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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强币,买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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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西村的晨雾浓得能炒一盘韭菜炒蛋,老槐树下新贴的告示在风中哗啦作响,像在跳广场舞。墨迹还没干,字字如钉,钉进每一个路过的女子眼里,也钉进了她们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神。
“自强坊新令:凡女子入会、做工、识字、习武、退婚、助人,皆可得‘工分’。十工分,换一块‘自强币’。一自强币,可购三饼、一柴、一盐、一布。”
起初,女子们三三两两围拢,个个低着头,像在找掉在地上的针——其实她们是在找“自己有没有胆子上前”。
眼神?那叫一个 “卑微到尘埃里,还怕被尘埃踩一脚” 。
有个年轻媳妇,叫二丫,二十出头,手比脸粗糙,脸比锅底干净不了多少。她盯着“自强币”三字,手指抖得像在搓面,心里嘀咕:“这玩意儿……真能换饼?不是骗人吧?上回东村王婆说‘免费送鸡蛋’,结果我去了,她让我买十斤米才给一个蛋黄。”
可当她抬头望向自强坊,阳光正好照在那面用锅铲拼成的“自”字旗上,金光四溅,像极了她梦里见过的“天宫食堂”。
她忽然——挺直了背,肩胛骨“咔”地一声轻响,仿佛压了二十年的稻草终于被甩下。
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被婆婆骂“饭桶”、被丈夫说“不下蛋的母鸡”的二丫。
她——站直了,脚跟一跺,脚上那双补了三次的布鞋竟也踩出了几分气势。
她的眼睛,也抬了起来。
那是一双曾经总在门槛边躲闪的眸子,如今却像被雷劈开的乌云,透出一点光,一点“我今天非得试试”的倔强。她眼珠微转,目光扫过告示,又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裂口的手上,忽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是真的;可这股劲儿,也是真的。
她小声嘀咕:“要是真能换饼……那我以后就不用偷藏米面了。”说着,还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肚兜夹层里的半块冷饼,像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自强坊内,灯火通明,热闹得像赶集。
女子们排着队,领“工分手册”。那是一本用桑皮纸订的本子,封面上印着一口灶台,旁边一行小字: “你的劳动,值得被记下。”
阿婆颤巍巍接过,老泪纵横,嘴里念叨:“哎哟我的娘嘞,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我记账!以前我给全家洗了六十年衣服,连个鸡蛋都没记过!”
她翻开手册,眯着眼看那字,眼神像在看天书,又像在看自己的“人生账单”,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头在纸上慢慢划拉,嘴里念念有词:“这……这‘工分’,能当饭吃不?能当嫁妆使不?能……能让我孙子抬得起头不?”
“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值钱?”她哽咽,浑浊的眼珠里,浮起一点不敢信的光,像在确认:这好事,真轮到我了?她说着,还下意识挺了挺背,可刚挺一半又塌下去,像是习惯了被压弯,连骨头都忘了怎么直。
“值。”杨然然亲自盖章,“您劈的每一根柴,都烧热了一张饼。您教的每一个字,都点亮了一双眼睛。您——值得。”
阿婆把手册贴在胸口,像抱着刚出生的孙儿,嘴里嘟囔:“这回我死了,阎王爷问‘你这辈子干过啥’,我总算能说:‘我有工分!’”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口,仿佛那本子是护身符,能保她死后免下十八层地狱。
起初,许多女子不敢上前登记。
“我不识字……我手笨……我怕做不好……我怕被骂……我怕……”
话音未落,阿青一把拽她:“怕?那就更得来。不来,你一辈子都怕,连阎王殿都嫌你胆小,不收你!”
第一天,有个叫大妞的和面,水倒多了,面团黏得满手都是,急得快哭出来,嘴里念:“完了完了,这下连工分都没了,我连面都和不好,我还能干啥?”
杨然然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教她:“慢慢来,手要稳,心要定。你不是在和面,你是在和自己的命。”
大妞一愣:“啊?我命这么黏?”
众人哄笑。
那夜,大妞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写下: “今日,我做了五个饼。我,没被骂。我,赚了五工分。我,不是废物。”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炷香,忽然“扑哧”一笑,把本子捂在胸口,像藏了什么宝贝,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生怕压皱了那页纸。
第二天,她主动教新来的姐妹揉面,一边示范一边说:“你看,手要这样,转圈,别死劲捏,不然面会疼——哎,跟我以前一样,被捏惯了,不懂劲儿。”
第三天,她站在灶台前,大声说:“下一个,我来!” 声音一出,连自己都吓一跳——这声音,咋这么响?
她的声音,不再发抖。
她的眼睛,也敢直视别人了。
不再像从前那样,被人一瞪就低头,一吼就躲。现在,她目光平视,不闪不避,像在说:我在这,我活着,我——要说话。
甚至还有点小得意,像刚偷吃了灶台上的肉包子,嘴角还沾着油星,却硬要装作“我没吃”。
她说话时,手也不再往身后藏了,而是自然地比划着,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队伍。眼神所到之处,手也跟到,像在为她说的每个字站岗。
从‘我不能’到‘我能’,只用了三天。
比东村王婆的“免费鸡蛋”骗局破功还快。
东村集市上,卖菜老汉拒绝收受自强币。
“这是□□!官府要杀头的!”
话音未落,十名女子列队而来。
她们穿着粗布衣,脚上是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发髻整齐,衣襟别着工分手册,手里握着锅铲、扁担、竹竿。
她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老汉起初还硬着脖子:“你们想干啥?造反啊?”
可当他目光扫过她们的脸——
他愣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面孔。不是那些低头哈腰、被夫家打骂还赔笑的“女人”。
那是十双眼睛。
十双有光的眼睛。
有怒,有坚,有不惧,有——我要活。
有的眼中有泪,却未落下,像在说“今天这币,你收也得收,不收我也得砸你摊子”;她说话时,手里的锅铲轻轻一扬,铲尖在阳光下一闪,像在点名。
有的眼角有疤,却目光如刀,像在说“我被砍过,但没死,现在轮到你怕了”;她缓缓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锅铲,发出“当”的一声,像在倒数。
有的曾被夫家打瞎半只眼,如今那只完好的眼,正死死盯着他,像在说:你再骂一句试试,我这只眼也能瞪死你。她往前半步,脚步不重,却让老汉下意识后退了一寸。
老汉手一抖,秤杆落地。
他忽然想起,自己女儿也曾这样望过他,求他别把她卖给屠夫当填房。可他没看,他把头转过去了。
现在,他看见了。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枚粗粮币,轻轻放在秤盘上:
“……收了。”
还小声补一句:“下回……我多备点零钱。”
从前,西村的夜里,常有女人的哭声。
有被婆婆骂的,有被丈夫打的,有因没生儿子被羞辱的,有抱着死婴在井边坐到天亮的。
可如今,夜里,自强坊的窗还亮着。
是女子们在上夜课。
有人学认字,一笔一画写“我”“女”“自”“由”;写到“我”字时,手微微发抖,却一笔一画写得极重,像要把这个字刻进骨头里。
有人学算数,掰着指头算工分,算到一半惊呼:“哎哟!我上个月赚了三十七工分!能换三张七!够买口锅了!”说着,还激动地拍了下大腿,把旁边人吓一跳。
有人练武,挥着锅铲,喊着“不跪!不从!不认命!”,喊得比村口公鸡打鸣还响;每喊一声,脚就跺一下地,眼也瞪一下,像要把几十年的闷气全吼出去。
有人抱着孩子,轻声哼着新编的童谣:
“锅铲是剑,灶台是家,
妹妹不做赔钱娃。
识字、做工、赚工分,
自强币,买天下。”
她们不再哭。
她们在笑。
笑得粗糙,笑得响亮,笑得像春天砸在冰河上的第一声雷。
她们的眼睛,也开始发光。
不再只是灶火映出的反光,而是自己在发光。像深井里沉了百年的铜镜,终于被捞起,擦净,照见了天光。
有个叫翠花的,以前总被丈夫说“你这眼神,跟死鱼似的,看得我心烦”。如今她一照镜子,自己都吓一跳:“哎哟,我这眼珠子,咋这么亮?莫不是中邪了?”
阿青凑过来一看:“没中邪,是觉醒了。你这眼神,现在叫‘老娘不好惹’型。”她一边说,一边学翠花瞪眼,还配合地扬了扬锅铲,活像在演戏。
自强坊后院,挂了一面铜镜——是杨然然用三块自强币从铁匠那里换的。
起初,没人敢照。
“我这副鬼样子,照了更伤心。”
可杨然然说:“来,照照。你不是鬼,你是人。是该被看见的人。”
有个叫小娥的女子,被夫家休弃,脸上还有巴掌印。她躲躲闪闪走到镜前,脚步轻得像怕惊动灰尘,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一照——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脸肿,眼窝深陷,可……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惊恐,不再顺从,不再死气沉沉。
那眼里,有火苗,在烧。
她忽然抬手,动作干脆利落,把乱发挽起,用一根竹簪别好,又把工分手册塞进怀里,挺直腰,像在给自己重新“挂牌”。
“我……还能活?”她问,声音轻,却带着一丝试探,像怕惊醒一个不敢做的梦。
“你早就在活了。”杨然然站在她身后,“只是从前,没人点灯。现在——灯,亮了。”
小娥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笑,像冻土里钻出的第一株草。
她的眼睛,终于敢长久地停留在镜中那个“自己”身上。
不再躲闪,不再嫌弃,不再问“我配吗”。
她只是看着,像在认亲。
还小声嘀咕:“哎,我这眼,长得还挺精神,就是以前总低着,浪费了。”说着,还冲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像在打招呼:“嘿,原来你在这儿呢。”
最明显的变化,是走路。
从前,女子走路,低头,缩肩,脚步轻得像怕踩死蚂蚁,生怕惹人不快。
现在,她们走路,抬头,挺胸,脚步坚定,鞋底砸在地上,“啪啪”作响,像在宣告:“我来了,别挡道。”
去上工,去领饼,去上课,去仲裁庭告状,去退婚登记处签字。
她们手里拿着工分手册,像拿着一把剑。
她们嘴里哼着歌,像唱着战歌。
她们眼睛望着前方,不再躲闪。
她们不再绕着男人走,不再见了官差就跪,不再听见“休妻”就发抖。
她们说:“我有工分。我有币。我有地。我——有自己。”
她们的眼神,成了西村最锋利的东西。
比锅铲锋利,比扁担坚硬,比所有的贞节牌坊都更——不可摧毁。
连村口那只公鸡都被她们的眼神吓着了,每天打鸣都往后退三步,还“咕咕”两声,像在说:“别瞪了,我服了!”
深夜,杨然然站在自强坊顶楼,望着远处村落点点灯火。
系统光屏浮现:
【叮!检测到大规模精神觉醒】
【数据更新:】
【成就触发: “灵魂出窍” ——宿主首次唤醒女性集体精神,系统人格模块进化至5.1版】
【新增功能: “精神共鸣场” ——自强坊方圆三里内,女子勇气+30%,语言表达力+50%】
【系统提示:宿主,你点燃的,不只是灶火。
你点燃的——是三万颗心。】
杨然然望着那片灯火,轻声说:“她们不是被救的。她们是——自己,站起来了。”她说这话时,手扶着栏杆,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纹,像在触摸那些悄然改变的命运。
七日后,巡抚亲至。
他看着女子们列队领工分,孩子们背着书包去学堂,退婚登记处前排着长队,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婚书烧成灰,撒进风里。
他忽然问:“杨然然,你这币,真能买天下?”
杨然然递给他一枚粗粮币,边缘毛刺,却温热。
“不能买天下。但能——买女人不被卖的资格。”
巡抚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那……本官,也想换一枚。”
“可。”杨然然抬头,“拿你的官印,换。”
“换什么?”
“换你一句承诺:从此,女子可立户、可分产、可为工、可为商、可为——人。”
巡抚沉默,终于点头。
他接过粗粮币,放在掌心,像捧着一颗——刚跳出来的心。
风起,一枚粗粮币被吹上天。
它在阳光下翻飞,像一只鸟,飞过田埂,飞过屋檐,飞过祠堂的牌位,飞过贞节牌坊的残影,落在一个赤脚的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望着它,忽然说:
“娘,这上面,有个‘女’字。”
——她认得。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从未被尘世沾染的泉水。
她不知道“女”字曾被踩在脚下,她只知道:
它,写在钱上。
它,值钱。
它,是她的。
她仰头问:“娘,我以后也能赚工分吗?”
她娘笑了:“能!等你长大,娘给你买支笔,你写自己的名字,写在工分手册上。”
小女孩眼睛一亮:“那我能写‘女’字吗?”
“能。”
“那我写一百遍!”
“行。”
“写一千遍!”
“……你这是要累死笔啊。”
母女俩笑作团。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那枚粗粮币上,洒在西村的每一口灶台、每一双锅铲、每一双——终于敢看世界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