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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道杠 安稚醒后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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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把砖窑的裂缝割得支离破碎,灰白光线下,每一道裂痕都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歪歪扭扭爬在破败的砖壁上。安稚眼睫再轻轻颤一下,那层薄薄的眼皮终于掀开,露出底下一双眼睛。
没有刚醒人的茫然,没有重伤后的虚软,眼一睁就是两潭沉底的黑,深不见底,冷得发僵,仿佛能把整座破窑、整座荒山,连带着这寒透骨的天光,一口全都吞进去。她整个人还躺在那堆霉臭的稻草上,身上的伤没一处不疼,可那点疼,好像全被眼底那股冷压得没了踪影。
指尖先下意识触到掌心——那枚被她攥了一整夜的打火机盖子,边缘磨得发亮,三道杠纹路深深嵌在血泥里,硬邦邦顶着皮肉,每动一下都硌得生疼。她指尖极轻地动了动,没有松开,反而五指收拢,扣得更死,指节一点点泛出一层青白,像是要把那点金属嵌进自己骨头里。
江芝几乎是立刻惊醒。
她本就没敢深睡,一直半眯着眼守在旁边,耳朵支着,心悬在嗓子眼,安稚只是睫毛动了动,她整个人便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绷紧,压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安稚姐……你醒了?”
安稚没应。
她先是侧耳辨着方位,鼻尖轻轻嗅着周遭气息,土味、霉味、血腥味,还有江芝身上那股又冷又累的味道,一点点在她脑子里拼出轮廓。最后她缓缓转过脸,精准停在江芝的方向,目光落在她肿得老高的脚踝、渗着血的指腹、眼下一片青黑的憔悴轮廓上,一寸都没挪。
她喉咙滚了滚,像是很久没开过口,发出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反复磨过,粗粝得扎人:
“许之呢。”
三个字,凉得掉冰碴,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稻草上,都能冻出一层白霜。
江芝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先不受控砸下来,砸在自己手背上,凉得刺骨。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哭声堵在喉咙里,唇瓣上旧伤新伤叠在一起,很快又渗出血丝,她却浑不在意,只抖着嗓子回:“埋了……在那片坟地。”
她说得轻,却字字剜心。
那片荒坟,土是松的,泥是冷的,连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就那么把十七岁的许之,草草埋在一堆乱坟中间,连个记号都没留下。
安稚眼底没翻涌任何情绪,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平静得吓人,像是早把那点痛一点点碾进骨血,磨碎了,烂透了,只在外面裹上一层硬得敲不碎的壳。她没哭,没抖,没问细节,仿佛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只是在确认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她慢慢撑起上半身。
每动一下,浑身伤口都在扯着疼,皮肉下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旧痂裂开,新伤渗血,每一寸都在叫嚣。可她连眉都没皱一下,连呼吸都没乱半分,只哑着声,又问一句:“谁给的药。”
江芝忙把身边的油纸包和半瓶水轻轻递过去,手还在不住发颤:“夜里来的男人,没进来,就放了药和水,说家住附近,不是李疤脸的人。”
安稚指尖碰了碰药膏,油纸包里还带着一点余温,浓冽的草药味冲得人鼻头发酸。她没多问,没细看,只淡声砸出两个字,冷得不容置疑:
“别信。”
话音落,她不再看江芝,撑着身下的稻草慢慢坐直,伸手掀开裹在身上的薄外套。衣服一掀开,底下纵横交错的伤便毫无保留露出来,有的结着黑硬的血痂,有的还在渗淡红的血水,被药膏覆过的地方,灼痛稍减,却更清楚地提醒她——这些伤是谁给的,这些痛是谁刻的。
江芝看得心口一紧,忙伸手按住她,声音急得发颤:“你别乱动,还烧着……烧还没退干净。”
“死不了。”安稚淡淡打断她。
声音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每一个字都钉在原地,“我死了,谁替许之偿命。”
她抬手,指尖慢慢摸向眉骨那道深疤,从眉骨一路划到下颌,指尖蹭过硬邦邦的血痂,粗糙的触感扎着指腹,眼底那片黑沉得更暗,像积了一整个冬天的寒雪。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李疤脸几个人。”
“算上看风的,一共五个。”江芝也跟着压低声,每一个字都咬着恨,牙根都在发颤,“昨晚追我们的三个,剩下两个守在老窝,喝酒赌钱,没个正形。”
安稚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开口,闭目靠在冰冷的砖壁上,呼吸一点点沉稳下来。她没睡,只是在攒力气,把浑身的疼、怕、那点没散尽的软,一点点往骨头最深处碾,碾成敢下手、敢拼命的狠。
江芝不敢打扰,只守在一旁,时不时伸手轻轻探她额头。体温确实在慢慢往下退,不再像夜里那样烫得吓人,那药膏是真管用。可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得喘不过气——那个半夜送药的男人,到底是谁,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不敢信,安稚更不会信。
这世道,好心比刀子还少见。
就这么一直僵到日头偏西,暖光一点点斜下去,窑里又开始浸冷。就在这时,窑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轻缓,沉稳,和昨夜那阵一模一样,不躁不急,一步步往窑口靠近。
江芝瞬间浑身一僵,手在地上一摸,攥紧那块磨尖的碎砖,下意识把安稚往自己身后挡。她才十七岁,身子单薄,力气也小,可这一刻,她只想把人护在身后,哪怕自己先死。
安稚却轻轻推开她,动作不大,力道却稳。
她自己慢慢坐直,掌心依旧扣着那枚打火机盖子,三道杠深深硌进肉里,疼得她神志更清,眼神更冷。
窑口探进一个少年身影。
看着也就十七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肩上扛着一捆干柴,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包。眉眼普通,不算好看,肤色偏深,指节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跑、干粗活的样子,不张扬,不凶狠,看着平平无奇。
他没贸然往里闯,只站在光与暗交界的地方,声音依旧低沉谨慎,不带半分逼迫:“药管用吗?我再拿了点干粮和水。”
江芝没动,死死盯着他,攥砖的手越收越紧。
安稚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沉得压人,每一个字都带着打量:“你是谁。”
少年顿了顿,很自觉地把肩上柴和手里布包放在窑口,又往后轻轻退了一步,摆明姿态,不靠近、不冒犯:“村里人,叫陈浩杰,住后山。前些天见过李疤脸那伙人在这一带晃,不是好东西。你们要是躲他们,这窑不安全。”
安稚侧耳听着他的声线,辨着他呼吸节奏,一动不动看了他许久。没瞧出半分贪婪,没听出半分恶意,只有一点平淡的同情,和一丝刻意藏着、不愿让人看穿的熟稔。她没再多问,也没松口,只是沉默。
陈浩杰也不多留,怕逼得太紧反让人疑心,只把布包往前轻轻推了推:“包里有饼和盐水,伤口别碰生水,容易烂。这两天李疤脸手下有个叫秃子的,天天在这一带搜,你们小心点,别出声。”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没再回头,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等人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江芝才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一软,腿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在稻草上,她撑着砖壁喘了半天,才小声道:“他好像……真不是坏人。”
安稚没接话,神色没半分松动。
她伸手拿过那个布包,指尖解开打结的绳,里面是两块硬邦邦的麦饼,硬得硌牙,还有一小瓶盐水,瓶口用碎布塞得严实,不漏半滴。她掰了半块饼,没半点犹豫,直接递到江芝手里:“吃。”
“我不饿,你吃——”
“吃。”安稚重复一遍,语气不容拒绝,冷硬里藏着一点不容分说的固执,“要报仇,先有力气。”
江芝攥着那块干硬的麦饼,眼泪又一次不受控掉下来,砸在饼上,晕开一小点湿痕。她三口两口往嘴里塞,噎得眼眶发红,脖子梗着,就着一点水拼命往下咽。她懂,安稚这不是在逼她吃东西,是在逼自己活,也逼她一起活。
活下来,才能报仇。
两人沉默分吃了饼,填了点空空的胃,身上那股虚软才稍稍缓过一点。安稚又让江芝给自己换了一次药,药膏擦过伤口时,她依旧一声不吭,只有捏着打火机盖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白得吓人。
江芝看着她一身伤,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敢出声,只轻轻抹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她半分。
天黑透后,山里风更冷,呜呜刮着窑口,像有人在哭。安稚忽然睁开眼,看向窑口方向,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个叫秃子的,天天来搜?”
江芝点头,声音压得极低:“陈浩杰说的,应该是真的。白天我听见外面有人骂骂咧咧,口音就是李疤脸那群人,来回晃了好几趟。”
安稚眼底掠过一丝锐光,快得像刀光一闪,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一个人来?”
“多半是,搜山费力气,其他人应该在老窝赌钱喝酒,懒得动。”
安稚又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
江芝以为她要休息,却见她指尖在地上轻轻划着,一遍又一遍,很慢,很稳,像是在记什么,又像是在心里一遍遍盘算。她没问,也不敢问,只安安静静待在一旁,守着这一点微弱的光。
直到后半夜,山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窑外果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粗哑难听的骂声,夹着烟味,一路晃过来:“妈的,俩丫头跑哪去了,抓到非扒了皮不可——看我不把你们卖给山里老光棍,一辈子别想出来!”
是秃子。
江芝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住,攥碎砖的手控制不住直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不敢出一点声。
安稚却缓缓睁开眼。
耳尖极轻一动,像猫一样捕捉风里每一丝杀机,眼神静得吓人。她轻轻按住江芝发抖的手,没出声,只对着她,用口型慢慢说:
“别出声。”
她慢慢撑起身,伤口一扯,脊背绷得发僵,疼得她指尖微颤,呼吸却半点不乱,稳得不像个重伤刚醒的人。指尖在地上一探,很快触到那块棱角锋利的长砖,她俯身稳稳抄起,握在手里,分量刚好,够狠,够准。
跟着,她把那枚攥了整夜的打火机盖子,往腰间破布缝里一塞,贴着皮肉,牢牢卡住。
那三道杠,直直抵在骨头上,一用力,就疼。
疼,才清醒。
秃子骂骂咧咧地走进窑,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根粗木棍,手电筒乱晃,光柱在窑里扫来扫去,照得灰尘乱飞:“躲哪了……出来!李哥放话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别让我逮着!”
手电光在窑里扫动,很快扫到稻草堆旁两道人影。
秃子愣了一下,看清是她们,随即咧嘴狞笑,一脸猥琐凶狠:“嘿,在这呢!小贱人,还敢跑——看你们这次往哪跑!”
他刚迈步上前,脚步还没踩实,黑暗里忽然窜出一道身影。
快得像鬼。
秃子甚至没看清对方怎么动的,眼前一花,手腕猛地一麻,手里木棍“哐当”一声脱手落地。下一秒,冰凉锋利的砖角狠狠顶在他喉结上,力道大得他瞬间喘不上气,胸口憋得发胀,眼珠子往外凸,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安稚站在他面前,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不看他眼睛,只凭声辨位,一砖封喉。她没说话,脸上没表情,眼底没波澜,只缓缓加力,砖角一点点陷进皮肉,很快渗出血丝,顺着砖面往下滑。
秃子慌了,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却被她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肩膀。那力气不像个重伤刚醒的姑娘,反倒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狠劲,又冷又硬,挣都挣不开。他吓得声音都变调:“你、你疯了——我是李哥的人!你动我,李哥不会放过你!”
安稚终于开口。
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带血,冷得刺骨:
“我知道。”
话音落,她手腕猛地一转。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砖角划破喉咙,血瞬间喷溅而出,温热腥甜,溅在她脸上、衣襟上、手腕上,和之前坟地沾的血味混在一起,刺鼻,却让她眼神更冷。
秃子闷哼一声,连呼救都没来得及,身体软倒在地,手脚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地上一滩慢慢散开的血,在黑暗里泛着暗沉的光。
血顺着砖尖一滴滴往下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黑。
安稚立在血雾里,脸上溅得温热发黏,眼神静得吓人,像只是随手踩死一只脏东西,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喉间微微发紧,指尖才轻轻一颤,慢慢松开手,任染血的砖砸在地上,一声闷响,震得耳尖微微发麻。
江芝缩在稻草堆里,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只睁着眼,死死盯着安稚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硬得像一块铁,冷得像一块冰。
安稚缓了缓神,抬手摸向腰间,掏出那枚被体温捂得微热的打火机盖子。
三道杠的纹路,嵌在血泥里,依旧扎手,依旧硌人。
她垂眸,侧耳辨出脚边人形的轮廓,眼底没有半分惧意,没有半分慌,只剩一层沉到骨子里的凉,凉得没有温度。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第一个。”
“李疤脸,下一个就是你。”
风从窑口灌进来,卷起浓重的血腥味,在断壁间来回回荡,散不去,压不住,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咒。
天快亮时,天边泛起一点微弱的鱼肚白。
安稚和江芝一起,拖着秃子的尸体,一点点挪到窑后深沟里,用乱石草草盖住。血味渗进泥土,很快被山风冲淡,只留下地上几道浅浅血痕,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安稚蹲在沟边,指尖轻轻拂过地面未干的血痕,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字一顿,像在立誓,又像在告慰:
“许初,许之,我给你们讨利息了。”
“等我,很快。”
她缓缓站起身,脸稳稳朝着李疤脸老窝的方向。朝阳刺破云层,第一缕光斜斜照下来,落在她脸上的血痂上,亮得刺眼,也冷得刺骨。
江芝慢慢走到她身边,声音依旧发颤,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狠劲,多了几分死心塌地:“安稚姐,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安稚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枚硬邦邦的盖子,三道杠死死抵着皮肉,疼得她越发清醒。
她侧耳对着远方,一字一顿,硬得像刀,冷得像铁:
“等。”
“等伤收口,等机会上门,等我亲手把李疤脸的命,拆成碎块。”
她顿了顿,眼底那片黑沉到底,再无半分退路。
“一个,都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