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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夏,少年亡 十七岁盛夏 ...

  •   我们相识在那个盛夏。
      七月的蝉鸣吵得人心头发慌,风一吹,全是烫人的热气。老巷口那几棵香樟长得遮天蔽日,叶子被晒得打卷,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出一块一块亮斑,落在安稚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
      她十七岁,那时候最喜欢夏天。高马尾跑了一路,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有点痒。她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指尖被捂得发烫,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身边的许初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校服外套随手搭在胳膊上,简单一件白T恤,被他穿得清清爽爽。少年肩背很直,走在太阳底下,连影子都干净利落。
      “慢点。”许初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顶,“又没人跟你抢。”
      安稚立刻停下,仰起脸瞪他,眼睛亮闪闪的:“你答应我的,今天要买栀子花,还要买荔枝。你说话不算数,就是小狗。”
      许初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揉乱了她的马尾:“什么时候骗过你。”
      刚收假,学校管得松,他们偷偷溜出来。安稚喜欢夏天,喜欢傍晚的风,喜欢开得轰轰烈烈的花,喜欢一切甜软热闹的东西。而这些喜欢里,最让她放不下的,是身边这个人。她偷偷在心里想过很多次,从校服到长裙,从十七岁到很久很久以后,身边站着的,都要是许初。
      巷口拐角摆着一个小小的花摊,竹筐里堆着满满一筐栀子花,白得晃眼,香气浓得化不开,一靠近,整个人都被裹在甜香里。安稚一眼就看中中间那束,开得最盛,花瓣软软的,带着露水似的润。
      “许初你看,好香。”她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嘴角不自觉弯起来,“我要放在书桌前,每天一睁眼就能闻到。”
      许初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
      摆摊的老奶奶眯着眼笑:“小情侣感情真好,小伙子,给女朋友买一束吧,这花最配小姑娘。”
      安稚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耳朵尖都在发烫。她没反驳,心里却偷偷甜得发慌。
      许初很自然地付了钱,接过老奶奶包好的花,递到她面前:“给我们小安的。”
      那一声“我们小安”,轻得像风,却砸在她心上。安稚捧着花,心跳快得不像话,偷偷抬眼,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他眼里没别的,只有她一个人。
      不远处就是水果店,筐子里的荔枝堆得高高的,红得鲜亮,外壳裂着细细的缝,隐约能看见里面白嫩的果肉。安稚最爱吃荔枝,每次都吃得满手汁水,许初总笑她是小馋猫,可每次都会把最大最甜的剥好,递到她嘴边。
      “我要那个,最大最红的。”她指着荔枝,眼睛发亮。
      许初顺着她的意思,挑了满满一袋,付了钱。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花香、果香,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安稚一手抱着花,一手拎着荔枝,走在他身边,觉得这大概是这辈子最安稳、最甜的时候。
      她甚至敢贪心一点,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下去。
      “许初。”安稚忽然停下,仰起头看他,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你上次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
      “等我们十八岁,你带我去试婚纱。”她咬了咬下唇,有点害羞,又有点期待,“我要白色的,像栀子花一样白。”
      许初的眼神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温热:“算数。等你十八岁,我带你去最好的店,你想试多少件,就试多少件。”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然后,把你娶回家。”
      十七岁的誓言,没什么逻辑,没什么保障,却真真切切,烫得人心口发疼。安稚笑得眼睛都弯了,把脸埋进栀子花里,花香浓郁,满心都是欢喜。她真的以为,夏天很长,长到足够他们慢慢长大,长到所有说过的话,都能一一实现。
      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停得这么突然。
      巷子深处,靠着几个男人。脸色阴沉,眼神不善,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初。
      是他爸妈生前生意上结下的仇人,找了很久,终于在这里堵到了人。
      许初几乎是一瞬间就绷紧了身体。刚才还温柔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安稚往身后一拉,手臂牢牢护着她,把她严严实实地藏在自己身后。
      “别说话,跟着我,快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安稚从未听过的严肃。
      安稚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花都晃了一下,她茫然抓住他的衣角:“许初,怎么了……”
      下一秒,那几个人直接冲了过来。
      “许家小子,总算让我们逮到了。”为首的人冷笑,“今天,就拿你偿命。”
      许初脸色冷得厉害。他很清楚,对方人多,他跑不掉,也打不过。可他不能让安稚有事。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
      “跑!”许初猛地用力,把她往前一推,声音嘶哑,“安稚,跑!别回头!”
      她被推得一个趔趄,怀里的栀子花摔在地上,白花花的花瓣散了一地,塑料袋破了,荔枝滚得到处都是,鲜红的外壳沾了尘土。
      安稚僵在原地,回头。
      她看见那些人手里的棍子,狠狠砸在许初身上。
      少年闷哼一声,却半步都没退。他就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巷子口,把所有的伤害,都拦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许初——!”
      安稚的尖叫破了音,眼泪瞬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想冲回去,却被他回头的那一眼钉在原地。
      他嘴角已经渗出血,脸色白得吓人,可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是软的。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着她,轻轻动了动嘴唇。
      ——别怕,活下去。你总讨厌我叫你小芒果,这次我想叫……
      小芒果,我去摘星星给你,等我回来。
      别为我报仇,不值得。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答应你的婚纱,我要失约了,别怪我。
      闷响一声接一声,砸在地上,砸在花瓣上,砸在安稚的心上。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刚才还对她笑、说要带她去试婚纱的少年,一点点倒下去。
      白T恤被血染红,刺得人眼睛生疼。血漫到地上,沾了散落的栀子花瓣,沾了滚到旁边的荔枝。
      太阳依旧很亮,蝉鸣依旧刺耳,世界一切如常。
      只有安稚的一切,都停在了这一刻。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在他身边,手抖得几乎抬不起来。她不敢碰他,怕一碰,就碎了。指尖沾到温热的血,那温度,比夏天的太阳还要烫人。
      “许初……你醒醒……”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眼泪疯狂往下掉,砸在他脸上,砸在花瓣上,“你说过要带我去试婚纱的,你说过十八岁娶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不要花了,我不吃荔枝了,你醒醒好不好……”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前从模糊,到发红,再到一片漆黑。
      痛到极致的时候,人是会连光都看不见的。
      再醒来,是在医院。
      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医生说,极度悲伤,情绪崩溃,视神经受损,她看不见了。
      她哭瞎了。
      十七岁这年,安稚失去了许初,失去了光明,也失去了整个夏天。
      后来她再也不闻白花,再也不碰红色的果子。
      别人提起夏天,说起栀子花,说起荔枝,她都安安静静,不说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阵热风刮过来,每一缕相似的香气飘过来,都能把她拉回那条巷子——那个阳光刺眼、蝉鸣聒噪、少年倒在她面前的下午。
      他答应她的十八岁,答应她的婚纱,答应她的以后,全都留在了十七岁的盛夏。
      风再吹过来的时候,好像还能闻到那年的栀子香。
      好像还能听见他轻声说,给我们小安的。
      可惜,夏天烧完了,人也没了。
      夏烬,人逝,再无归期。
      这么快就夏天了啊。明明前几天都还冷得裹校服,风吹在脸上就疼,晚自习上的灯忽明忽暗,走廊尽头的消防栓一直在漏水,滴答、滴答敲在瓷砖上,好像在数日子——数他走了多久,数夏天又来第几回。夏天真讨厌。
      “许初。”安稚的声音哽着,却又平静得吓人,“都第二个夏天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告诉你,我十八了,成年了。你不是答应我,等我成年就陪我去试婚纱吗?可你还是十七岁啊。你不是答应每年都送我一个发卡吗?”
      安稚冰凉的手轻轻抚过画纸,自言自语:“真好,我的第二个发卡是许初去年夏天送的。可今年夏天,他没送。他埋在后山的桃林里了。”
      她瞎了,连风都觉得恶心。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的位置上,指尖抖着,一点点蹭过桌面上的刻痕,抚摸着那些浅浅的痕迹——那是他偷偷画的她眼角的痣。现在她摸得到,却再也看不见他眼角那颗,和她配成一对的痣了。
      “许初啊……”她对着空座位,声音哑得发颤,“岚汀学校的栀子花又开了,白色的花瓣落满走廊,和去年一模一样。”
      她抚摸着那些素描,指尖一遍遍蹭过他的眉骨、眼尾、痣,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可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
      去年他在这里摘的花,别在她的发间,说“夏天就该看见你笑,看见你笑我就很开心”。今年她站在花道中央,眼前一片黑,听见有人说“许初的墓就在后山,后山的花开得比去年旺”。风一吹,花瓣黏在她脸上,凉冰冰的,像他在说“安稚别哭,我一直都在”。
      安稚的画袋里,还装着半块沾着蓝墨水的橡皮——那是许初最后一次帮她捡笔时蹭上的。里面还有一支断了芯的炭笔,是她失明前画他的最后一支笔。
      夏天的风从窗吹进来,带着操场的青草香。真难闻啊,去年夏天,这风里有他转笔的轻响,有他拆零食的窸窣。今年,只有她的呼吸,和永远摸不到的他。
      “许初!”她突然哭出声,嗓子劈得厉害,“我恨你一辈子!为什么要丢下我!爸爸嫌我是扫把星,妈妈说我是赔钱货,只有你真心对我……可现在……我恨你,许初!”
      她猛地把画袋抱在怀里,抱得死紧,指节都发白,像一松手,剩的最后一点他的味道就没了。
      他以前总在她画稿旁边放一颗荔枝味的糖。夏天的荔枝最甜了,他说“你画累了就吃一颗,甜的能盖住苦”。可现在她吃荔枝味的糖,只能尝得到眼泪的咸,却再也听不见他问“甜吗”。
      她每天都要摸一遍教室的课桌,从第一排摸到最后一排。摸到他的位置时,指尖总要停很久,好像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可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桌面,和她掉在上面的泪。
      江芝每次来看她,都不敢提夏天。可她还是会问:“栀子花开了吗?”
      江芝沉默半天,说:“开了,和去年一样旺。”
      她就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和去年一样旺又怎样,他不在了,我也看不见了。我好讨厌夏天,讨厌它把他永远留在十七岁。”
      她总是在傍晚去花园,一点点蹭过去摸栀子花的花瓣,摸得指尖发疼,想找到他去年摘的那一朵。可花瓣落了又开,开了又落,她再也找不到那朵,也找不到他了。
      安稚在许初的遗物里,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她失明前画的所有他的素描,每一张画上都画了他眼角的痣。还有一张没写完的纸条,上面写着:“安稚,等我们十八岁了,我带你去试试婚纱……”
      纸条的后面,是一滴干涸的血。这句话是他出事之前写的。
      她摸着那些素描,指尖划过他的眉骨、眼尾、痣,每一笔都很熟悉。真的好想再看看你,可我却再也看不见。
      江芝告诉她,许初出事那天,是为了给她买夏天的荔枝,被仇人的车给撞了。手里还攥着仅剩的一颗荔枝,和他想送给她的栀子花胸针。
      安稚把那一颗荔枝味的糖放在素描上,把栀子花胸针别在发卡上,轻声说:“许初,荔枝很甜,栀子花很香,可我再也看不见,再也吃不到了。”
      夏天还在,栀子花还在开。可她的世界里,没有光,也没有他了。她讨厌夏天,因为夏天把他永远留在十七岁,也把她的眼睛,永远留在了黑暗里。剩下的,只有关于他一切的回忆,和流不完的泪。
      “许初,我又想起了你那天倒在我怀里说的那句:小芒果,别哭……眼泪好凉……我去帮你摘星星……就来……很快的……”
      她把铁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他,直到天亮。直到夏天的风把素描吹得沙沙响,像他在说“安稚,别哭,我一直在你身边”。可她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再也看不见了。
      “许初,”她把脸埋在铁盒子上,声音轻得像快被风吹走一样,“我不喜欢栀子花了,也不喜欢夏天了。小时候我没有家庭,所以没有童年,长大了我没有你了,从此再也没有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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