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旧朝》猫北北666

3、身份

　　季明礼是不愿意见到来人的，严格来说楚京朝臣谁都不乐意在自己府上见到皇上身边一等红人，如今北镇抚司指挥使，陆庭渊。

　　他的出现往往不是什么好事儿。

　　但来人显然没有半点自己招人嫌的意识，当着他这个主人家的面直接坐在正堂主位之上，一身飞鱼服在雨夜星点烛光中鱼鳞浮动，幽幽的，引人不寒而栗。

　　一如陆庭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

　　能得喜好美色的当今圣上赏识重用，陆庭渊本人皮相自然是无可挑剔的，尤其他长了双极为多情的桃花眼，笑时看条狗都让人觉得深情。

　　然而无论谁看他，都不会先注意他的美色，原因无他，这人的气势太过凛冽。

　　即便季明礼与他私交尚可，有时也觉得陆庭渊许是因为为皇帝做了太多阴私事，一身煞气令他都有些不适。

　　还没等季明礼问这尊煞神来他这小地方有何贵干，煞神自己便缓缓开口：“听闻季兄与令妹在林府前起了争执，国公爷发了大火，便来看看季兄。”

　　季明礼听了便觉得牙酸，要知道他跪了一个时辰，即便他是习武之人，此刻也是双膝发软，不过外人跟前他不愿多谈这些事。

　　“让大人见笑了，只是此次与小妹有些分歧，再加上爹娘素来宠爱小妹而已。”

　　国公府对季玥的宠爱天下皆知，季玥出生就受封郡主。

　　定国公夫妻拿半生功勋为女儿前程未来铺路，成就季玥即便十几年如一日的楚京第一贵女的地位，便是皇室公主在待遇上也比不上她。

　　陆庭渊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反问道：“怎么庭渊听闻郡主说林小姐偷了她的东西？”

　　季明礼皱起眉头，回忆了一遍季玥的话，不以为意道：“玥儿被宠坏了，这么说只是找借口寻林小姐麻烦而已。”

　　他这话逗的陆庭渊原本浮于表面的笑多了几分讽意。

　　他早就听闻昭阳郡主极为依恋自己这个义兄，而定国公府大公子却心系林家嫡女，这些日子对郡主多有苛责。

　　如今来定国公府一看，依恋是假，苛责是真。

　　陆庭渊垂眸掩住眸底的失望。

　　他原以为季明礼能得季玥依恋，定国公夫妻重用，也该是有些眼力和判断的，结果这人为林婉容似是而非的几句话，连自己相处多年的妹妹也能恶言相向。

　　这下他倒是有些怜悯起那位据说受尽万千宠爱的小郡主了。

　　看着她长大的兄长，在外人面前这般诋毁她的品格，也不知那位小郡主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不过眼下看着，从定国公府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线索了，他起身就要告退，偏偏季明礼好似因为有了人可以抱怨，便开口道：“也不是我要冤枉她，找别的借口也就算了，她偏偏说林小姐偷了她随身携带的鞭子，林小姐一千金小姐，作何去偷她鞭子？”

　　陆庭渊迈出的步伐硬生生停了下来。

　　想到放在自己府上，那做工精致，象征前朝皇族身份的九节鞭，陆庭渊身子都挺直了。

　　作为前朝皇室臣族，他二十年来忍辱负重，为当朝皇帝效力只为找到前朝皇室血脉。

　　这些年他费劲心思，只在九节鞭上找到了一缕线索，却在试探完林婉容后失望至极。

　　怀仁太子唯一的血脉，绝无可能是她。

　　本以为再无希望，却不想在季明礼这里柳暗花明。

　　他听见自己入擂鼓般的心跳，彷佛溺水的人接近水面的最后一搏，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冷静的问：“你说什么？”

　　“舍妹的借口是林小姐拿走了她随身携带的鞭子，陆大人你难道不觉得荒唐吗。国公府上下自来都是拿她的话当金科玉律，养成了她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也不知未来如何是好。”

　　说完，季明礼发觉陆庭渊看自己的目光有些诡异。

　　他说不清楚陆庭渊此刻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但能感知到那里面的威胁和幽冷。

　　他下意识停了对季玥的评价，问道：“陆大人以为呢？”

　　陆庭渊不着痕迹的拉开与他的距离，怕被他传染傻了。

　　虽然现下他只是怀疑，但也容不得他人这般诋毁前朝血脉，于是陆庭渊道，“国公府家事，庭渊不好插手，但听闻昭阳郡主心思坦荡为人赤诚，断断做不来这种污蔑旁人的事情，季公子还是谨言慎行的好，以免日后后悔。”

　　季明礼听的叹为观止，刚想问陆大人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么不靠谱的评价，陆庭渊已经撑着伞离开了，仿佛与他多说一句都难受的样子。

　　他还未想出个所以然，他的院落门前传来一声惊呼：“郡主！”

　　季明礼下意识站直了身子，伸头看去。

　　穿着粉裙的小姑娘在侍女的簇拥下小布走来，看到他以后，笑着问道：“兄长怎么还不去沐浴歇息？”

　　季明礼不好说刚招待完某个煞神，只道：“先坐一会儿，马上沐浴休息，你来做什么？”

　　季玥吩咐追云将药膏放下：“无论兄长是怎么想的，但我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我季玥纵然在他人眼中万般不堪，却也不会做这种颠倒黑白的事情。”

　　季明礼听的一愣，眼前的少女好像和刚刚离去的某个煞神身影重叠，两人神态间的相似之处吓得他一激灵。

　　季玥注意到他发抖，以为他冷着了，道：“兄长且注意身体，我的事情……日后不劳兄长操心了。”

　　季明礼目光一凛：“季玥，你是什么意思？”

　　季玥叹息，季明礼或许没有恶意，但他如今已对她造成伤害，她可以为了前世恩情而放下季明礼的伤害，但却不会允许他再踩踏自己的尊严。

　　“兄长日后还是管好自己吧，今日之事不会再有。”

　　季明礼不理解，想要再问，追云已经笑着开口：“大公子，给自己留点脸面不好吗？”

　　季明礼瞳孔一缩，看向季玥，却见季玥一语不发，俨然默认追云态度。

　　在幼妹前被下了脸面，被罚跪的怒火一起窜出来，他怒极反笑，“好一个昭阳郡主，好一个季北薇！你不让我管你，可以，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说完他便撑着两只发酸的腿一瘸一拐的离开厅堂。

　　季玥看着却没如同从前一般上前搀扶，而是确定对方听不见自己声音了后，问刚刚在房间一直伺候着的丫鬟：“刚刚谁来过？”

　　丫鬟道：“是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

　　季玥美眸缓缓眯起，见这丫鬟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模样，来了兴趣，追问道：“你在兄长身边待了多少年？”

　　“五年，郡主。”

　　“这些年他与陆庭渊有多少交集？”

　　“交情不深，但面子上尚可，朝臣间的正常来往。”

　　季玥愈发欣赏她：“你是爹爹的人？”

　　“奴婢是镇北王送来的，伺候大公子，效忠郡主。”

　　季玥恍然大悟，如果是外公送来的，那就不奇怪了。

　　外公身边有不少能人异士，教授她心法武功的小叔叔就是其中之一，追云逐月也是。

　　他们来路各不相同，但大多数都十分照顾她，有些甚至是为了她才留在镇北王府为外公效力。

　　小叔叔说，他们留下来是因为她长得很像他们共同的故人。

　　不过到现在季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长得像谁。

　　有这些人在，能培养出这样的丫鬟不足为奇。

　　“你且在大公子这里好好伺候，时候到了，我会把你调到我身边，你可愿意？”

　　丫鬟一直古井无波的目光终于有了分波动：“奴婢愿意。”

　　追云逐月见状，跟着季玥回到她们的小院途中一直一言不发。

　　季玥脱下大氅，看她俩还是表情难看，笑道：“怎么，不愿意啦？不是我不要你们在身边伺候了，而是你俩身上带有军衔和官位，一直让你们伺候，太屈才了。”

　　没错，虽然她不能对外展示狼王身份，但镇北王早就为她身边的追云逐月以沙场的军功要来了官位军衔，逐月正七品武将，追云更高些，是副六品的武将。

　　只是京城之中知道这消息的人极少，连季明礼也不知道追云逐月是从小的练家子，才被追云能压制他的内力和力气惊住。

　　不过皇室内部和京城高层对这些是门清的，所以即便她季玥回到京城整天到处惹事，依旧无人敢当面挑衅她。

　　季玥还曾听见三公主感慨这两位女将跟了她这个废物实在是暴殄天物。

　　然而这两位天物听闻不能跟着季玥后，都是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郡主，你听那些红眼病说的瞎话，也就是郡主不愿意，否则这楚京武将，能在郡主手下撑过十回合的，不超过十个！”

　　季玥扑哧一笑，从自己的书房柜子暗格中取出一枚铜质狼头兵符和一个散发着森森寒气的银色狼首面具。

　　看到这枚兵符，追云逐月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郡主是打算不藏了？”

　　季玥将面具一点点贴在自己脸上，仿佛在找回两年前征战沙场的自己：“还是要在皇室眼前装一装的，不过也许昭阳郡主做不了的事情，或许狼王可以。”

　　“朝阳郡主需要侍女追云逐月，而狼王需要握着青云剑冷月刀的武将。”

　　说完，她顿了下，负手而立，吩咐道。

　　“追云在府中调度我的人，逐月你轻功更好，你去林府寻找我的九节鞭线索，我看林婉容反应，或许九节鞭已经不在林府，你此去只为找线索，不要打草惊蛇。我去一趟故人之地，清晨之前，我自会回府。”

　　她要用这枚军符召回那些被她分散在楚京周围各地的孤狼。

　　听得外面雨声渐停，换上男子装扮与夜行衣的季玥隐去自己气息，带上狼首面具，躲过府上护卫，几个纵跃，便出现在了国公府外。

　　她正要朝着一个方向赶去，却在一柄寒气森森的长剑胁迫下，缓缓地后退。

　　雨，好像又开始下了。

　　对方的飞鱼服在瑟瑟秋夜中卷起阴冷的风。

　　季玥眯起眼睛。

　　她，好像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