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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除夕 重叠的迷雾 ...

  •   沈司舟从不在沈家过除夕夜。
      他母亲去世的早,早年沈平山忙工作,他跟着奶奶一直到初中毕业才回沈家。
      他懂事守礼,但跟沈平山贺梅总是隔着一层,只要是除夕夜一定会回密云的奶奶家过。
      后来他工作了搬出来单住。
      再后来,沈奶奶去世,把林知微带回身边。
      从那时起,
      除夕夜就一直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共同度过了年少青春时那段荒芜的岁月,他照顾她、管教她、呵护她,而她成为他单调生活里的那抹彩色。

      不论她愿不愿意承认,即使离开了他六年,他依然是她最重要的兄长,家人。
      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一小时后,车子停在别墅区里。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怔忡了很久。
      像看到了一座尘封的记忆之匣。

      别墅被维护的很好。
      院子里还种了花,沿着院墙露出黄绿色的藤蔓。

      缠缠绕绕的。
      像青春期的心绪。
      有好的,也有坏的。

      10年前的那个秋天,沈司舟拿到最大一笔融资。整个公司从初创型公司一跃成为业内翘楚。
      那天放学回家,沈司舟亲自来学校接她。
      而在这之前,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飞奔向他而来,高马尾辫在空气中轻快的跳动着。
      “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她站在他身边,个子已经到了他的肩膀处。

      他接过她肩上的书包,放进副驾,
      熟稔的替她拂开额间的碎发。
      “想不想去看看新房子?”
      她双眼睁大,“我们要搬家了吗?”
      “嗯,你不是说喜欢住大房子?”
      她仰头看着他,“可是,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沈司舟笑起来,他其实生活中不常笑,但每次笑起来都像清风吹来湖面,让人无比舒爽。

      连续几天,她跟着他在高档别墅的售楼中心转悠。
      就在她眼花缭乱,想要撂挑子时,那栋红墙白顶的英伦风别墅,让她眼前一亮。
      “哥,我喜欢这栋房子。”
      他勾起唇,“那就选这栋。”
      从此那里成了他们的家。

      推开房门进去,玄关处的鞋柜还是老样子。
      白色地中海风的联排实木柜,做了百叶窗的造型。

      是她特别要求的。

      拉开柜门,角落里静静的躺着她少女时期最喜欢的那双,印着米老鼠头像的粉色拖鞋。
      鞋面已经有些发黄了,却很干净。

      她怔了两秒,换上拖鞋,抬头仰望熟悉的水晶吊灯,脑子里忽然闪过15岁第一次站在这里的场景。
      只觉得一切都像上辈子的事。

      桂姨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迎了出来,“知微小姐回来了。”

      她愣了两秒,“桂姨。”
      请了很多年的阿姨,没想到如今还在。

      林知微走过去亲切的抱住她,发现她头发也有些白了,看上去苍老了不少,“桂姨,好久不见。”
      桂姨感叹,“好久不见,知微丫头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沈司舟说,“本来桂姨上午就该回儿子家了,听说你回来了,特地做了年夜饭才回去。”
      林知微眼眶忽然胀了一下。

      沈司舟接过她的箱子,拎上楼,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楼梯扶手上的漆有些掉了,露出斑驳的底色。

      林知微跟在后面上楼,看到转角处挂着的那副熟悉印象派画作。
      她当时也不懂什么艺术,只是觉得颜色好看,沈司舟就拍了下来。

      她的卧室在二楼的尽头。
      她喜欢音乐,别墅装修时专门设计了琴房,就在卧室隔壁。

      琴房的门没有关,虚掩着。
      厚厚的隔音棉,远比比她在上海的小琴房包的厚实。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沈延舟给她买的钢琴、手工吉他都放在那,跟她六年前离开时并无二致。

      推门进入卧室。
      里面打扫的很干净,床品都换了新的。
      不是从前的卡通四件套,而是素净简约的图案,显然是参考了她上海卧室的风格。

      他把行李箱放下,“缺什么告诉我,洗漱用品浴室里都给你换了新的。”
      她点点头,环顾了下房间,蹲下去打开行李箱,开始归置衣服。

      拉开衣柜门,发现里面还收着一些她高中时的校服和裙子。
      怔了下,拿起来怀念的在手上摩挲了几秒,又重新挂了回去。
      这次带回来的套裙、呢大衣、羽绒外套被她挂在旁边,成熟和稚气重叠,像时空交错。

      收拾好衣柜,又整理起书桌。
      桌面上还放着她以前用的文具。
      桌角还刻着她无聊时用美工刀留下的音符。
      她摩挲着那片印记,凸起的地方碾压着她的皮肤,就像过去冲击着现在,不由得又恍惚了几秒。

      桂姨做好饭菜就走了,餐桌上整整齐齐摆了八个盘子,都是她爱吃的菜。
      红烧带鱼、酱肘子、香酥虾、芥末墩、蟹粉狮子头、葱烧海参还有素炒什锦和饺子。
      印象中以前的菜色会更加精致些,都是直接让饭店做好送来,今年是桂姨做的,更显家常。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其实她从小对过年没什么特殊的仪式感,但沈司舟却从在这件事上老派守旧,颇得沈奶奶真传。

      高中时她想年夜饭在家吃火锅,就被他以“吃火锅不像样”为由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就算是唯一一次出国过年,他也要点上盘饺子配几个中式小炒才觉得像样。

      碗里不知何时,被沈司舟夹的菜堆满。
      她低头吃着。
      想说点什么,又想起他的规矩。

      食不言寝不语。
      又把话咽了下去。
      大概是烙印太深,以至于刚入职程杰跟她做管培生谈话时,见她说话少,乖巧内敛,问她是不是家里管教很严,她顺嘴就说出来了。

      如今现在想想,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早已刻下沈司舟教育的烙印。
      她想起陈露说,沈哥有时对你像个老父亲。
      一口菜吃进嘴里,忽然就没了味道。

      就这么安静的吃完了年夜饭。
      窗外忽然响起烟花的轰隆声。
      远远的,像电影的背景乐。

      她跑到窗边盯着漆黑的天幕发呆。

      上学那会儿她很喜欢放烟花。
      一到过年就求着沈司舟给她买烟花,但他总说,“放烟花太危险了,下学期要是成绩有进步,我带你去日本看花火大会。”
      那年期末考试,她的确考的很好。班级第一。
      他兑现诺言,带她飞去日本。

      奈户内海。
      16岁的她,看到了人生最绚烂的一场烟花雨。
      绚烂的天幕下,
      她两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形状。

      因为穿着日式浴衣,长发被盘成一个小小的发髻,鬓角别着几朵细碎的鹅黄色小花,衬得她越发白皙干净,透出一种独属于少女的美好。

      沈司舟当时陪在她身边,轻轻为她拨开被汗濡湿的碎发,把一瓶橙子味的汽水递到她手里。
      她唇边沾了些浮沫,他拿手帕替她擦了擦嘴。

      濑户内海咸湿的海风一下一下吹在她脸上。
      他的手比夜风还要温柔。

      林知微眸中有情绪翻涌。
      突然就很怀念,那个简单的夏天。

      她回过神来,见沈司舟又坐去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凑到他身边,“哥,要不咱们去放烟花吧?”
      他敲着键盘的手顿住,“多大的人了,还玩那些小孩子的玩意。”

      她愣了下,笑了起来。
      在这里,她好像忍不住放任自己变回了那个15岁的少女。

      她撅起嘴,“还不是你以前管太严了,这也不让那也不许,现在我长大了,当然要找补一下。”

      见他不吭声,她拉住他的胳膊摇了下,“哥,走吧,陪我去吧。”

      他脸色松动了些,“这个点,烟花店关门了。”
      “肯定还有没收摊的。”
      他终于拿起外套,“走吧,早去早回。”

      脖子上又围上了她送他的那条围巾。

      结果出门找了一圈,指定的零售网点基本都关门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准备收摊的,只剩几把仙女棒、一些地老鼠还有几个大的□□,最想买的加特林烟花弹卖光了。

      有比没有好。
      沈司舟直接把所有的都买了下来,然后开车带她来了五环外的指定燃放点。

      这个时间点很多人已经在家看春晚,他们找了个人少的区域,准备放□□。
      沈司舟从车里拿出打火机,林知微伸手去拿,他睨了她一眼,“站边上看着。”

      她撇嘴,还真把她当小孩了。
      点燃引线后,就听“嘭”得一声,烟花升腾而起,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也照亮了她秀气的小脸。
      虽然比不上那场奈户内海的烟花雨,却依然让她兴奋得“哇!哇!”大叫。
      烟花读懂了她的心事。
      她没有别的奢求。
      只要此刻他陪在身边,做什么都很好。

      夜里寒意更深了。
      清冷的风吹在脸上,不一会儿林知微的鼻尖就微微发红。
      他摘下围巾系在她脖子上。
      她愣了下,转头冲他笑。
      眼里亮晶晶的倒映着花火,“哥,我不冷。”
      沈司舟敲了下她的头,“撒谎。”

      他抬手帮她整理好围巾,羊绒面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融融的。
      顺着血液直接流进了心脏。
      目光从他青色的胡茬上收回。
      低下头不自觉把脸埋在围巾里,贪恋的嗅着上面残留的淡淡木质香气,莫名有些沉沦。

      她摇了摇头,又把注意力收回到绚烂的烟花上。
      阖家团圆之夜,沈司舟纵容了她所有的笑闹。
      她不想再破坏这样温馨的气氛。

      放完□□,又燃起仙女棒。
      他看她兴奋得在焰火中转着圈,想起了她十几岁时不谙世事的样子,眉眼不由得也带上了点弧度。

      焰火燃尽,沈司舟说,“该回家了。”
      林知微说,“放完这几个地老鼠就走。”她祈求的看着他,“哥,最后几个让我自己点引信好不好?”

      沈司舟总算松了口,把安全燃放棒递给她,“注意安全。”
      她点头如捣蒜。
      本该是完美的收场,没想到点燃引信,一个地老鼠忽然开始发狂得往她脚边窜。
      她吓得“啊!啊!”大叫,直往他身后躲。

      沈司舟蹙眉,伸手把她往身后一带,抬脚踩灭了地老鼠。
      她揪着他大衣的手总算松了松。

      沈司舟看着她探出的脑袋,“以后还要玩吗?”
      她笑得一脸灿烂,“玩,怎么不玩?不是还有哥你当炮灰吗?”

      “又胡说八道。”沈司舟又敲了下她的额头。
      脸上也带了些笑意。
      这个新年终于跟往常不一样了。

      午夜跨年钟声一敲响,她就收到了很多新年祝福,其中就有周序的。
      【知微,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微笑)】
      礼貌有分寸,符合周序的作风。

      她回了条祝福。
      周序:【回北京过年了?】
      林知微:【嗯。在北京。】
      周序:【过完年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她手指微顿,想起之前那场关于两个人吃饭的邀约。
      回复道:【好。】

      还有Lucy的新年祝福。
      她发了张对着鱼尾狮仰头张嘴的照片,说今年跟家人在新加坡过年。
      工作群里开始各种拜年信息和红包雨,她正要抢,眼前一个明晃晃的红包递了过来。
      抬起眼,就听沈司舟说,“知微,新年快乐。”

      她没接过来,“哥,你这不会是给我压岁钱吧?”
      听他轻“嗯”了下。莫名的就升起一些情绪,“哥,梅姨给我红包就算了,怎么你也给?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扭过头去不看他,任由他一只手这么举在空中。

      沈司舟看了她一眼,顿了下,缩回手,把红包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只有小孩才说自己不是小孩。”
      林知微生气了。
      她知道他的意思。
      扭过头,不理他。

      他坐回电视机前,重新看起春晚。
      屏幕里是热闹的歌舞,洋溢着春节的喜庆和祥和。
      屋子里气氛却莫名的尴尬。
      她跑上楼,回房间窝进被子里。

      新年的第10分钟,她收到了一条短信息是z字开头的号码。
      【新年快乐,宝贝。】
      林知微其实很烦邹叶叫她宝贝,因为她言行并不一致,像逗弄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她盯着短信看了几秒,没有回信息。

      大年初一,照例是要去京郊给外婆和沈奶奶扫墓的。
      其实北京人不兴初一扫墓,但这是她跟沈司舟两个人独特的仪式。
      他们觉得是去看望长辈。

      早上起得早,林知微缩在椅子里补觉。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天气不是很好,没有太阳,灰蒙蒙的。
      天气预报说又一轮小寒潮。

      因为待会还要上山,沈司舟今天穿的比较休闲。是户外冲锋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弛感和少年气。

      九点多就到了村里。
      他把车停在沈奶奶家的小院里,跟外婆家挨着。
      林知微的外婆跟沈奶奶是很多年的邻居,老姐妹。沈奶奶不爱住市区里,退休后就把密云这边的祖宅拾掇了一下,清清静静的过了很多年的乡下日子。

      两处院子沈司舟都找了人定期打扫,没有杂草。
      他们先去了外婆家的房子,然后又回到沈奶奶的家。
      屋子里也很干净,只是前阵子有沙尘暴,桌子上落了层浅浅的灰。

      六年来林知微忙于学业实习工作,加上手头并不宽裕,一直没回来过。
      就这么立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早就比自己高的树,呆了好一阵。

      眼前闪过当初沈奶奶出殡时的场景。
      13岁的她蹲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的看着这慌乱的一切。
      亲戚邻里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捡起石子想扔过去堵住他们的嘴,却忽然被抓住了手腕。
      当时一身黑衣的沈司舟立在一旁,冷声说,“不准胡闹,跟我回家。”

      她就这么被他带走,从此她不安的生活里,有了一座似乎永远越不过的高山。

      “去把抹布洗了,把桌子擦一擦。”
      她回过神来,就见沈司舟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扫帚。
      竟然是要干活。

      “哦。”
      心里明明还有些生气,却还是听话的去厨房把抹布洗了,擦起桌子。

      屋子不大只有三间卧室。
      以前西边的卧室是沈司舟住的,后来他回了沈家一直空着。
      林知微过来后就成了她的房间。
      杂物都堆在小客房里,里面摞着几个箱子,擦门时瞥见地上散落的汽车拼装模型,突然好奇这些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伸手去搬,谁知一个没扶稳,箱子直接掉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就这么撒了一地。
      有玩具枪,画片,还有一些发黄的书。
      看得她愣了两秒。

      随便捡起一本竟然是金庸的《天龙八部》。
      翻开一看,扉页上工工整整的写着三个字,沈司舟。
      手指顿住了。

      脑子里浮现出几个字。
      沈司舟的少年时代。

      “在干什么?”
      沈司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门口,瞥见地上散落的一堆东西,眉心微蹙。

      她抿了着唇,大着胆子问,“哥,这些书是你的吧?”

      他看了眼,轻“嗯”了一句。
      都是很多年前的老古董了,连他自己都忘了,接过来翻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把东西收回去,等下还要上山。”
      她不死心的追问,“哥,你是不是上学时候也喜欢看小说?”

      他不置可否。
      林知微盯着他看了看,想起了什么,“你自己以前也爱看小说,那我高一那会儿看小说你怎么就没收我的书?你这是双标。”
      她忽然翻出陈年旧事,大有要控诉一番的意思。

      他看着她那双瞪大的眼睛,忽然就升起些笑意,“只有小孩子才总想要被公平对待。”
      她瞪了他一眼,更加气闷。
      偏偏找不出反驳他的话。

      气鼓鼓的要出去,就听他说,“把东西收好。”

      打扫好房间后,两人就带着祭拜用的东西上山了。
      外婆和沈奶奶的墓离的不远,就在山腰上的公墓园里。
      山上雾更重,两人先给林知微外婆扫墓,然后又去了沈奶奶那儿。

      换了水果,点上香,林知微跪在沈奶奶墓前,双手合十,在心里轻轻祝祷:“沈奶奶,我回到司舟哥哥身边了,我们都很好,不用挂念,新年快乐。”
      眼前浮现出沈奶奶慈祥的笑脸。
      “知微,知微。”
      心里涌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歉意。
      抱歉这些年没回来探望。
      抱歉这些年没有跟沈司舟好好做一对兄妹。
      抱歉太多,太多..
      以至于她长睫都轻颤了下。

      沈司舟的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眸子上,又移到她身前奶奶的墓碑上。
      脑子里回响起当初奶奶对他的叮嘱:“司舟,以后如果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知微,把她当做是你的亲妹妹。行吗?”
      瞳孔忽然微缩了下。

      他背过身去,转头望向远方。
      望向那一重一重层叠的迷雾。
      忽然就不知尽头在哪里。

      时光改变了太多东西。
      他们明明没有血缘。
      却远胜过亲人。

      过去六年,他总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连国外的那些风景,事业上的成功,诸如此类种种,都无法填补那个空洞。
      直到她回到他身边,跪在奶奶面前的此刻,他才真正释然。

      那个女孩回来了。
      又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他忽然就有些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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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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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