回应:“天寒地冻,它也找不到吃的。我这是帮它解脱。”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和这只老鼠没什么不同。都在严寒中找不到出路,都在等待一个可能等不到的春天。
      在顺安滞留的第四天,我们终于抢到一班回家的大巴。发车前,司机拎着一个装满烧红木炭的铁锹,钻到车后轮附近炙烤油箱管道——天太冷,出油口冻住了,像被冰封的心脏。
      我跟哥哥嘀咕:“油箱能这么烤?”
      “烧柴油的,没事。”哥哥说,“待会儿下高速走山路,还得停车换防滑链。”
      天!贵阳也变成了这样。记忆中的冬天不是这样的——上午下雪,下午就化,地上只剩一片让人恶心的泥泞。可这段时间最高温一直是零下,大雪几场,从未化开,像被永远定格的悲伤。
      整个贵州俨然一副北国风光。
      时间在单调的配色和低温中被冰封,春节变得很漫长,像被拉长的胶带铺开在桌面,赶不走也卷不回去。每天围坐火炉旁,我们无聊得把橙子橘子丢进通红的炭火里,烤得外皮焦黑,剥开后趁热吃掉那口温暖而酸甜的果肉,像在吃生命的微光。
      电视里滚动播放着低温雨雪凝冻灾害的新闻,身边的人都在说今年的不易。时间变慢了,慢得让人有足够时间感受和思考。我忽然明白:有时候,人只要简简单单、健健康康地活着就好,很多事跟生命比起来都不算什么。比如一段错误的恋情,比如一次错过的表白,比如远在千里的她是否还在等我。
      我想起大一那年冬天,在理工后食堂西门小巷里吃饭。邻桌两个务工的人,其中一个对同伴说:“别瞎想了!吃吧,多吃点,吃饱了不想家。”
      那句话曾让我感触颇深。是啊,人在异乡,不冻着,不生病,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不会想家。好好活着,就是家人最大的期许。也是我对她,最卑微也最真诚的祝福——愿你吃饱穿暖,愿你的雨季早日结束,愿你忘记那个总是食言的我。

      --- 未完待续,每晚 20:00 更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冰封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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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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