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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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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有一个小姑姑,叫连南。
连家枝繁叶茂,几个姑姑伯伯并非一母所生。连南的母亲去得早,身后无人倚仗,只因生得美,很早就被家里的男人们带到各种应酬场,端茶、递酒、陪笑,担了个“交际花”的名声。
连珹被接回连家那年,连南已经嫁了。夫家是连允之选的,说是门当户对,但男人大她十几岁,前头还有个亡妻留下的儿子。连南嫁过去后便很少回来,偶尔露面,也总是坐在最角落,不怎么说话。但她对连珹好,像是自己过得不如意,却看不得小孩子也被冷落。
有一年冬天,朱静瓷带着连珲、连玦回外祖家,连允之出差,家里只剩连珹和几个佣人。连南那天不知怎么回来了,看见小姑娘独自抱着兔子坐在楼梯上,也没问她怎么没跟着去,只是走过去蹲下,塞给她一个橘子。
连珹记得她当时的指甲——红蔻丹快掉光了,手指很瘦,骨节凸出。连珹说不爱吃橘子,连南就把橘子瓣上白色的络一丝一丝剥干净,再递给她。连珹后来再没吃过那么甜的橘子。
还有一次,连珹放学回来,看见连南站在花园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肩膀却在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连珹,她愣了一瞬,迅速用指尖按了按眼角,笑着说沙子迷眼了。连珹没问为什么哭,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自己中午没舍得喝的草莓牛奶,递给她。连南接过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说:“小兔子,你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多读书,读到很高的地方去。”
连珹那时不太懂,但记住了她说这话时的眼神——不是慈爱,倒像把最后一根火柴,塞进一个更小的孩子手心里。
十五岁那年开春,连南从自家楼上摔下去,死了。外面传得邪乎,有说跳楼,有说被小三推的。连家对外统一口径:意外失足。
连珹站在灵堂,看着照片里连南的脸——比生前最后一次见时更年轻,大概是嫁人前拍的,眼里有光,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那是她头一回看见那个梨涡。
没人哭。几个姑姑在一旁寒暄,朱静瓷招呼客人,连允之在外头接电话。连珹站在角落,把连南给她的那支橘子味润唇膏,紧紧攥在掌心。
她把连南最后那句嘱咐,反复想了许多遍。
多读书,读到很高的地方去。
她想,连南姑姑不是意外。是被闷得透不过气。
几个月后的夏天,她也从高处滚了下去。醒来后没哭,也没问爸爸为什么继母会推她,只是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明白了。
连南姑姑说得对,但还不够。
多读书,读到很高的地方去——只是这样,还不够。她还得读成最顶尖的那一个,读成让连家不敢把她当成另一个“连南”往外送的那一个。
被送去英国前,她在机场给爸爸鞠躬。没哭,没闹,没问为什么。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一件事上:要认真读书,读到让所有视她为棋子的人,统统闭嘴。
可是,十二年后,她还是落了俗尘,做了联姻的棋子。
且某种程度上,是她心甘情愿,一步一步,自己走进了这张网。
从席镜生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她,到二人身着喜服、笑语盈盈走进婚礼殿堂,拢共不到三个月。
因着前头有连南的事,连家的意思是先让两个孩子交往试试。连珹心里暗讽,外人眼里是连家疼惜女儿,只有她知道,这是为了不落个“卖女儿”的名声。可席家那头没领这个情——主要是席镜生的意思。
两家正式见面的酒席上,他坐在父亲身边,一身黑色中山装,盘扣齐整,笑着捻起茶杯向未来的岳丈连允之敬酒,眼睛看的,却是坐在他对角线的连珹。
他笑着说:“不怕没时间交往。往后,还有一辈子时间去了解。”
漂亮的场面话,他说得比谁都动听。
那场订婚宴结束后,连珹在酒店外等司机。她一身旗袍站着,他的车缓缓停在她身侧。车窗降下,席镜生坐在后座歪头看她:“送你?”
身后,朱静瓷送客的脚步声渐近。她看了一眼车里的男人,更懒得应付身后那些人,便上了车。
一路无话。
后来连珹才知道,那天开车的司机就是老陈——席径舟用了好几年的心腹,之后派给了她这位“席太太”。
婚事办得急,但席家该给的一样不少,聘礼更不用说。柏孟吟对儿子的婚姻是上心的,虽是西式婚礼,最后却在婚房里点了一对龙凤花烛,临走时嘱咐两人:“一定不要吹灭啊,记住了。”
那两根蜡烛,最后是连珹吹灭的。
她把那身朱红睡袍脱下来,放在床尾凳上,一抬头,看见两根红烛还烧着,蜡炬成灰,像在流泪。她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终究还是走过去,用手拢住那两簇小小的火苗,吹熄了。
一场婚礼,拢住两颗各怀心事的心。
公事公办的仪式里,自然没有“求婚”这种流程。
可眼下,他生日的凌晨,有人一身红衣,半跪在她膝间,捧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连珹看着眼前一身红衣的男人,神情恍惚了一瞬。
这件朱红睡袍,婚礼前和她的那件一同被放入衣帽间,快一年了,她从没拿出来过。他今夜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穿在了身上。
红得像新婚前夜,那对龙凤花烛的颜色。
那两支被她独自吹灭的烛火,他好像走了很远的路,重新点燃,举到了她面前。
席镜生半跪在她膝间,将她微微发颤的手指拢在掌心。他的手是温热的,和那天在珠宝店里,拿着戒指蹲在她面前时一样。但那时他眼里有逗弄,有试探,有游刃有余的掌控;现在没有。
现在他只是仰头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像把这一整夜的秋雨,都装进了喉咙里。
“上一次在珠宝店,我说‘嫁给我好吗’——那时我以为你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以为你只是不习惯手指上戴东西。后来才知道,你不是不喜欢,是怕习惯了之后再被拿下来,会疼。” 他声音低缓,字字清晰,“连珹,那时候我没有跪。没有问你愿不愿意。没有等你说‘好’——我自己把戒指给你戴上了。”
席镜生将她的手轻轻翻过来,拇指抚过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婚戒。
“现在补给你。没有高堂满座,没有鲜花裙摆,没有记者和董事会。只有我,穿着你压在柜底快一年的这件衣服。”
他望进她眼底,问得郑重:“连珹,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剥开所有利益、人情、世故,你愿不愿意,嫁给席镜生?”
连珹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想起了很多人。
连南。
那个把最后一瓣橘子仔细剥净递给她、最终从楼上摔下去的女人。如果连南姑姑还活着,如果她看见自己此刻坐在这张婚床上,被这个男人捧着手问“愿不愿意”,她会说什么?
也许会笑,也许会叹气,也许会说:小兔子,你果然读了那么多书,也没逃掉。
可连南姑姑不会懂。
这不是连家的棋局,不是席家的棋局。这是她从十五岁起,就心甘情愿跳进去的兔子洞。
爱丽丝掉进兔子洞,不是因为被推下去。是因为她好奇那只揣着怀表的兔子,是因为她想看看,另一个世界长什么样。
而她从十五岁起,就想看看,Jenson的世界,长什么样。
她的沉默,让席镜生拢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拇指在她无名指上反复摩挲,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口吻:“连珹,我问你愿不愿意。你给我个答案。”
连珹抬起眼。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盛着他,盛着这一夜说不出口的酸涩,和更久远的等待。
连珹轻声开口:“连南姑姑嫁人前,连家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摔下去那天,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活下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静,“席镜生——你今天问我这个,是不是觉得你欠我的。不用。你什么都不欠我。”
席镜生没完全听懂她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连南”是谁。他只是有些气恼于她此刻的冷气,气恼她那股总想将一切情绪梳理平整、归于理智的冷静。他气急了,直接堵她的话:“我没问别人。我问的是你。”
他将她拉近些,近得能看清她虹膜边缘那一圈极细的灰,声音斩钉截铁:“你愿不愿意。只要一个答案。”
“婚礼都办了,你现在问这个,” 她轻声说,“是不是顺序不太对。”
席镜生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被她这句插科打诨带偏。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隔着那层朱红的丝绸,心跳沉稳地传递过来。
“婚礼是席家和连家的。聘礼是席家给连家的。那张结婚证上写的是‘席镜生’和‘连珹’——” 他顿了顿,望进她眼底,“但今天,我不是以席家的名义问你。我是以一个……迟到的新郎的名义,问你。”
席镜生仰着头,目光一瞬不瞬:“连珹,我问的是你本人。那天在婚房里,你穿着这件红衣,空等了一晚。我现在穿回来,还你一个求婚。所以,你要想好了再回答。”
连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将他贴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轻轻翻转过来,掌心向上。
连珹低下头,用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字母。
J。
这个字母,她写过无数遍,写了十几年,从未递出去过。
现在,她把它写在他的掌心里。
席镜生将手指轻轻收拢,把那个看不见的字母,牢牢握住了。
“这就是答案。”她说。
席镜生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他将那只手举到唇边,隔着指节,很轻地吻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将掌心贴在自己左胸口。
——那个字母,他把它,放在心上了。
一身红装的人抬起头看她,眼尾泛着一点薄红,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说:“好。”
“从现在起,你不是联姻嫁给我的。”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是求婚。”
连珹看着他这副板着脸、眼尾却微微发红的正经模样,嘴角轻轻弯了弯。她伸出手,扯了扯他朱红的袖口,
“知道了。那新郎官,现在可以把这件……瘆人的红衣服,脱了吗?”
*
昨夜闹到太晚,凌晨两点才相拥着睡去。昨夜两人闹到快两点才睡。临了,清晨时分又被他抱到洗手台上用手纾解了一回,等再照镜子时,男人身上那件朱红衣袍,竟还完完整整穿着。
此刻,连珹坐在冰凉的台面上,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景象——自己满脸通红,而身后拥着她的男人,依旧裹着那身朱红色的丝质睡袍。
晨光给他漂亮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暖色,冲淡了红衣自带的那份张扬,反倒显出几分居家的温柔。
如果忽略他正在做的事。
她的双手都还被他拢在掌心里,手心手背全是他的温度和触感,连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那双手——他见过太多次。弹钢琴时修长灵动,握笔时利落专注,在白板上推导公式时每个符号都写得清晰漂亮。唯独没想过,在他三十岁的第一个清晨,这双手会为他做这个。
她虎口沾了些不该沾的。席镜生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替她擦净,然后抬眼看她。
“席太。”席镜生凑近她耳边,“你说,谁会想到,我的新婚夜是这么补上的——天亮了才入洞房。” 他顿了顿,笑意更明显了些,“这要是让兰弃尘知道,能笑我一年。”
连珹羞得想把自己藏起来。偏偏他还站在她腿间,带着她动作时,一下下若有似无地蹭着她的膝盖。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更紧地按住,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她继续。
红衣衬得他五官愈发秾丽,连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背上血管的搏动。
“别躲。” 席镜生声音低下去,带着晨起的微哑,“物理学上,这叫什么知道吗?”
连珹不想知道,把脸埋得更低。
“手动挡。” 他自问自答,鼻尖几乎蹭到她的,桃花眼里映着晨光和她的倒影,亮得惊人,“不过放心——老公是老司机,不会让你追尾。”
席镜生带着她的手,节奏舒缓地动了一下:“这种,叫巡航速度。”
又加快了些:“这种,叫加速度。”
再忽然放缓,几乎停下:“这种,叫刹车——” 他拖长了调子,看她睫毛剧烈颤抖,才低笑着补完,“不过不建议踩。因为,老公还没到站。”
连珹简直要疯了。额头抵着他锁骨的皮肤,声音闷得不行:“你还要……多久……”
席镜生没答,反而松了一只手,去捉她另一只空闲的手。她手指细长,被他完全包覆在掌心。他低头,看她睫毛在自己锁骨上轻颤,像受惊的蝶翼,心里那点恶劣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Margot,” 他忽然叫她,声音里带着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连珹不想知道。
“像一只在拆猫罐头的小猫。” 他自顾自说下去,气息拂过她发顶,“罐头还没打开,猫已经开始忍不住舔爪子了。”
她羞恼,索性在他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结果他闷哼一声,不但没停下,反而用另一只手重新覆上来,带着她继续。而且,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
“你快点……” 她含糊地抗议,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
席镜生笑出了声。大概他自己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让一个女人——不戴任何阻隔,还是用手——为他做这种事。偏偏他还甘之如饴,甚至觉得,这比任何一次都让他失控。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哑得像陈年的酒,开始了新一轮的“教学”。
“这里,” 他带着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前端,激起一阵战栗,“叫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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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鸫用自己的歌声吹奏死人的骨头
我们站在树下,感到时间在下沉,下沉。
教堂和校园相遇,汇聚扩散如海上两股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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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引导她微微收紧虎口:“这里,是主旋律。换和弦的时候要慢一点——” 他带着她调整节奏,像在教她弹一首陌生的曲子,“对,就是这样。你以前弹肖邦的时候,踏板也是这么踩的,踩得太急,音会糊。”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声闷闷的,震得她肩窝发痒。
“席太,” 席镜生蹭了蹭她的侧脸,语气里有种无奈的宠溺,“你学什么都快,就这件事学得慢。我觉得你是故意的。”
连珹耳朵烫得要命,只想把他的嘴堵上。于是又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这次用了点力,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颈侧跳动的那根血管。
他皮肤很白,颈侧那根血管在晨光下清晰可见。被她温热的舌尖一碰,喉结猛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连珹感觉到,他手背上的血管,骤然绷紧了。
下一刻,男人闷哼一声,忽然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转而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紧紧按进怀里。
席镜生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胸口起伏,呼吸又重又烫,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Margot……”他叫她的名字,停顿了一下,才把后面那句带着滚烫气息的话说完,“叫老公。”
连珹被他整个圈在怀里,手心还残留着方才的滚烫和濡湿,耳根红得几乎透明。她把脸深深埋在他朱红色的睡袍前襟,鼻尖全是他的气息,闷了好一会儿,终于含含糊糊吐出两个字。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无声地笑了。
“乖。”他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把她从怀里捞出来,抽了张湿巾,低着头,一根一根替她擦手指。
从指尖,到指缝,到手背,再到手腕。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不放过任何一点残留的痕迹。
此刻的他,低眉敛目,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和刚才那个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说着混账话,教她“换和弦”、“踩刹车”的混蛋,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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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节选自《音响》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