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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既视感 “这也是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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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春天,游戏成了无数人的第二世界。
后来,当现实世界逐渐恢复嘈杂,游戏世界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登录界面的风声毫无阻拦地掠过原野,带着草木像素颤动的簌簌声。新手村出生点的桃花树在疫情的时间里近乎疯狂地开花,粉白色的花瓣以超出程序设定的密度飘落,堆积在青石路上,厚得淹没了角色的脚踝。
主城医馆旁的河流,成了最多人聚集的地方。水流被程序赋予了永恒的波光,在永不西沉的游戏阳光下,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
地图边缘先前未曾开放的海,疫情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蓝。那是一种浓稠的、带着荧光的蓝,制作者特地录制的潮汐声透过耳机,成为许多人的白噪音。浪花拍打虚拟的礁石,循环着永不疲倦的节奏。
“我们曾在这个不存在的世界里,如此真实地存活过。”
“天天泡在游戏里边给你能的。”祝柯叼着芥末棒棒糖,熟练地拉起组队申请,“希望你请假的时候也能这么开窍。”
屏幕上显示同学们陆陆续续进入副本。楚明达一入队就开麦嚷嚷:“说什么呢,柯姐,没有觉得我这句名言很帅、很独一无二吗?”
“把自己刚说的话,叫成名言的,确实是独一无二。”种云锷把电脑搬回卧室,久违地登录上自己的盗贼账号,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打游戏这种小事情,是不会伤到手的,所以不会影响右手康复。
听到她的声音,四班众人静默一霎,随后组队麦里充满了激动的欢呼声与兴奋的亲切问候:
“云姐,你没死啊!”
“无常殿那帮混小子三天两头找咱打帮战。云姐既然回来,就胜券在握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云姐不能陪咱一块考试了……期待云姐的成绩!”
耳机里的动静混乱程度堪比炮火纷飞的战场。种云锷迫不得已暂时关掉麦克风,摁了摁眉心:“这群家伙也太会说话了点了。”
电竞椅上,封玶依旧好奇地摆弄着键盘鼠标,懵懂地发问:“姐姐,这个游戏要怎么玩啊?”
“有新手教程,具体操作是……”种云锷凑过去,抓住她的手,开始手把手的教学。
前几天睡觉的时候总被她半夜拉起来玩手影游戏……这次轮到自己过瘾了。
想到无常殿那帮冤家,祝柯一个头变两个大。她给甘穗塞了根草莓味棒棒糖,不耐烦地翻出无常殿的帮会详细页面:“不就去年国庆卡了他们一手吗?这么记仇。还非得点名道姓要种云锷回来打?直接拒战,别管他们。”
“柯姐,这样会不会显得咱很怂啊。”翟子鉴悄悄在队麦里嘀咕。
“你哪边的?能打过为什么不打。”温乐琛鄙夷地点他两下,眼神偷偷瞟向徐冉的头像,想看后者作何反应。
分歧真好玩啊。甘穗扒开糖纸,慢悠悠地用激将法:“云锷的手伤到了呢,恐怕实力不济吧。”
“不许说姐姐的坏话!”封玶本还在认真学习幻术师的操作,听闻此言顿时炸了毛,“姐姐不肯动手是因为在养精蓄锐。”
关于封玶管种云锷叫姐姐一事,上网课期间就已经震惊过全班一次,再加上祝柯后续针对“失忆”的解释与叮嘱,众人基本算是默认了“封玶是种云锷妹妹”这一事实,不会再展现出半点惊异。
但违和感也真的很强就是了。
毕竟原本恬静的千金同学,现在心智各方面都变成粘人的小孩。这种事件只有失忆能解释的通了。
“如果真的打起来,姐姐让他们十个手都能吊打的!”封玶还在添油加醋,顺势不经意地往种云锷身上贴,摩挲她与自己交叠的手指。
种云锷什么时候进化成千手观音了。祝柯脑补一下,差点笑出声。她翻出来自无常殿的战书:“那我看看……‘江山之外,异政殊俗,率土齐民未蒙王化’……嚯,还挺长。该怎么回?语文成绩好的有没有?集思广益一下。”
“历史檄文那么多,找一篇气势足的改改贴上去。”徐冉已经开始着手搜索。
常居语文第一的温乐琛刚打起精神,顿时又蔫了下去。
祝柯舔了舔芥末棒棒糖,似乎若有所思:“找到发给温乐琛吧,让她改能放心点。”
祝圣千古。温乐琛忙不迭答应下来,在心里拜了拜祝柯。
“费那工夫,直接回个‘急了’得了。”楚明达打心底看不起无常殿那个打帮战时的同职业玩家。
楚明达荣升温乐琛想要暗杀榜t0。
“改吧改吧,记得写得有气势一点。”种云锷伸个懒腰。话说出口时,她还愣了一下:这种和稀泥的话,自己从前向来不会说的,不知为何就脱口而出了。
身体记忆毕竟还烙印在脑海里。封玶学得很快,不多时已经学会了基本操作。种云锷不由得感叹,这就是当了一年宅女的潜力吗,学什么都这么快。
“这个是技能,这个是闪避,这是必杀……”封玶尝试连招,手里键盘没有节奏感地咔咔作响。等到朝着训练木桩打出一次漂亮的连招时,她兴奋地转头,希望得到种云锷的夸赞:“姐姐姐姐!你看!我学会了哎!”
“很棒,宝宝,再接再厉。”种云锷摸摸她的头,露出欣慰的笑,“现在你已经学会连招了,接下来去对位对面帮派的副盟主吧。”
“哎?是这样吗。”
“是的。”
耳机里传来她们无比和谐温馨的对话,众人不由得感到自己内心某处似乎被温暖地化开了。楚明达由衷地感叹:“我也有这样的妹妹就好了。”
“得了吧,你妹妹和你一样闹腾就老实了。”翟子鉴内心同他想法一样,但还是违心地冷笑着给他泼冷水。
听着他俩吵吵嚷嚷地在游戏里互掐,祝柯悠哉游哉地倚靠着甘穗,享受着草莓糖的甜蜜,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还好我已经有了,不用羡慕。”
“她俩的主场,不许抢镜头哦。”甘穗眼底含笑,帮她梳头,瞟了一眼电脑的摄像头。
“知道。”
帮会战时间依旧定在晚上,数小时的工夫,几人久违地打了组队副本,重新磨练一下配合。发现契合度基本没有变化后,对晚上胜利的信心又坚定了几分。
“收工。”甘穗很帅地补好最后一刀,转头却发现祝柯正对着屏幕发呆,手悬在键盘上,“怎么了?现实也卡bug了?”
“我宁愿是卡bug……老鼠滚出来!解释一下她为什么失忆了还会抢装备!还说不是你教她的?”祝柯气急败坏地点着玩家“Sprite Sprite”的头像,几乎要把鼠标捏烂。
BOSS战过后的场地上,本该是洒满道具,现在却空无一物。明显是封玶用出和去年国庆同样的技巧,把装备全部收入到自己囊中。
“这也能怪到我头上……一群大人,给孩子玩玩游戏道具怎么了?”种云锷也很不理解,但基于立场,还是毫不示弱地怼了回去。
随后她才转头开始教训封玶:“宝宝,你听好了,团队获得的共同利益要根据功劳进行分配。来,把东西交给你祝柯姨……姐姐。听话,啊。”
“哦……对不起。我只是想把好东西给姐姐。”封玶俨然一副做错事的小孩模样。
一句话的工夫,种云锷心不知软了多少次,把她搂入怀里:“乖,姐姐也会把最好的给你。”
听声音就知道画面温馨,温乐琛甚至有些感动:“要不就给她拿着玩吧,反正帮会战是平衡战力的。”
“她俩温馨了,咱喝西北风,这可不像话啊。”祝柯丝毫不买账,冷眼旁观,“演够了就交出来——还有你刚才是不是说了那个称呼?这次就免了,下次找你算账。”
话是这样说,接过战利品时,想到屏幕对面小封玶泪眼婆娑的表情,祝柯还是感到自己的良心似乎受到一定程度上的谴责。
祝柯姨姨是坏人。封玶在心底暗暗嘀咕。
无常殿的主要成员还是半年前那些人,现如今练度基本也所差无几,估计和四班众人一样是高中生。都是同龄人,再加上这么长时间不依不饶的骚扰,两拨人之间居然还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时至饭点,种云锷去捣鼓些方便随手拿着吃的食物,扫了眼封玶电脑上的局势,大致有了对局之策。
对面依旧是一群奶妈保护输出,火力压制的乌龟体系堪称进可攻退可守;自己这边祝柯的安排则换成边打边退,寻找契机一举攻破;双方的两个战士位依旧激情对砍,互相刷数据十余分钟,不分胜负。
上次那个用来获胜的bug早就修了,自己的盗贼职业似乎自那之后从未再次辉煌过……但还有破局之法。
“下一场把我拉进去。”她沉思的间隙,叮嘱封玶。
“好。”封玶电脑上各种冰雪飞霜碎镜乱飞,特效糊了满屏,她却丝毫不受干扰一般,专心在团队中打出自己该打的辅助作用。
甚至常用连招顺序都一模一样,这就是本能吗……种云锷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失忆前封玶的身影,后者的虚影正边围剿对面边和自己谈笑风生。
不能这么想,她们本就是一个人。她心下一惊,定了定神后,反反复复告诫自己要时刻将“让封玶恢复记忆”作为首要目标。
可是她真的很像妹妹。对自己而言,当一个好姐姐也未尝不可,姐妹也不一定会比恋人疏远。
只有登上了姐姐这个位置,她才能明白季野望和兰锋为什么总爱给予多余的关心。
因为她会让人感到怜爱,也真的很让人操心。
不行,绝对不行,她们是不同的。种云锷的脑中天人交战:自己必须把她们当成一个人看待,所抱有的情感必须是相同的,否则不仅会让自己痛苦,封玶也可能会陷入另一种混乱。但如果封玶真的找回记忆了,那现在这个“封玶”会怎么样呢?如果会消失的话,那多出来的人格不就相当于……
⌈死了⌋?
这个想法有些过于残忍,种云锷脑海里冒出这个词时,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姐姐?”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和封玶单纯的眼神对视上,后者眼底划过一丝不解。
“可以上场啦。”封玶决定不管那么多,欢快地靠过来,想看自己的姐姐大展身手。
少女身上弥漫着桂花香,无时无刻不提醒种云锷这一残忍的事实:她们是不可同时存在的同一个人。
她闭了闭眼,摘下墨镜,再次睁眼时,眸中酝酿起无边的怒气:“好。”
既然眼下现实的事无能为力,那自己就把怨气积攒到游戏里去发泄好了。
“战斗开始。”
无常殿还没集结完毕,帮主就瞥到对面一个小黑点朝自己的阵营疾驰而来,心下一凛,连忙吩咐迎敌。
对面换打法了?这个先攻过来的是何方神圣?
事实上,祝柯看着不听指挥,留下句“跟着我”就第一时间蹿出去的种云锷,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奶妈要怎么跟着你个游走位啊……
种云锷并没管那么多,只是为了看起来有点团队精神,随口一说。
光图中有数十个猩红的光点,汇聚在岗顶,其中均匀地散布着几个奶妈的标志。她的目标就是将他们全部处理掉。
盗命身的人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倏然消散在更浓重的阴影里,再无踪迹可寻。
奶妈们被精准刺杀,无常殿阵形大乱。
“还真行……”祝柯撇撇嘴。这倒也算在自己意料之中。
再后来,就是己方大获全胜。
岗上,只剩下夜风穿过新成型的死亡阵型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
“下了。”种云锷狠狠发泄一通,没精力再去听对队友的的夸赞,只想快点回屋睡过去,希望第二天自己脑子里不要再纠结那些让人犯难的问题。
下次要是再纠结“封玶”是不是封玶,自己就威胁自己自杀,空出身体来装另一个人格。
“别玩太晚,对眼睛不好。”种云锷起身时瞟了眼还沉浸在游戏世界里、意犹未尽的封玶。
“哦。”封玶对电子游戏的快乐念念不忘,但为了当一个懂事的妹妹,还是怏怏地关掉电脑,嘴里嘀咕着埋怨,“姐姐不是答应了,要给我一个完整的童年嘛……”
种云锷表情很认真:“这也是完整童年的一部分。”
“好吧……”
封玶看出种云锷心情并不是很好,便不再纠缠她陪自己睡,乖乖抱着毛绒玩具目送她离开卧室。
独自一人坐在大床上,她突然感到莫名的心悸,脱口而出:“姐姐。”
“怎么了?睡吧。”种云锷刚想帮她关灯。
“如果我和另一个人掉进水里……”
“我都会救,就算掉的是祝柯我也救。”种云锷一猜就知道她会问这种问题,疲惫地挤出最后的笑容,“安心吧,宝宝永远会是我的妹妹。”
话虽如此,但怎么可能做到两全其美……
自己作下了“罪”……但自己能承受起“罚”吗?
“好的——姐姐好棒!”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