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你又咋啦》烁玉留金

3、第 3 章

　　周一早晨的物理课，教室里弥漫着周末残留的倦怠和初秋微凉的气息。黑板上方挂着的钟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安静的课前时光里格外清晰。

　　喻南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写好了今天的日期和课程标题。他喜欢这种有条不紊的准备，这让他对即将开始的课堂有种掌控感。窗外的梧桐叶边缘已泛起浅黄，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形成摇曳的光斑。

　　“安静一下。”物理老师李老师走上讲台，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镜片后的眼睛总闪着睿智的光，“新学期有个新安排。”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喻南星抬起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为了提高大家的综合能力，这学期我们引入‘课题研究小组’模式。”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每组三到四人，共同完成一个与课程相关的拓展课题，期末成绩占百分之三十。”

　　喻南星微微蹙眉。他不讨厌小组合作，但讨厌不可控的变量——比如可能抽到不靠谱的组员。

　　“分组我已经根据大家上学期的成绩和特点搭配好了。”李老师拿起名单，“现在念到名字的同学请记住自己的组号和成员，下课后自行集合讨论。”

　　喻南星坐直了身体。他上学期物理是年级第一，按照常理，老师可能会把他和成绩中游的同学分在一起，起到带动作用。

　　“第一组，王浩、陈静、刘婷婷……”

　　“第二组，赵明宇、孙悦……”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喻南星注意到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谢坤山单手托腮望着窗外，似乎对分组毫不关心。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篮球比赛过去三天了。那天之后，他们没再说过话。在走廊擦肩而过时，谢坤山甚至没看他一眼，仿佛球场上那些对峙、那个意外的触碰、以及最后的邀约都从未发生。

　　“第八组，”李教授的声音让喻南星回过神，“谢坤山。”

　　谢坤山终于转过头来，表情平淡。

　　“张佳瑶，”老师继续念，“和——”

　　喻南星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喻南星。”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惊呼和窃笑。喻南星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在他和谢坤山之间来回移动。篮球场的风波显然已经传遍了年级，而现在，这对“冤家”竟然被分到了同一组。

　　喻南星下意识地看向谢坤山。几乎是同一时刻，谢坤山也转过头来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谢坤山的眼睛很深，此刻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但喻南星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暗流——也许是挑衅，也许是玩味，也许是和他一样的、对这次安排的不悦。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一片云遮挡，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喻南星率先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的笔记本。他在刚写好的日期旁边，无意识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凌乱的圆圈。

　　“好了，名单念完了。”李教授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课题方向各组自定，但必须与这学期要学的力学部分相关。期中前交初步方案，期末展示成果。现在开始上课。”

　　然而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喻南星几乎没听进去一个字。

　　下课后，张佳瑶第一个凑过来。她是个活泼的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

　　“哇，我们三个一组诶！”她的目光在喻南星和谢坤山之间转了转，“感觉我们组会很强！”

　　谢坤山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没说话。

　　“什么时候讨论？”喻南星问，声音保持着惯常的平静。

　　“今天下午放学后？”张佳瑶提议，“图书馆研讨室？”

　　谢坤山终于背上书包，站起身来：“我没意见。”

　　“那就四点，图书馆三楼A研讨室。”喻南星盖上笔帽。

　　谢坤山点点头，目光再次掠过喻南星的脸，然后转身走出教室。他的背影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离开了。

　　张佳瑶眨眨眼：“你们……没事吧？”

　　“没事。”喻南星开始整理书本，“下午见。”

　　图书馆三楼一向安静。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走廊，在深色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喻南星提前十分钟到达，选定了A研讨室——一个不大的玻璃隔间，里面有白板和一张能坐六人的圆桌。

　　他摊开笔记本，列出可能会讨论的要点：课题方向、分工、时间安排、参考资料……做事要有条理，这是他一贯的原则，尤其是在这种需要合作的情况下。

　　四点整，张佳瑶准时出现。四点零五分，谢坤山还没来。

　　“他会不会忘了？”张佳瑶小声说。

　　喻南星看着手表：“再等五分钟。”

　　四点零八分，门被推开。谢坤山拎着书包进来，头发有点乱，额角还带着汗，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他在喻南星对面坐下，书包随意扔在地上。

　　“抱歉，训练拖堂了。”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歉意。

　　“没关系，我们刚开始。”喻南星说着，将笔记本转向两人，“我先说一下我的想法。”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基本上是喻南星在说。他提出了三个可能的课题方向：基于力学原理的简单机械设计、运动学数据分析、或是材料力学性能测试。每个方向他都列出了优缺点、所需知识和可能遇到的困难。

　　张佳瑶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谢坤山则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目光时而落在白板上，时而飘向窗外，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觉得第一个方向不错，”张佳瑶说，“设计一个简单机械，既能应用知识，又有趣。”

　　喻南星看向谢坤山：“你觉得呢？”

　　谢坤山停下转笔的动作。笔“啪”的一声倒在桌上。

　　“没意思。”他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你的想法是？”喻南星问，声音依然平静。

　　谢坤山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力学不只是公式和机械。它无处不在——建筑的结构，桥梁的承重，甚至……”他顿了顿，“人体的运动。”

　　喻南星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上学期看过一个研究，”谢坤山继续说，“关于不同运动动作对关节的冲击力分析。如果我们能设计一个实验，测量并对比几种常见运动——比如跑步、跳跃、急停——的力学数据，分析其潜在损伤风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观察喻南星的反应。

　　喻南星确实在思考。这个方向更偏向生物力学，超出了课本范围，但并非不可行。它需要传感器、数据采集、分析软件……更重要的是，它需要实际的动作测试。

　　“听起来需要实验对象。”张佳瑶说。

　　“我们可以互相测试。”谢坤山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喻南星身上，“三个人，每个人做几组动作，采集数据。”

　　喻南星迎上他的目光：“你打篮球时的那些动作——变向、急停、起跳——都是高冲击力的典型例子。”

　　“没错。”谢坤山嘴角微扬，“而你那天最后的三分投篮——身体在失衡状态下的调整和出手——也是个不错的样本。”

　　这话让喻南星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谢坤山会记得那么清楚，更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提出课题方向。

　　“我需要查一下相关文献，”喻南星最终说，“看看可行性。”

　　“我已经查了一些。”谢坤山从书包里掏出几份打印的资料，推到桌子中央。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运动生物力学在损伤预防中的应用》，下面还有几篇论文摘要和图表。

　　喻南星拿起资料快速浏览。这些文献选择得很专业，不是随便搜来的泛泛之谈。有几篇甚至是英文期刊的最新研究。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昨晚。”谢坤山轻描淡写地说。

　　张佳瑶看看喻南星，又看看谢坤山，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方向好酷！比设计小机械有意思多了！”

　　喻南星继续翻看资料。谢坤山做的标注很详细，在一些关键数据和方法旁边还写了批注。他的字迹不像平时作业那么潦草，反而工整有力，透着一股认真劲。

　　“如果你担心难度太大，”谢坤山的声音响起，“我们可以简化。只测最基本的数据：冲击力、角度、速度变化。”

　　“不是难度问题。”喻南星放下资料，“是需要专业的测力台和高速摄像机，学校不一定有。”

　　“器材我可以想办法。”谢坤山说，“体育馆的训练室有基础设备。我认识体育教研组的老师，可以申请借用。”

　　又是那种感觉——谢坤山表面上对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却能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篮球场上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那就暂定这个方向。”喻南星在笔记本上写下“运动生物力学分析”，“我们各自再查资料，周四再碰一次，确定具体实验方案和分工。”

　　“同意。”张佳瑶举手。

　　谢坤山点点头。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大致划分了初步任务：喻南星负责文献综述和实验设计理论部分，张佳瑶负责查找类似研究的案例和方法，谢坤山负责联系器材和场地。

　　讨论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黄昏的暖色调。

　　“那周四同一时间？”张佳瑶收拾好东西，“我下午有社团活动，可能要晚十分钟。”

　　“可以。”喻南星说。

　　三人一起离开研讨室。图书馆的走廊很安静，只听得见脚步声和远处书页翻动的声音。走到楼梯口时，张佳瑶朝另一个方向离开：“我先走啦，拜拜！”

　　剩下喻南星和谢坤山并肩走下楼梯。谁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再像之前那么僵硬。

　　走到二楼时，谢坤山突然开口：“你打球其实不错。”

　　喻南星脚步未停：“你也是。”

　　“那天说的，”谢坤山顿了顿，“周六体育馆，还算数吗？”

　　喻南星转头看他。楼梯间的灯光不算明亮，在谢坤山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挑衅，也没有玩笑。

　　“几点？”

　　“三点，老时间。”谢坤山说，“就我们两个。”

　　他们已经走到图书馆门口。秋天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翻动了入口处宣传栏上的海报。

　　“看情况。”喻南星给出了和三天前一样的回答。

　　但这次，谢坤山笑了——不是那种带着嘲讽或玩味的笑，而是很轻很淡的一个弧度：“那我等你。”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暮色渐浓的校园，步伐轻快，仿佛脚踝的伤已经完全不影响行动。

　　喻南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想起刚才讨论时谢坤山推过来的那些资料，想起那些工整的批注，想起他提起运动力学时眼中闪过的光。

　　也许，这次分组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他从书包侧袋摸出那支深蓝色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身温润，那道划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走出图书馆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逝。喻南星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四点半。他想了想，转身朝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馆内灯火通明，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和篮球撞击的闷响。喻南星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外，透过玻璃看向里面。

　　谢坤山果然在。他一个人在练习投篮，动作标准而专注。每一次起跳，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他的脚踝似乎还有些不适，落地时会下意识地调整重心，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节奏。

　　投了大概二十分钟，谢坤山停下来，用毛巾擦了擦汗。他走到场边喝水，仰头时喉结滚动。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窗外——

　　喻南星来不及躲闪，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再次相遇。

　　谢坤山似乎愣了一下，随后，他举起手中的水瓶，朝喻南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喻南星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几秒后，他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快了些。秋风拂过脸颊，带着夜晚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温度。

　　回到家的路上，喻南星想起那些文献资料里的一句话，谢坤山用笔在旁边画了线：

　　“运动中的力学，本质上是控制与失控之间的微妙平衡。”

　　也许不只是运动。喻南星想。也许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包括他们之间这种正在重新定义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