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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玉与新生 清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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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二十分,林晚准时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片水渍,像幅褪色的地图。她盯着看了三秒,掀开薄被起身,动作轻得像猫。宿舍里还睡着五个人,呼吸声此起彼伏。她摸黑穿上蓝白校服,系好每一颗纽扣,从枕头下抽出单词本。
五点三十,她端着漱口杯站在水房窗前。天是铁灰色的,远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像困倦的眼睛。她背完三十个单词,冷水拍在脸上时想起昨晚的梦——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她躺在那里,什么也不用想。
六点整,操场集合跑操。班主任老陈站在看台上,手里拿着秒表。队伍必须整齐,脚步必须踏在一个点上。林晚跑在第三排中间,这个位置最安全。
她调整呼吸,目光落在前排同学的后脑勺上,心里默背《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自由。这个词在舌尖滚过,带着铁锈味。
早餐是馒头、咸菜和稀粥,十分钟必须吃完。林晚小口喝着粥,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同桌王婷用胳膊肘碰碰她:“听说了吗?楼上三班那个复读生,昨天又被叫家长了。”
林晚“嗯”了一声,继续喝粥。她认识那个复读生,瘦高的男生,总是一个人靠在走廊尽头,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上午四节数学课,黑板写满公式。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像细雪。林晚记笔记时手有点抖——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她用指甲掐了掐虎口,疼痛让人清醒。
午休时她没回宿舍,躲在教室角落做物理题。窗外有麻雀在叫,声音很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得刺眼。
突然想起小学时养过一只麻雀,翅膀伤了,她偷偷养在鞋盒里。后来麻雀好了,从窗户飞走,再也没回来。
那天她哭了很久。母亲说:“野东西养不熟的,以后别费心思。”
晚自习到十点半。林晚做完最后一套英语卷子,手指关节发白。回宿舍的路上,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弯弯的一牙,像谁笑起来的嘴角。
熄灯后,她缩在被窝里,用小手电照着单词本。abandon,放弃。她不喜欢这个词,每次背到这里都要跳过去。
楼上突然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玻璃碎裂,很刺耳。然后是压抑的争吵,听不清内容。林晚皱了皱眉,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闷响。
像装满米的袋子从高处坠落。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宿舍里有人迷迷糊糊问:“什么声音啊……”
林晚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手电光乱晃。她踮起脚尖,看见地上摊开一片深色,在昏黄路灯下缓慢蔓延。
她抬头。
顶楼那盆绿植还在,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那是去年毕业生留下的,塑料盆裂了缝,泥土都干了,却从缝隙里钻出几片新叶,开出一朵极小的白花。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朵花在视野里开始旋转、放大,像慢镜头里的雪。
试卷从书包里散出来,在空中翻飞。数学卷子、英语卷子、理综卷子……她伸手去抓,手指穿过纸张,什么也没抓住。
下坠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轻松。
原来放弃,是这样的疼痛,下次坚决不放弃。
。。。。。。
水呛进肺里的感觉,像千万根针在扎。
林晚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绣着缠枝莲的帐顶。帐子是旧的,边角泛黄,有股淡淡的霉味。她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水,喉咙火辣辣地疼。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一个穿绿袄的小丫鬟扑到床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沈青瓷盯着她看,大脑一片空白。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小姐别说话,您落水了,烧了三天三夜,可吓死奴婢了。”丫鬟手忙脚乱地拧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林晚闭上眼,混乱的记忆碎片涌进来——冰冷的湖水、挣扎的手、水草缠住脚踝的触感。还有,岸上那张模糊的脸,带着笑。
“谁……”她抓住丫鬟的手,“谁推我?”
丫鬟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门被推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婆子。妇人约莫三十五六,面容姣好,眉眼温婉,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青瓷醒了?阿弥陀佛,可算是醒了。”她在床边坐下,伸手要摸林晚的额头。
林晚下意识往后躲。
妇人手停在半空,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柔和:“这孩子,怕是烧糊涂了。我是你母亲啊。”
母亲?林晚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但关切底下,是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
“我……”她按住太阳穴,“我不记得了。”
妇人眼神微动,对丫鬟说:“春杏,去请大夫再来看看。”又转向林晚,叹息道:“可怜见的,定是落水吓丢了魂。不记得也好,那些不愉快的事,忘了干净。”
林晚看着她转身离开,裙摆扫过门槛,不留一点褶皱。
春杏端药进来时,小声说:“小姐,您是沈青瓷,那是夫人,您的继母周氏。您生母……在您七岁那年就去了。”
“我为什么落水?”
春杏低着头搅药:“那日您去荷花池边喂鱼,许是……许是脚滑了。”
“你看见谁推我了吗?”
“奴婢……奴婢去取鱼食了,没看见。”春杏声音发颤。
林晚不再问。她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映出自己陌生的脸、沈青瓷的脸——苍白、瘦削,一双眼睛大得突兀。
这不是林晚的脸。林晚的脸圆一些,脸颊有熬夜熬出的痘痘,鼻梁上有眼镜压出的红印。
她把药一饮而尽,苦得舌根发麻。
傍晚时分,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他穿着藏青常服,腰佩长剑,走路带风,身上有股铁和皮革混合的气味。眉眼与沈青瓷有三分相似,但更硬朗,像用刀削出来的。
“父亲。”她凭着本能唤道。
沈巍在床前站定,打量她片刻,说:“醒了就好。以后少去水边。”
就这么一句。没有问怎么落的水,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坐下来。他说完就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住,背对着她说:“下月初九,皇后娘娘办赏花宴,你准备一下。”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冷风。
沈青瓷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院里有一棵老海棠,叶子掉光了,枝桠嶙峋,像张开的手。
她想起那盆顶楼的小白花,想到这个老登,那么推她的整个将军府的人都有嫌疑。
原来从一种牢笼,掉进了另一种牢笼。
也好。她扯了扯嘴角。至少这里,不用五点二十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