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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下一个是你 ...

  •   日头再斜下去一截,昏黄的光把砖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风卷着枯草屑在窑口打旋,连空气里都凝着散不去的血腥味。窑外又响起那道轻缓脚步,一步沉,一步略虚,落地时左胯微顿,力道偏得格外明显,和昨夜、前晨分毫不差,半点改动都没有。
      安稚耳尖极轻地动了动,像只警惕的兽,先伸手按住要猛地起身的江芝,指尖力道轻却稳,不容她乱动半分。自己依旧端坐在霉硬的稻草上,脊背挺得笔直,掌心虚虚扣在腰间那枚三道杠打火机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肉,硌得她心口发紧。只将脸微微偏过去,对着窑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听风的石像,浑身上下都裹着淬了血的冷。
      陈浩杰这次没扛柴,单薄的少年身子立在光影里,只拎着一只粗陶碗,碗沿飘出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草药香,混着一点温软的米浆气,在满是土腥和血腥的窑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依旧停在窑口光影交界的地方,半只脚在明,半只脚在暗,不往里多踏一步,分寸感握得极死,声音还是十七岁少年特有的低沉,却压得格外谨慎:“换了外敷的药,加了止血收敛的草,比上次烈一点,疼就忍忍。还有小半碗米汤,垫垫肚子,总空着胃扛不住。”
      江芝攥着手里的碎砖,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的警惕半分没消,声音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紧绷:“你到底是谁?天天往这儿跑,无亲无故的,图什么?”
      陈浩杰没急着答,垂在膝上的手轻轻蜷了蜷,只把陶碗与油纸药包轻轻放在地面,再用脚尖往窑里轻轻推了寸许,动作慢得生怕惊到窑里的人。
      安稚先开口,声音还带着未散的血腥哑意,每一个字都咬得轻却沉,不是问,是笃定的认:“你走路,左胯受力轻。一年前深秋,在山后岔口,替许初挡过李疤脸手下一棍,是不是。”
      陈浩杰放在膝上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绷出青白,十七岁的少年脸一下子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许初之前跟我说过,”安稚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那道冰冷的金属纹路,一下又一下,像在摸一段埋在骨血里烂不掉的旧事,每一下都疼得钻心,“后山有个会采药、会编筐的人,帮过他那人叫陈浩杰。被打瘸以后,再没敢正大光明露过面,一直躲在山坳里。”
      她微微抬脸,空洞无光的眼瞳直直对着他站立的方向,眼白略沉,没有半分光亮,却像能穿透黑暗看清一切:“你不是路过拾柴。你是来找许初的。”
      空气静了一瞬,只剩风钻过砖缝的细响,呜呜咽咽的,像冤魂在低声哭。
      陈浩杰喉结重重滚了一下,那身山里少年惯有的憨厚外壳彻底裂开,漏出底下压了整整三年的沉郁与不甘,声音哑得发涩:“他之前就托过我,说你除了江芝只剩自己,怕他不在,你被人欺负,怕你落单出事。”
      “我在外头躲了整半年,被李疤脸的人追着不敢露头,一回来就听说……”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目光落在安稚脸上未干的血点、衣摆渗开的暗红,又扫过窑后深沟的方向,鼻尖动了动,闻到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惊与沉:“秃子是你动的手。”
      不是疑问,是肯定。
      “是。”安稚应得平静,语气淡得像在说刚喝过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第一个。”
      江芝在一旁心头发紧,指尖死死抠着稻草,她此刻才真正明白,失明没废掉安稚,反倒把她的听觉、触觉、对距离的判断,磨得比寻常人更锐更准。听步辨位、触砖起手、凭声锁喉,每一下都掐得死死的,准得可怕,这都是被李疤脸那群畜生逼出来的狠。
      陈浩杰盯着她那双毫无光感的眸子,十七岁的少年心口一阵发紧发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上气:“你伤没收口,浑身的痂都没掉,李疤脸那几个人一旦发现秃子失踪,肯定满山搜。这窑看着偏,实则是进山出山的必经之路,最不安全。”
      “我不去别处。”安稚轻轻摇头,指尖触到地面上还未彻底擦净的血渍,微凉黏腻,沾在指腹上,提醒着她刚做过的事,“就在这儿等。”
      “等什么?”陈浩杰急声问,少年人的急躁藏不住。
      “等他们自己送上门。”安稚耳尖微动,捕捉着风里每一丝异动,连草叶晃动的声响都不放过,“我眼瞎,不代表好拿捏。这窑窄,转角多,回声亮,他们看得见,反倒容易慌,是累赘。”
      她微微侧过脸,空洞的眼瞳“对着”陈浩杰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冰:“你既然是许初托的人,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陈浩杰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应声。
      “查清李疤脸剩下那三个人的落脚、常走的路、随身带什么家伙。”安稚指尖骤然收紧,三道杠在掌心狠狠硌出一道浅印,疼得她指尖发颤,眼底的狠戾翻涌上来,“一个一个,我要亲手收拾,谁都别想跑。”
      陈浩杰望着她满身血痂却半点不抖的模样,十七岁的少年咬了咬牙,沉沉应下:“我去摸。但你答应我,没摸清之前,别往外走。你看不见,一旦被围,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江芝能看。”安稚伸手,指尖精准搭到江芝的手腕,触感温热,是这寒窑里唯一一点暖,“我能听。”
      她唇角极淡地往上扯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碎冰碴,扎得人心口疼:“瞎子报仇,不用眼睛。”
      “用耳,用手,用命。”
      陈浩杰没再多劝,知道这姑娘打定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把药与米汤的位置又说得更清楚一些,一遍遍叮嘱换药的忌讳,怕她瞎着眼摸错伤处,又反复说了草药的用法,才转身离开。
      脚步依旧是那副一沉一虚的步调,左胯顿一下,再落右脚,渐渐隐进山风里,越走越远。临走前他丢下一句,声音被风稳稳送进窑内,清晰得一字不落:“李疤脸手下有个叫癞子的,好酒,天天喝得烂醉,天黑会抄近路回窝,必经窑口,你们留心。”
      江芝把陶碗端到安稚面前,凑到她唇边,小心吹凉,指尖抖着:“安稚姐,先喝点吧,温的,暖一暖。”
      温热米汤滑过喉咙,压下一点喉咙里的腥气,却暖不透骨缝里钻心的寒,那点暖意刚到心口,就被恨意冻得干干净净。安稚抬手,指尖慢慢抚上眉骨那道深疤,粗糙的血痂蹭着指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哭腔的哑,却又硬得像铁:“许初,你听见了吗。我眼瞎了,看不见路,看不见光,可我还能杀。等我把李疤脸那伙人,全拆碎在这窑里,就去坟前陪你,再也不分开。”
      江芝的眼泪砸在陶碗边缘,悄无声息,碎成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往下掉,心疼得快要炸开。
      天色彻底黑透后,山里的风更冷,刮得砖窑呜呜作响。安稚撑着断壁慢慢起身,伤口一扯就疼,浑身的皮肉都像被撕开,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靠听觉丈量窑内的每一寸空间,一步一步,走得稳而慢,把转角、砖堆、稻草的位置,全记在心里。
      她让江芝将散落的长砖堆在窑门左侧转角,又扯了几捆厚厚的稻草铺在地面,刻意做出有人躲藏的假象,乱糟糟的,一看就像藏了人。自己则贴在右侧断壁后,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砖面,指尖攥着一块磨尖的断砖,呼吸压得极轻,轻到融进风里,半点声响都不露。
      “安稚姐,他来了。”江芝缩在安稚身侧,声音压得发颤,借着稀薄的月光看清窑外晃来的人影——那人攥着短刀,脚步虚浮,满嘴酒气直冲窑内,熏得人恶心,正是癞子。
      安稚耳尖一动,瞬间辨出那人拖沓的脚步、粗重浑浊的呼吸,还有腰间酒瓶碰撞的脆响,分毫不差,是癞子。
      “妈的,秃子这废物,跑哪去了,李哥都要发火了,回头非揍死他不可。”癞子骂骂咧咧地踹开窑门,手里的手电筒光柱乱扫,照在稻草堆上时立刻咧嘴狞笑,一脸猥琐凶狠,“嘿,藏在这呢!小贱人,还敢躲!看我不把你抓回去给李哥!”
      他攥着短刀猛冲过去,一脚狠狠踹散稻草,才发现底下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有。愣神的刹那,安稚循着脚步声与窑内的回声,骤然从断壁后窜出。
      她看不见,却精准算准了距离,半步都不差,左手死死扣住癞子握刀的手腕,指力大得像铁钳,让他半分都动不了,右手将尖砖狠狠抵在他的后颈,锋利的砖边贴着皮肉,凉得癞子浑身一哆嗦。
      癞子酒瞬间醒了大半,拼命挣扎,短刀在黑暗里乱挥,刀刃划破空气,却连安稚的衣角都碰不到。“放开我!你他妈一个瞎子也敢猖狂!信不信我弄死你!”癞子嘶吼着,肩膀猛地后撞,狠狠砸在安稚的胸口伤口上,剧痛瞬间窜遍全身,疼得她眼前发黑。
      安稚闷哼一声,指力却丝毫不减,反而扣得更紧,喉间滚出的声音淬着血和恨,冷得刺骨:“第二个。”
      话音落,她手腕骤然发力,没有半分犹豫,尖砖狠狠划开癞子的颈侧动脉,热血瞬间喷溅而出,温热腥甜,溅在她的脸上、脖颈上、衣襟上,和秃子的血味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癞子连呼救都没发出一声,身体一软,重重栽倒在地,手脚抽搐片刻,便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地上一滩不断散开的血,在黑暗里泛着暗沉的光。
      安稚松开手,染血的断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耳尖发麻。她扶着断壁喘息,伤口撕裂的疼让她脊背发僵,浑身都在发抖,却依旧站得笔直,半分弯都没弯,像一株被狂风碾过却死不折腰的草。
      江芝冲过来,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指尖摸到她后背渗开的血,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安稚姐,你伤口裂开了……流了好多血,怎么办……”
      “死不了。”安稚抬手,摸向腰间的打火机盖子,三道杠死死抵着皮肉,疼得她神志越发清明,半点昏沉都没有。她侧耳辨着脚边的尸体方位,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拖去深沟,和秃子埋在一起,别留痕迹。”
      两人合力将沉甸甸的尸体拖进窑后深沟,乱石掩盖的瞬间,山风卷来更浓的腥气,吹得人头皮发麻。安稚蹲在沟边,指尖拂过地面新的血痕,冰凉的血沾在指腹,她轻声呢喃,声音软得像棉花,却裹着毁天灭地的恨:“许初,利息又多了一笔,你等着,很快就到李疤脸了。”
      她缓缓站起身,脸稳稳朝着李疤脸老窝的方向,空洞的眼瞳里没有任何光亮,黑沉沉一片,却透着毁天灭地的狠戾,连周身的风都像是被这股狠劲冻住。
      安稚抬手,再次摸了摸腰间那枚硬邦邦的盖子,三道杠硌进皮肉,疼得她心口发紧。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狠,砸在风里,碎成刺骨的冰:
      “李疤脸,下一个,就是你。”
      “我等着你,亲自来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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