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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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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纷纷扰扰的脚步声。
今日是郁宁的丈夫真正成为驸马的日子。
呲啦——做工精美的黄花梨木质大门悄然打开,露出一条缝隙。若是从门缝往外张望,门外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公主下嫁,万民同乐。
而屋内则静谧无声,低矮的门廊将院内和大厅分隔为两个世界。
一个身量高挑的男子步入房内。
此人身着玄色曲裾深衣,头戴漆纱笼冠,冠缨系于颔下,衬得眉目清峻。
这正是郁宁的丈夫——云桓。
郁宁对云桓的这衣服装扮甚是熟稔。记忆中,他身着这飘逸非凡的新郎衣冠,暗夜中,屋内温暖柔和的蜡烛光晕打在他的俊美清朗的脸上,眉目柔和,眼中的深情郁宁到现在仍记得清晰。
而如今,这张本该温柔似水的脸上却满是愧疚和痛苦。
“阿宁,我……”云桓踌躇着开口,话说半途,又赶忙招呼屋中侍女退下,几番仔细张望后小心地闭上了门。
“阿宁,别怕,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人。”
郁宁与云桓自小相识,如今又朝夕相处二载有余,云桓待她是万分妥帖的。
郁宁倚靠在榻上,伸手抚摸上云桓的脸颊,看着云桓眼角渗出的泪花,她又些无奈,白皙如玉的手指轻拭泪珠,“阿桓,我从来没怪过你,世家式微,如今我们尚能安稳相守已是难得。”。
但很显然,这番话并没有安抚住自己的夫君,他仍固执地诉说着衷肠,“阿宁,我从小认定了你,其他什么人我都不要,如果不是公主以圣旨相逼,我又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再娶之事……”
眼瞧着云桓话匣不止,郁宁纠正道,“云桓,世家与皇权之争,不论是公主还是你我,不过都是争斗的棋子罢了,传闻靖朔公主深居简出是个软弱的性子,你莫要与她为难。”
“圣旨已下,我不会怪你。”郁宁虚虚环抱着云桓的脑袋,“不论前路如何,你我夫妇一体,一同面对。”
云桓声音颤抖却透出坚定,“公主因圣旨而来,但我真正的妻子只有一个。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将一切安排妥当……”
见郁宁只是淡淡地、温柔地看着他并不作表示,云桓显得有些慌乱,他一把扯开腿前的绣满金麒麟纹婚服袍,单膝跪在榻前,环上郁宁的腰,将她从榻上半搂起来:“我现在就去跟公主把话说开……”
郁宁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腹前的丈夫,隔着夏日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一股温凉的湿意。
云桓这个人就是这样,小的时候一起趴在池塘边看鲤鱼,还能被癞蛤蟆吓哭,躲在郁宁身后不敢动弹。
随着年岁渐长,云桓的眼泪变少了,却还是个少年性子。
可少年人的赤诚给郁宁带来了渴望的安稳生活。
在两人幼时,郁氏和云氏交往甚密,家中长辈互相引为知己。而十多年的宦海浮沉,官场形势早已大不如前,郁氏一族受皇帝猜疑,逐渐势微,而云氏则蒸蒸日上,家中小辈也崭露头角。
云桓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家族中给予厚望的后辈。
若不是当初云桓力排众议前来提亲,郁宁不知会被那势利的继母许给哪户人家。
相见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小夫妻在房中呆了不过片刻,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公子。”云桓的贴身小厮松西在门外叫唤,“宾客都在等着你呢,老爷也在到处在找您……”
云桓不舍,但此次是公主大婚,府里府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等着看河朔云氏的出乱子。
如今,皇上体弱却势强,日夜服用仙丹寻求长生之道,昔日并肩作战的世家大族却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为了控制这些心腹大患,皇帝是能杀则杀。像云氏这般愿意下嫁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过来探底的,算是还留存着几分情面。
若是放在平时,皇室与世家大族的联姻,那可谓是锣鼓喧天、鞭炮齐响。
然而,云桓穿过郁郁葱葱的门阁楼亭,迈入大堂时屋内却不见宾客盈门的盛景。
只有一些平日里熟交的官员上前来恭喜敬酒。
没寒暄几句,云桓便状似醉酒,走路摇曳,脚步虚浮,红霞上脸。
时常混迹在一块醉酒作诗的好友又怎会不知对方的酒量,而此时也只是摆手,不再为难云桓。
“放他去吧,良辰美景,何处觅得佳人啊……”嬉笑胡闹间,相视一笑,大笑着月下饮酒去了。
云桓得以脱身,急匆匆朝着后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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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云桓走后,郁宁的贴身婢女三春很快进门服侍。
“夫人,虽然传闻中公主殿下待人亲厚,为人低调,但是人心隔肚皮,您还是得小心防着些为好。”
夜已有些深了,“三春,家中比不得从前,人多眼杂,你说话也应当注意着些。明日我们还要前去拜见公主,今日早些歇下吧。”
“是,夫人。”三春有些不情愿地答应,动作轻柔地慢慢取下郁宁头上的发钗,熄灭了屋中的一部分蜡烛,室内一下子陷入昏暗之中,唯有窗前的油灯仍闪烁跳跃着。
三春看着铜镜中自家夫人那白皙柔美的脸庞,等回过神来,见夫人挑眉盯着她,不自觉红了脸。
伺候夫人睡下,三春心想,以夫人这般花容月貌之色和与少爷的情谊,应当不必过于担心。
屋外传来阵阵清脆的蝉鸣,郁宁独自卧榻,却久久不曾睡去。
剧情已经走在这一步,怕是平静的日子很快就不再有了。
没错,郁宁很倒霉地穿越了。
大概她正在打车从老家赶往学校高速路上。
司机大叔全程突飞猛进,着急去接下一单顺风车的生意,嫌开车的生意无聊,一路上还播放着一本名叫《一统》的小说。
郁宁坐车无比晕车,也就不看什么电子产品,跟着司机大叔从头听到尾。
《一统》这本小说,光是名字就交代了整本书的来龙去脉,开头、高潮和结尾。
故事的主角名叫谢温,讲的是他从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成长为皇帝并完成四海一统的老套男频小说。情节推进得很快,三个小时的车程郁宁就听到这位谢兄称王称霸了。
只可惜,谢兄乐极,郁宁生悲。
她都记不清具体车祸的细节,就光荣狗带来到了这里。
来便来了,她也没想着要回去,毕竟——她可是胎穿。
没错,头传来的前十五年,郁宁一点没想起前世的事情来,也许是小孩子脑袋没发育完装不下这么多记忆。
最近几年慢慢地,她逐渐想起了所有的剧情。
至于为什么她会发现自己穿越的是《一统》这本小说呢?
这一切还要从她的夫婿云桓说起。
等郁宁想起一切的时候,她已经和云桓自小定下了婚约,虽然云家多年来门第之间的差距渐生不满,但迫于清流脸面和云桓的反对并没有解除婚约。
而云桓这个名字正是《一统》这本小说中一个男配的角色,更要命的是,云家在书这一场夺权斗争中,站错队了。
没错,云桓是一个炮灰男配。
当郁宁回忆起这一段剧情的时候,简直就是想一头撞死。
这意味着,无论她是否与云桓成婚,她都会受到利益绑定的云家和郁家的牵连。
若说她要独立出郁家自立门户或是自力更生,那更是难于上青天。
也许是为了更好的发挥,《一统》的作者大大将故事背景设定成了类似魏晋南北朝的混乱时局。
路有冻死骨的人相食的时代,一个未及笄的女子要脱离世家大族的庇护,独自求生,郁宁试问,她实在做不到如此与时代对抗的冒险之事。
思索再三,她仍然选择了与云桓成婚,这是一条最为保险的求生之路。
第一,云桓作为清流家族弟子,他在朝中担任级别较高的官职却只是虚名,因此她努力回忆想起来,云桓最后的结局并不是处死,而是出世归隐。
本人都没死,那么作为他的妻子,自然也大概率不会被处死。
呃——虽然作者大大没有空去写小小男配的发妻的下落。
第二,即使如此,在书中云桓被迫娶的靖朔公主却是一个有些重要的角色。
虽然公主在男主登基之前就因病去世了,但是不知两姐弟有什么渊源,新帝登基之后竟然对靖朔公主风光追封。
若是自己这个半吊子的医学生能够保得公主多活一段时间,对于云家的生还也是大有益处。
第三,尽管郁宁近两年才想起自己现代人的身份来,但是过去与云桓的朝夕相处和幼时情谊,也并非只是书上寥寥几个词,这其中的乐与悲,是作为记忆印在她的脑中的。
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外,她最想要保全的谁,那便是云桓。
久卧不睡,郁宁干脆披上衣服,点起灯,看起医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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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这边匆匆离开前厅的公子云桓。
明明是日夜行走的家宅,他却觉得距离如此遥远,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公主院落,再踏着月光回到夫人的温柔乡中去。
洒满月光的竹林掩映后,一处淡雅别致的院子显现出来。
屋前屋后灯火通明,数十名小厮、女婢正在院中忙碌,人影流动却没有发出异样的响声。在偌大的院落内站立,还能听见微风吹拂文竹的沙沙声。
云桓对此处并不熟悉,这是在婚礼敲定后才开始修建的靖朔公主的住处。
云桓一次都不曾过问此处的建造,更不必说踏足欣赏。
但此时,他却不得不来到这个让他厌恶的地方,心中的厌烦更胜一层。
强压下不适,云桓上前,行至房门处。
“劳烦通传公主,云桓求见。”
门外的女婢低眉敛目,进屋通传。
“驸马,公主今日身子不适,劳烦您择他处落榻吧。”女婢的声音放低,吐词却很清晰。
云桓心中讶然。新婚之夜竟然不让新郎官入门,想必这是皇家预备好的下马威了。
送上门来的不必同榻而寝的理由,让他心中松了一口气。
虽然有意外收获但礼数不得作废。云桓朝屋内弯腰作揖,提高声音道:“公主身体不适,我作为夫君自当关心,不知公主可否相见,也好叫我安心。”
云桓今日本想与公主敞开说清楚。
告诉她,自己心有所属。
告诉她,他们只做一对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即可。
告诉她,他们不过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但人至房前,这些话却说不出口了。
他接下赐婚的圣旨,屈辱地迎娶公主进门,将自己的发妻置于如此境地,不过就是为了保全亲人。
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如履薄冰。
阿宁,你再等等我,我绝不负你。
很快,屋内传来脚步声,大门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