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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寂静之后 “我”的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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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许多同学来说,高考或许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的机会了。从此之后,各有各的路要走,即使是同学聚会也难免会有人缺席。
但高三四班没有想到,他们第二天就会再次相见——有一些选专业相关的资料需要发放,因此紧急通知还没离开本地的同学:上午十点在原教室集合。
封玶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会再次回来,但这次待在教室的感觉和以往都不同,应该是刚刚考完的缘故,看着桌子上刻下的、那些曾经令人头痛无比的理科公式也格外舒心。
种云锷则是回归了常态,兜帽一拉就开始睡觉——她从昨晚一直熬夜到凌晨,刚睡没两个小时就被揪起来返校。
通知是祝柯发的,最晚到的也是祝柯。
她顶着紫色挑染发型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还有她腰侧夹着的卷轴。温乐琛原本因高考时的紧张,还在懊悔不已,现在看到满脸黑线的祝柯,反倒打起了精神。只是还没来得及嘲笑她,对方就把卷轴朝自己扔了过来。
投标枪吗?温乐琛本能抬手,堪堪接住,吓出一身冷汗。
“学校之前在走廊贴的横幅,我给揭下来几张当纪念了,谁知道还会回来……本来还想去纹个九龙拉棺的。”祝柯捏了捏鼻梁,明显也没睡好。她掏出几根五颜六色的记号笔一块扔过去,朝全班宣布:“想签名留念的,过来找文艺委员。”
四班众人自是都不会拒绝,纷纷欢呼着围了过来,挤得温乐琛不得不让他们排好队挨个签。
听到要签名,封玶赶忙拽拽沉睡的人,让她陪自己去排队。
种云锷不以为意:“早签晚签都一样。”
封玶本还下意识地想反驳,转念一想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便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横幅的各个角落都被签上了名,或大或小,有的规整有的张扬。众人皆是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似乎把高考答题时丢掉的仔细劲用到了这。甚至有人签完字后流下了不舍的眼泪,搞得温乐琛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个劲地在心里骂自家死人班长又把事扔给自己。
隔壁三班听说他们在签名,便派出班长前来软磨硬泡一番,说了不少好话才饶回来一张长的。
封玶一把游戏打到一半,突觉桌前有黑影笼过来,下意识收起手机,但想到高考已经结束了,便又掏出来继续打。
端着横幅亲自过来找她俩签字的温乐琛看她在游戏里玩得如火如荼,似乎对自己视而不见,脸笑得有些发木。
“我先。”种云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顶着黑眼圈接过记号笔。
“好了好了,久等。”封玶刚好在游戏里死了,匆匆忙忙地从她手里抢过记号笔,留下端端正正的名字。
种云锷看她故意送死,顿觉心疼:“其实你让我模仿字迹就行。”
“那不一样。”封玶只留下这么句话,继续将自己投入到游戏里。
没想到封玶居然也会沉迷游戏。温乐琛舔舔嘴角,把横幅往种云锷那边放了放。
在过去的十个月里,封玶不止诟病过一次种云锷的字体问题,在给她制定学习计划的同时,也布置了众多练字任务。对种云锷来说,明显是练字更令人苦不堪言。因此,高考一结束,她就把各种“规范字体”抛诸脑后,现在写的字不说龙飞凤舞,也是相当潇洒。
“太草了吧,书法大师。”祝柯围过来看她签名,对她堪称古迹的字体啧啧称奇,“万一过了多少年,我看横幅的时候认不出这人写的是什么,怎么办?”
你要是真不认识了,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对。种云锷冷笑着想要回怼,没想到封玶抢先一步开口,视线仍不离手机屏幕:“没事,她肯定是签在我旁边的,你看到我就想起她了。”
温乐琛连忙查看,果真和封玶说的一样。
周边同学猝不及防被塞一嘴狗粮,纷纷后悔自己闲来无事非得偷听。
祝柯笑容一僵,躲开种云锷得意的目光,黑着脸想要扯走横幅。打完一把游戏的封玶神清气爽,抬头看她:“祝柯你不签吗?”
“我签什么?”祝柯没好气地开口,连给横幅拍了好几张照片,以确保能达到最清晰的效果。
“你签一个,”封玶用循循善诱的语气,“签一个,交给我,我复制几十份,给大家分别送过去。”
“封老板大气!”
冯秀英带着资料姗姗来迟,看班里秩序如此之乱,什么也没说,只是嘱咐祝柯快点发资料,顺便把订单也一齐交给了她,之后便离开了。
没人注意这些,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一会该去哪玩,抑或是在发资料的间隙,先组队打几把游戏。
真正对高中的告别早在昨天高考完毕后就完成了,想见的人自会在假期再见,当下的意外重逢不过是假期的一段小插曲。
领完资料的人三五成群地离开了,离去时皆是有说有笑的,没人知道他们会不会再见。时至中午,由祝柯带头,几个平时玩得好的人索性决定一齐去下馆子,像是什么必行事项一般。
才刚出校门,走在前边的种云锷和祝柯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怎么停了?”封玶从她身后探出头,看到路旁的人时,表情一僵。
陈伟带着一群小弟似的人物,明显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见,看到种云锷的第一时间从共享单车上跳下来,窘迫地搓着手靠近。
翟子鉴和楚明达见来者眼生,第一时间挡在众人面前,那边一群小弟还以为是遇见了仇家,也摆好了架势,局势顿时有点僵。
种云锷拨开他俩,独自迎上去,声音在口罩后有点闷:“你怎么在这?”
“云姐您不是考完了吗。”陈伟嘀咕,说话时下意识躲避她的眼神——哪怕是那只带伤疤的义眼。他有点踌躇,顿了会才回答:“我来接我妹妹。”
“之前没听你说过。”种云锷的神态没有半点波动,掏出自己装糖的小铁盒,“吃不吃?”
陈伟望而生畏,连忙掏出烟盒示意自己有这个,打开盒子就要给种云锷散一颗。
“她不抽。”见种云锷居然如此自然地走过去和他说话,态度还如此平和,封玶气呼呼地赶上前,一把拽住她就要往回拉。
这位更得罪不起。他举着烟盒的手递也不是,收也不是,余光瞥到能为自己解围的人,大喜过望地迎过去:“柯姐!你抽不抽?”
一面之缘怎么能记得如此清楚。祝柯本还想假装成普通路人,听他这么一说,仿佛被架到火上烤,只得窒息地摆了摆手。
“哦,对的对的,你爱抽细支的。”陈伟自言自语地收起烟盒,讪笑着套近乎,一开口就是王炸,“那啥,柯姐和云姐关系进行到哪一步了?”
一开始,甘穗在后边看陈伟给祝柯递烟还只是皱眉,这话一出来她整个人都不好了,眉毛气得要立起来,口癖也忘了加:“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没有那种关系……”祝柯感觉自己要被扯成两半,额头汗涔涔的,边用苍白的语言解释边比划。
翟子鉴他们和对面的小弟见事态距预期之中的发展越来越远,不由得面面相觑。
安抚好封玶,种云锷把陈伟拽到一旁,第一句话就是:“之前把你连累了,抱歉。”
陈伟哪敢听她道歉,吓得连连摆手,忙称不敢。
“季警官把我安排到技校学习了,今天刚下课。这些都是同学,小我好几岁。”他一指身后的那些“小弟”,憨憨一笑,“等过两年,我把手艺学成了,家里说找人在厂里给我安排个工作。正好够供我妹妹上大学,总比当网管混日子强。”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就像昨天刚高考完的种云锷等人一样。
“挺好。”种云锷想拍拍他的肩,顿了下,还是只摆了摆手,“回见。”
二人叙旧的时长不过五分钟。种云锷很快便回到同学们面前,示意祝柯招呼大家离开。
正被追问的祝柯想骂娘。
“伟哥,那眼上带疤的姐们是谁啊?”“大哥”刚回来,一个染了黄毛的青年凑上来追着他发问,完全掩盖不住爆棚的好奇心。
“别乱说,那是我……我老师。”陈伟本想说是自己大哥,但对种云锷来说有些配不上她,于是改了个有点奇怪的称呼。
种云锷和那封大小姐,相较两年前变化了很多,或者说是成熟了许多。
祝你们百年好合……
自己也不能止步不前啊。陈伟想到这,精神为之一振。庆云二中的放学铃声刚好响彻校园,他从共享电车上整了整衣服,还特意掏出镜子整了整仪表。身旁的同伴还在嘻嘻哈哈的,探头往高中里张望,他一踢抽烟的几个:“把烟熄了,别让我妹看见。”
四班众人的聚餐地点是温乐琛选的,作为本班现充代表,她挑的饭店相当权威,一般不会有人有异议。就算有反对的声音,也在封玶的“全额报销”下显得微不足道。
规矩是一人一道菜,从“金主”封玶开始,逆时针转一圈。为了让大家不要束手束脚,她上来就点了最贵的菜,这样一来,后面的人想点什么都不会有心理负担。
她的下一位种云锷反手点了个素菜。
封玶这次没忍住,把菜单抢回来,替她改成了第二贵的菜。
一来二去,看封玶老板如此大气,后边的人点菜时反而愈发肆无忌惮。菜单逆时针一个个传下去,点的几乎都是大菜,这个点鸡那个加鱼。传到楚明达手里时,他把菜单来来回回翻遍,发现所有类型基本上都点过一遍了,最后看着尾页嘀咕:“你说168一份的清炒白菜能是什么味呢?”
“188的酸辣土豆丝想必也是不同凡响。”翟子鉴接过菜单,难得和他统一战线。
徐冉在对面尴尬地咳一声:“土豆丝我点了,18一份的那个。”
菜单最后落到祝柯手里时,她心里默算一遍,得出数字后只觉肉疼,哪怕是替封玶肉疼。
封玶倒觉得无所谓。当初她被封钧领着去参加各种“聚会”的时候,那种华而不实的菜肴比这家小县城里的饭店要昂贵得多,又何止成千上万——虽然那并不只是菜的价格。
参考温乐琛的推荐,她又追加了几个招牌菜才交还菜单给服务员。
由于刚刚放假,众人的情绪都很高涨,七嘴八舌地追忆高中痛苦经历里值得纪念的部分,从祝柯聊到种云锷再到封玶,时间跨度长达三年,涵盖各种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元旦晚会、运动会、假期出游……还没上菜就因口干舌燥而干了三壶茶水,两袋瓜子。
“好了——我承认我当时是有一点蠢在里边的。”封玶听他们兴致勃勃地复述自己刚转校来时和种云锷作对的事,越想越觉尴尬,只能把气撒到“受害人”身上,气恼地捶她两下,“你当时还联合祝柯坑我!明明看着很老实……真不知道失忆前为什么脑子一抽就喜欢上你了!”
被光荣提名的祝柯想假装专心吃饭,感受到右侧投来凉飕飕的眼神后,连忙端过左手边甘穗的碗给她夹菜。
封玶收回眼神,得意地哼了一声,又开始打量真的在认真吃饭的种云锷:“你的道歉呢?”
种云锷摇摇头。在封玶再次生气前,她又补充了一句话:
“不这样做,怎么把你拉下浑水。”
众人身上少年人的心气还在,见她秀恩爱,皆是像往常在班里一样起哄,一片此起彼伏。
“罪魁祸首”以此为荣,嘴里嗦着鸡骨头,双手下压,演讲似的,示意大家勿要喧哗。
话是说到封玶心坎里了,但她却无端感到又羞又恼,绯红一直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于是找个借口说要透气,捣了种云锷一拳后夺门而出。
走往大厅的路上,她自己先很没出息地把自己哄好了,上下楼层转了几圈后就要回去,刚回到大厅却撞见了意料之外的熟人。
今天怎么净碰见熟人了。封玶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向辛青杨问好。
看到封玶这个特殊的学生,辛青杨也很意外,第一反应居然是行趋礼。
您这礼我接不接得住啊。封玶被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闪到一旁把他扶起来。
辛青杨意识到自己礼仪实在太过,抱歉地笑了笑,岔开话题:“和谁来的?同学聚会吗?”
“猜得真准。”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出现,二人皆朝传来声音的楼梯口看去。
“哟,青杨哥,好久不见。”种云锷打个招呼,随即转向封玶,拉起她的手就要往回拽,“怎么一去还不回来了……主菜上了,大家等你回去一起吃呢,快走。”
二人向老师道别,拉拉扯扯地上了楼梯。辛青杨凝视她们背影良久,颇为感慨地笑了笑,转身也离开了大厅。
被拉到楼梯上静候的封玶,终于等到老师离开,无语地看种云锷一眼:“什么饮料不能辛老师在的时候买?”
“小麦果汁。”种云锷聚精会神的,见他离开,立马翻身下楼,回来时一手提了一打啤酒,还顺带用手指勾着两提碳酸饮料。
四班众人追忆的热情没有消退半分,看她俩回来,反倒更加兴奋——但也可能是看到了酒。
追忆够了之后,就是对前几天高考的反思,但大家都只是很默契地一笔带过,转而眺望更远的未来。话题渐渐从过去挪至当下再跳到未来,注定走向五湖四海的少年们将自己对庆城的留恋尽数倾诉。
酒过半巡,封玶醉眼朦胧,扫视皆是面红耳赤的同学们,最后把目光定在右手侧的人身上。
气氛到了,种云锷明知自身酒精过敏,却还执意要喝。封玶拗不过,只得放任她自己灌自己。又菜又爱玩,最后只喝了不到一瓶营养快线的量,就脸颊红透趴倒在了桌上,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什么,隐隐带着点哭腔。
封玶凑近才勉强辨清,刚听完就不敢再听:
“轻一点……”
话音刚落,就顺势倒进了封玶怀里。
嗯……兴奋的话,“我”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