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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没地方躲雨 ...

  •   席镜生端着热牛奶上楼时,连珹还没睡。

      她背对着门坐在梳妆镜前,歪着身子,盘着腿,发尾还湿着,不知在低头捣鼓什么。他把牛奶杯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台面上,才看清她的模样——脸上贴着两片浅绿色的湿敷棉片,鼻梁上架着防蓝光眼镜,素着一张脸,在灯光下白白净净,有点滑稽的可爱。

      见他来也没抬头,正对着膝盖上的iPad使劲。席镜生扫了一眼她膝盖上的内容,很罕见,是娱乐新闻。他不动声色地把平板抽走,示意她喝牛奶。

      “刷过牙了。” 连珹没看他,声音闷闷的。
      席镜生垂眼,手指捏了捏她一缕湿漉漉的发梢,语气没什么波澜,却是不容商量的口吻:“去把头发吹干。”
      “干了。” 她固执地重复,依旧不抬头。

      席镜生站着,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新长出的碎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层细腻的金粉。他没再纠结这个,蹲下身,连人带椅子一起转向自己。这个角度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看她。逆着光,她周身笼着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光晕,席镜生甫一抬眼,被灯光刺得眯了眯眼。

      “真生气了?” 他问,声音放软了些。
      连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什么,没吭声。

      只听他带着点笑意解释:“刚刚真是老席打来的电话。明天不是我生日么,他专程打来,找我要‘父亲节快乐’。”

      连珹睫毛动了动,把脚从椅子边缘往上缩了缩,脚尖不经意碰到他的膝盖。“为什么?”

      席镜生顺势握住她的脚踝,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语气调侃:“因为我的存在,他才能当父亲啊。我的生日,同理。” 他抬起眼看她,灯光落在他眼底,显得格外清澈,“所以老席每年生日都给我打电话。不是祝我生日快乐,是谢谢我让他成了父亲。”

      连珹看着他的表情,一时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逗她——席径舟看起来实在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她的逻辑思维立刻上线,疑惑道:“那也不对。你姐比你大十岁,你哥比你大五岁,你最小。要算也是归功于大姐。”

      席镜生被她这一脸认真的分析逗笑了,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不期然,她脸上的一片湿敷棉片被碰掉,落在他手背上。他随手将那片湿漉漉、凉丝丝的棉片在手背上铺平,笑着继续说:“大姐让老席当了父亲,大哥让老席当了两次父亲——我让他当了三次。所以不是归功于大姐,是归功于我们仨。我只是去要了个‘加权平均数’。”

      连珹想冲他翻个白眼。
      席镜生看着小蝴蝶可爱的模样,拍拍她的肩,再次重申:“去,把头发吹干,发梢还滴着水呢。吹完出来把牛奶喝了。”

      知道他是在唠叨,也是关心。连珹没再反驳,领情地站起身,往相连的浴室走去。席镜生也站起来,随意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轻轻转了转。目光扫过梳妆台上她的平板,屏幕还亮着,果然是关于姜季泽的八卦小报。

      他向后靠在椅背里,长臂一伸,将没走两步的小蝴蝶拦腰捞了回来。连珹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已跌坐在他腿上。另一只眼睛上的湿敷棉片也掉了,不偏不倚,正好卡在她睡裙的领口之间。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那片浅绿色的小棉片上。
      席镜生失笑,长指自然地探进去,帮她将棉片取了出来。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温软的肌肤,连珹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只听男人已经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刻在石板上的律法。
      “连珹,趁今天还没过完,老公先跟你立条规矩。”

      她坐在他腿上,被他一只手稳稳箍着腰,动弹不得。

      “以后不管怎么跟我吵,打我、骂我、拿花瓶砸我——都行。但是,” 席镜生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她,“不许不跟我讲话。”

      连珹耳根一热,下意识反驳:“我哪有!”

      “你没有?” 他抬眼看着她,眸色是罕见的认真,“从上车到进门,你主动跟我说过半句话么?在花至家,你跟湘湘有说有笑,跟花至在厨房聊了快二十分钟,全程没看我。上了车,你脸朝着窗外,后脑勺对着我。回到家,换了鞋就往楼上走,要不是我把你拦在岛台边,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在被窝里装睡着了?”

      连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他说的件件属实,无从辩起。

      “还有,不许不吃饭。” 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依旧平稳,底下却压着一层被今日亲眼所见的事实磨出的锋利,“你今天晚饭在花至那儿几乎没动筷子,中午在餐厅,给念之剥虾,你只顾着给贺京卓夹菜,自己那碗杨枝甘露只喝了两口。再这样,以后每顿饭我都亲自盯着你吃。”

      连珹垂下眼睫,把脸偏向一边。她不是故意不吃,是今天情绪大起大落,胃里一直堵着,感觉不到饿。但他都记得——她在哪顿饭,吃了什么,没吃什么。

      “还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花至的事,你二哥的事,或者姚敏抒那边又说什么——都要第一个告诉我。不是找老陈转达,不是自己一个人扛,是告诉我。”席镜生伸手,把她别开的脸轻轻扳回来,拇指擦过她颧骨上那片未干的湿敷痕迹,声音忽然放轻,“记住了没?我不是你仰望的谁,我是每天睡在你身边的丈夫。你的事,无论大小,就是我的事。冷战,不在我们的婚姻条款里。这条是我刚加的,你得遵守。”

      连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席镜生挑眉:“点头不算。说出来。”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连珹深吸一口气,眼睛瞪着这个得寸进尺的人,一字一顿地复述:“以后吵完架,不能不跟你讲话,不能不吃饭。遇到事情,要第一个告诉你。满意了吗,席总?”

      某只狐狸这才露出点笑意,但手臂还没松。连珹悬空的脚丫晃了两下,拿他刚才的话堵他:“我要去吹头发了!”

      席镜生挑眉,笑了,这才松手,在她臀侧轻轻拍了一下:“去吧。吹干了把牛奶端过来,我看着你喝。别以为躲进浴室就能赖掉——今晚你欠我的‘规矩’还没完。”

      连珹从他腿上滑下去,趿着拖鞋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举起手背上那片湿敷棉片,对着灯光细细地研究,侧脸在暖黄的灯影里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边。

      连珹忽然很想笑。
      他其实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聪明、柔软,又带着点孩子气的——
      Jenson。

      *
      连珹吹干头发出来,那半杯牛奶还静静搁在梳妆台上。说好要看着她喝完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她走到镜前,凑近了仔细看自己的眼睛——敷过眼贴,还是有些微肿。她有些丧气,挖了点眼霜,用指腹轻轻点按着眼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给林檎发消息交代明天的安排。

      明天是席镜生生日,她大概率要陪他,公司可能去不了。趁这会儿,她想看看审批材料——东南亚项目的跨境数据合规方案,不同国家对医疗数据和算法的传输有严格限制,需要她这个技术专家主导评估。

      刚看了没两页,男人就回来了。穿着一身松垮的暗红色丝质睡衣,颜色浓烈得扎眼。

      连珹看着这一身红。奇怪,明明是如此炽烈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依旧透着一股冷冽,衬得他皮肤愈发冷白。她眯了眯眼:“你干嘛?”

      某人已经跪坐上床,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抽走平板,放到床头柜上,对她这深夜加班的行为给予了高度肯定:“连总,别这么敬业了行不行?看看几点了。”

      连珹任由他收走东西,伸手扯了扯他朱红色的袖口:“问你呢,穿这个干嘛?”

      她认得这件睡衣。婚前按礼节,朱静瓷准备的,一人一件,都是正红。新婚那三个月没见着他,这件衣服就被她塞在了衣帽间最角落,再没想起过。

      席镜生没回答,只是凑近了,将他的新娘子拥进怀里。温热的鼻息闷在她颈间,声音落在她耳畔,很轻,却沉:“对不起。”

      连珹心尖微微一颤,一时没作声。
      鼻尖萦绕的都是她发间的香气。肩上这个人,是在为下午她那些带着哭腔的控诉道歉,为他迟来的醒悟道歉。

      她轻轻回抱住他,声音也放轻了:“不用。” 顿了顿,又像宽慰他,也像说服自己,“我们的开始,在你看来,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不是吗?不用说这些。”

      席镜生心口像被细针猛地刺了一下。
      这就是连珹。清醒到能站在他的立场去思考,甚至替他开脱;也骄傲到可以默默喜欢他这么多年,真的嫁给他后,却将一切埋得滴水不漏。

      她像一面太亮的镜子,照得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傲慢、狂妄和疏忽,无所遁形。

      她这样平静的语气,反而在他心里点起一股无名火。他宁愿她哭闹,指责,像下午那样拿东西砸他,也不想听她这样冷静地告诉他:我喜欢你,但那只是我自己的事。

      席镜生伏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又想起花至晚间的话,他抬起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问得执拗:“那你呢?你是愿意嫁给我的,对吗?”

      感官里全是他身上新鲜的柑橘琥珀香气。他大概刚在客卧洗过澡,额发还有些湿,凉丝丝地贴在她锁骨皮肤上。连珹轻轻将他推开一些,眉眼间没什么情绪:“席镜生,你现在像一只……没地方躲雨的狐狸。”
      车里他调侃她是“落汤兔”,此刻她原话奉还。

      席镜生笑了。一身红衣衬得他眉眼鲜亮,笑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连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推他:“把衣服脱了。”
      席镜生眉梢一挑,玩味地看着她,半天没动。

      这短暂的沉默里,某种暧昧的暗示无声弥漫。连珹后知后觉,此地无银地补充:“你穿这个,太白了,看着有点……瘆人。”
      某人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我还以为……席太是别的意思。”

      连珹耳根一热,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席镜生眉头一跳,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像是警告,又带着点别的意味:“连珹,你今晚别招我。”
      他又将那个问题抛了回来,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清晰得不容闪躲:“连珹,我不问那些合作,不问董事会,不问连家、席家。” 他抬手,指尖很轻地点了点她心口,“我只问这里——愿不愿意嫁给我?”

      君子论迹不论心。此刻,他偏要反其道而行,问的就是那颗心。
      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明知我是个混蛋,你是不是也愿意?
      剥开所有,连珹,你愿不愿意,只是嫁给席镜生这个人?

      连珹看着他。红衣未褪,眉眼在暖色灯光下漂亮得近乎妖孽。此刻的他,和晚间雨伞下那个收敛了所有散漫的男人重叠在一起,眉眼寂寂然的审人的样子,特别唬人。
      她答非所问,语气却异常肯定,定定地看着他:“你在翻旧账。”

      席镜生将她重新拢进怀里,手臂收紧,声音低下来,近乎叹息般的认真:“连珹,我宁愿你跟别的女人一样,骂我,打我,像下午那样拿花瓶砸我……也不想看你这样,冷冷清清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廓,“我不会走,不会再丢下你,也不会再有别人。听见没有?”

      连珹轻轻咽了下口水,喉咙有些发干。她看着他身上那件殷红如血的睡袍,忽然顺着他的话,从善如流地当真问他:“婚礼结束那天晚上……你当真那么着急,飞去你的日本?”

      *
      婚礼前三天,按烨城旧俗,新娘需由娘家女性长辈“梳头开面”。

      朱静瓷当仁不让揽了这差事。在连家老宅正厅,她执一柄老银梳,从连珹头顶缓缓梳至发尾,口中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几位姑姑站在稍远处看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连珹端坐镜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镜中自己被妆容勾勒得过于精致的脸上,想的却是妈妈——如果妈妈在,会怎么给她梳头?会哭吗?还是会笑着,用带着法语口音的中文,念那些她可能听不懂的吉祥话?

      梳完头,朱静瓷将梳子放回红漆托盘,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嫁过去就是席家的人了,要懂事,啊。”
      连珹微微颔首,没应声。
      那把梳子后来被她收进婚房抽屉,再没拿出来过。

      婚前一日,连允之按老礼,带着“离娘肉”和喜饼来婚房走了一趟。寓意女儿自此离了娘家,入了夫家。

      连允之在客厅里环视一圈,对连珹说了句:“这里比连家宽敞。” 随后便同管家去书房谈事了。连珹站在玄关,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当年在法国机场,他来接她时也是这样——看一圈,说一句“你长大了”,然后转身去打电话。

      婚礼在席家老宅正厅,走中式仪程。敬茶,改口,拜天地。席砚礼老爷子难得穿了身藏青对襟衫,端坐主位受茶时,脸上带了点笑,对连珹温声道:“好孩子。”

      连珹一身红衣,立在席镜生身旁。听见这句,眼眶蓦地一酸。

      满堂宾客间,身侧的男人伸手来握她的手。她垂下眼,独独不看他。

      席镜生整场婚礼都保持着那副漫不经心却又滴水不漏的模样——向老爷子敬茶时恭敬,同连允之寒暄时从容,交换戒指时甚至还很轻地笑了一下。

      连珹后来回想那天,只记得他手指很凉。铂金婚戒缓缓推入她无名指时,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看新娘,倒像在确认一份合同上的签名是否清晰。

      婚礼结束得很快。席砚礼精力不济,坐了不到半程,便被席径舟扶回去休息。宾客陆续散去,连家的人也走得干脆。朱静瓷临走前,特意拉着连珹对席径舟赔笑:“亲家多担待。” 连允之则同席径舟最后确认了几处合作细节,方才离开。

      婚房里,最终只剩下连珹一人。

      她坐在那张两米二的婚床上,身上还穿着曳地的婚纱。婚纱是席家请人定制的,极简的缎面,没有冗余的蕾丝与珠绣,很衬她,但也沉。

      后背那一排细密的珍珠扣,她一个人解了半天。最后实在够不着,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电话,想叫管家派个女佣来帮忙。指尖触到听筒才想起,这不是连家,不是她住了二十几年的房间,楼下没有随时应铃的刘妈。

      她放下电话,反手,一颗一颗,自己去解。
      有一颗扣子缠住了丝线,扯了两下没开,她心一横,用了力。珍珠绷落,滚进床底黑暗里。她没有去捡。

      卸妆时,发现梳妆台上连瓶卸妆油都没有,摆满未拆封的新婚贺礼。她在浴室用清水洗了很久,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穿着月白真丝睡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唇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绯红。

      她穿着那件朱红色的睡衣坐在床上给他发了条信息:「你今晚还回来吗。」
      席镜生到天蒙蒙亮才回复,只有五个字:「睡吧。在日本。」

      日本。

      婚礼下午三点结束。飞东京最晚那班是八点,从烨城到成田,不过三小时。
      他甚至没换下那身喜服,就走了。

      *
      席镜生低头,看着连珹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憋了大半年。从新婚夜憋到现在,从春天到秋天,从每一个被他冷落的夜晚,憋到此刻。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审问他——她只是在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把新婚夜里,那个独自坐在空荡荡房间中的自己,轻轻放下的答案。

      席镜生直起身,将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拇指轻轻抚过她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

      “那晚婚礼结束,你在房里拆头纱。我站在门外,抽了根烟。” 他看着她,声音沉静,“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连珹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手上。

      “我在想,我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剑桥女博士,霍普金的关门弟子,脑神经科学领域最年轻的独立研究者。她在婚礼上,穿着那条五米长的拖尾婚纱,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只在低头戴戒指时,轻轻吁了口气——像是在忍。忍什么呢?忍这场戏快点结束。我当时想,她不想要这场婚姻,也不想要我。对她来说,我只是个必须配合的商业伙伴。”

      连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她想说不是,但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去日本,不是为躲你。” 他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力道很轻,“那天下午婚礼刚结束,我收到消息——席氏在日本的子公司,一批医疗器械的数据合规出了纰漏。对方律师压了三个月,专挑这天发难。他们算准席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最怕横生枝节。律师函直接发到我手机里。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去,只能我自己飞一趟。我在机场给你发了那条消息,发完,飞机就起飞了。”

      席镜生停了一下,喉结微动。

      “席氏日本的市场,占镜生科技近两成营收。那天如果处理不当,第二天财经版头条就会是——‘席连联姻首日,席家日本业务涉嫌数据造假’。”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松了些,像是怕这些话太锋利。

      “我爸年纪大了,董事会为联姻的事刚吵了半年。我不能让这件事见光。到了东京,法务部长把文件堆满酒店整张桌子。我们从凌晨一点谈到早上六点。等把窟窿堵上、把媒体压住、把对方后续动作拆解干净,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他又停顿片刻,才继续:“这是客观事实。不是借口。不管有多少理由,我都不该在新婚夜把你一个人丢下。”

      连珹依旧沉默,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青的影。

      “但这还不是全部。” 席镜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有的艰涩,“日本的事,我在第四天早上就处理完了。法务部长确认了所有后续方案,文件签妥,媒体也打点好了。张今问我订几点的航班回来——我说,先不回来。”

      “我在新加坡待了三个月。不是因为那边有非我不可的项目,是因为……我不敢回来。”

      连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她细白的手指蜷在自己指间,声音更沉了几分。

      “典礼结束,我在酒店休息室抽了半包烟,忽然发现一件事——我怕那晚。怕进那间婚房。进去以后,你在里面,穿着那身红睡袍,坐在那张陌生的床上。你可能会怕,但不会说。你只会用那种冷静的、疏离的、对待商业伙伴的客气语调,对我说‘你来了’。而我……”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一个签过无数协议、处理过无数关系的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妻子。”

      “所以我逃了。先逃去日本处理工作,再从日本逃去新加坡。那三个月,我在新加坡的酒店,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看你的微信。你的头像,是实验室里一只被人放在白大褂口袋的仓鼠。我盯着看了很多次,想问你‘还好吗’,打了好几行字,又全删了。我以为你不需要我的问候,以为你在婚房里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应付我这个挂名丈夫了。”

      连珹依旧没说话。她只是把手从他掌心轻轻抽出来,指尖落在他殷红睡袍的领口,顺着盘扣边缘,慢慢滑过去。

      这件衣服,和她婚礼那晚换上的那件,是同一块料子。那晚,她没等到他,翌日清晨她把衣服脱下来,叠好,压在衣帽间最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这件衣服,” 连珹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它压在柜子最底下么?”

      席镜生没答。她抬起眼看他。

      “因为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晚。我坐在床上,等了一整夜,等到外面天快亮了。管家来敲门,说你不回来了。我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放进去。然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你本来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场婚姻,本来就不是因为爱。”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开会。没人看出来我一夜没睡。没人看出来我摘了婚戒,在洗手间里哭过。我想,连珹,你活该。谁让你喜欢他。谁让你明知道他不会喜欢你,还是嫁了。”

      席镜生心口像被细针密密地扎。

      连珹的声音没有抖,也没有哭腔,只是平静地叙述:“你现在穿着它来抱我,来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

      她停了一下,手指从他领口移开。席镜生以为她要推开他,但她只是把手放回自己膝上,低着头,像在斟酌极难出口的话。

      “在日本那三个月,你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每晚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手机。兰弃尘有时发朋友圈,照片里有你。你站在东京塔下,穿着深灰色大衣,指间夹着烟,在笑。旁边有男有女。”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你笑得很好看,和婚礼上不一样。婚礼上你也在笑,但那个笑,和照片里的不是同一个。婚礼上,你是对宾客的。照片里,你是对着镜头的。对着镜头那个笑——不是给我的,是给任何一个刚好按下快门的人。” 她抬起眼,望进他眼底,“我当时想,如果我在旁边,你会那样对我笑吗?”

      席镜生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她垂下眼睫,像在蓄力,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后来你从日本回来,在电梯里摸我的腰,叫我‘席太’。你说‘我刚离开三个月,我的baby都这么大了’。那时我抱着湘湘,她在睡,我连解释都顾不上。你把我带去你套房,给了我一条薄毯,自己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你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便签,上面就两个字——‘走了’。”

      “就是那天早上,有人敲门。我去开,是你从前的女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我说,‘席先生不在’。她说,‘哦,我是来送早餐的’。”

      连珹说这些时,声音一直很平稳,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睡裙的边角。

      “其实我当时想问你——席镜生,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样。给她们一张便签,让她们在酒店房间自己醒来,然后换下一个。但我不敢问。因为我觉得,我对你来说,或许就是这样。唯一的区别是,我有结婚证,她们没有。”

      连珹抬起眼,蓝灰色的眸子里终于浮起一层雾蒙蒙的自嘲,“所以你现在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我当时愿不愿意,有什么关系呢?在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我就是你妻子了。不管我愿不愿意,我们都会坐在那场婚礼上,你都会站在红毯尽头看着我走过去,你都会低头给我戴戒指,在司仪问‘新郎可以吻新娘吗’的时候,掀开我的头纱亲我一下。这些流程,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会发生。所以我把‘我愿意’藏在心里,因为……没人需要它。”

      席镜生沉默了片刻。他把她的手从膝上拿起来,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隔着那层朱红的丝绸,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许多。

      “在婚房门外,我抽了半包烟。我想的是——这个人,不是为了我才坐在这里的。她是因为连家和席家的合作,才嫁给我的。我能给她什么?钱,资源,席太太的名分——这些东西,她要吗?她连我准备的婚戒都不戴。我进了那扇门,怎么面对她?她需要一个丈夫吗?我做得来丈夫吗?我这个人,做情人可以,做丈夫……连我自己都不信。”

      连珹的手指在他心口,轻轻蜷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继续说下去。

      “我逃去日本,又逃去新加坡。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你也表现得,完全不需要我。我回来后你没质问过一句,我走时你也没发消息问什么时候回来。你一个人安安静静住在这婚房里,好像我回不回来都一样。我后来想,我就是被这种安静骗了。你太擅长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以至于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乎。可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应该知道,你不是不在乎,是从来没人给过你在乎的资格。”

      连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掉下来。不是因为他话里有多少动人的字眼,是因为她忽然听懂了——他们两个人,在新婚夜那扇相隔的门后,做着同一件事。他在门外抽烟不敢进,她在门内等他不肯睡。他在手机里打了又删,她在朋友圈里看到天亮。

      两个人用各自的方式爱着对方,又用各自的方式,以为对方不爱自己。

      连珹低下头,眼泪落在他袖口,将那抹朱红洇出一小片更深的暗渍。他没出声,只是松开握她的手,将袖口那片被泪水濡湿的丝绸,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像在用自己的体温,熨帖她的潮湿。

      “连珹,那天是一月十六。今天,九月十九,是我三十岁生日。这大半年,我对你做了很多混账事——在新婚夜把你一个人丢下,三个月不闻不问。回来后拿轻佻当盔甲,明明被你吸引却不肯承认。对你说混账话,把你的纹身当成别人的名字来嫉妒。还有今天下午——今天下午,我差点把你逼到墙角,用最糟的方式质问你。”

      他搁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欠你的道歉,不是一句‘对不起’,是这一整年的每一天。但你今天答应我了——你说,那个‘J’是我。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十二年,你喜欢的人,是我。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得到这种喜欢,但既然你给了,我就不会还。以后的每一个结婚纪念日,我都要和你一起过。”

      他把她的手重新拢进掌心,低下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他部分眼睛。

      “那个问题,我再问一遍。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不是为了连家,不是为了合作,不是因为你不得不。只是因为,你想要我。”

      连珹似乎被他这一长段话攫住了心神,只是怔怔望着他。

      席镜生将她的手举到唇边,低头,在那枚蓝宝石婚戒上,很轻地落下一个吻。然后,他抬起眼,望进她那双雾气氤氲的蓝灰色眼睛,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
      “你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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