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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照不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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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带来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江景川的太阳穴来回拉扯。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浮沉,他花了几秒钟才勉强辨认出头顶熟悉的天花板——是自己的房间。厚重的遮光窗帘紧闭,将冬日的晨光隔绝在外,只留下一室昏暗。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冰凉的啤酒罐,呼啸的江风,璀璨而模糊的城市灯火……然后,是那个奔跑而来的身影,焦急的责备,手腕上冰凉的触感,以及……那些如同岩浆喷涌而出、再也无法收回的话语。
宋知言。
他说了。把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一度试图否认的情感,借着酒意,毫无保留地袒露在那个清澈的少年面前。
然后……宋知言回应了。
那句“我也愿意试试”,如同带着温度的烙印,清晰地刻在他此刻昏沉却异常敏锐的感知里。还有那个拥抱,那交握的手,那并肩离开江边时,掌心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温度和依恋。
不是梦。
这个认知让江景川的心脏骤然收紧,一阵混合着狂喜、后怕和难以置信的悸动席卷全身,甚至暂时压过了头疼。他真的说了?宋知言真的……答应了?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眼前顿时一阵发黑,胃里也翻腾起来。他闭眼缓了几秒,摸索着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多。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
一丝细微的不安掠过心头。昨晚的一切,在酒精的滤镜和情绪的巅峰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宋知言……会不会后悔了?在冷静的清晨,面对这份过于沉重和突然的感情,他会不会选择退缩?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母亲沈静仪温柔的声音传来:“小川?醒了吗?头疼不疼?妈妈煮了醒酒汤。”
江景川揉了揉眉心,应了一声。他不想让父母担心,更不想让他们察觉任何异常。
洗漱,下楼。餐厅里阳光明媚,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醒酒汤味道。江振业坐在主位看报纸,沈静仪正端着小菜上桌,看到他下来,脸上带着了然又心疼的笑意。
“年轻人体力好,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江振业放下报纸,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惯有的审视,“听说你同学选拔上了?高兴归高兴,要注意方式。”
江景川含糊地“嗯”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醒酒汤温热微苦,顺着食道滑下,稍微安抚了翻腾的胃。他吃得很少,几乎食不知味,心思早已飘远。
“对了,早上有个叫宋知言的同学给你打电话。”沈静仪忽然说道,一边给他夹菜,“打到家里座机了。我看你还没醒,就没叫你。他说……问你头疼好点没有,资料他先看着,让你好好休息,下午如果方便……再联系。”
沈静仪的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传达一个普通同学的口信。但江景川握着筷子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宋知言……打电话来了。不是质问,不是退缩,是……关心。问他头疼,让他休息,还惦记着资料和……下午的联系。
那股盘踞在心头的细微不安,瞬间被一股温热的暖流驱散。他甚至能想象出宋知言拨打这个电话时,可能带着的些许紧张和小心翼翼。他没有躲,他甚至主动迈出了一小步。
“知道了。”江景川低声应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但眼底深处那抹一直未散的阴郁,似乎被这简单的口信悄然点亮了些许。
他快速吃完早餐,以还要准备竞赛为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父母的视线,他才允许自己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屏着的气。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宋知言的名字上悬停了片刻,最终没有拨出去。现在还太早,他需要给彼此一点空间,消化昨晚那场情感的海啸。他点开信息界面,斟酌着词句。
【头还好。汤喝了。资料第7页第3题,解法二有更优思路,下午说。】
没有提及昨晚,没有多余的问候,语气甚至比平时更显平淡。但他知道,宋知言能看懂。这看似冰冷的字句下,是确认,是延续,也是承诺——一切如常,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点击发送。几乎是立刻,状态显示为“已读”。
几秒后,回复跳了出来。
【好。你多休息。下午见。】
同样简短,同样平静。但那个“下午见”,却让江景川一直微蹙的眉心,彻底舒展开来。他仿佛能看到宋知言捧着手机,认真回复的样子,或许脸颊还带着未褪的淡淡红晕。
他将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冬日上午清澈却缺乏温度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他眼中许久未见的、真实而柔和的光亮。
头疼依旧,胃里也不舒服。但心里某个空了许久、冰冷了许久的地方,仿佛被注入了一汪温泉水,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复苏、熨帖。
他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他们的关系才刚刚迈出第一步,脆弱得像晨露,需要小心翼翼的呵护和更多的时间去沉淀、确认。竞赛的压力,学业的繁重,外界的眼光,家庭的复杂……所有现实的问题依然横亘在那里。
但至少,他们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在寒夜江边诞生,在晨曦问候中确认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颗被共同埋下的种子,在看似一切如常的土壤下,悄然吸收着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江景川回到书桌前,摊开那厚厚一叠竞赛资料。目光落在宋知言提到的那一页,那道题上。他的思绪格外清晰,不仅仅是解题思路,还有关于如何更清晰、更耐心地讲解给宋知言听的计划。
生活似乎回到了既定的轨道,补习、竞赛、刷题。但轨道之下,涌动的暗流已经改变了方向。他们不再仅仅是施教者与受教者,不再是冷漠同桌与麻烦转学生。
他们是共享了一个巨大秘密、交换了真挚心意、并约定“试试”走下去的——江景川和宋知言。
窗外的阳光渐渐有了暖意。江景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侧脸在光线下显得专注而平静,唯有嘴角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弛的弧度,泄露了主人内心截然不同的天气。
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起。
宋知言站在江景川家门外,心脏在胸腔里敲着不规则的重鼓。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保温袋,里面是他出门前特意绕去一家口碑很好的甜品店买的蜂蜜柚子茶和一小块据说能缓解宿醉不适的清淡芝士蛋糕。这个举动让他自己在店里纠结了半天,最终“关心队友身体状况”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他自己。
门开了。江景川站在门内,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似乎刚洗过,还有些微湿,柔软地搭在额前,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他的脸色比清晨电话里听起来的要好一些,但眼底仍能看出一丝未完全褪去的疲惫。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没有昨晚江边的激烈,没有清晨电话里的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心照不宣的复杂情绪在无声流淌。昨晚的告白和回应,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笼罩在他们之间,让最寻常的见面都染上了别样的意味。
“进来。”江景川先移开视线,侧身让开,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但很平稳。
“嗯。”宋知言低头换鞋,将保温袋放在玄关柜上,“这个……听说对头疼和胃不舒服有点用。”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不易察觉的局促。
江景川的目光落在那个印着可爱Logo的保温袋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弯腰将它拿了起来。“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房间,温暖明亮,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稍稍缓解了某种无形的紧绷。
没有去书房,江景川直接在客厅宽敞的茶几旁坐下,将竞赛资料摊开。宋知言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中间隔着光洁的玻璃茶几和厚厚的书本,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资料看了多少?”江景川翻开笔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昨天和今天早晨那些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
宋知言立刻坐直身体,将杂念暂时压下。“看到第十二页。第七页第三题的解法二,我按你上午说的方向想了,是不是利用那个三角代换,将二次式化为齐次……”
他拿起自己的草稿本,开始讲述思路。声音起初还有些不稳,但一旦进入熟悉的学术领域,便逐渐流畅起来。这是他面对江景川时最自在的状态——讨论题目,吸收知识。
江景川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用笔尖轻点纸张,或者简短地插入一两句点评或修正。他的讲解依旧精准高效,逻辑严密,没有任何因私情而生的拖沓或含糊。只是,当宋知言因为某个巧思而眼睛微微发亮时,江景川的目光会在他脸上多停留那么零点几秒;当宋知言卡壳蹙眉时,江景川提示的语气,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蜂蜜柚子茶被江景川倒出来,温热的、带着清新果香和淡淡甜味的液体盛在精致的瓷杯里,摆在两人手边。他喝得很慢,偶尔宋知言说得口渴了,也会很自然地端起自己那杯喝一口。清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悄然滋润着某些干燥紧绷的心绪。
补习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几何、代数、数论……一道道难题被拆解、分析、攻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演算的步骤写满了一张又一张草稿纸。阳光在室内缓缓移动,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他们绝口不提昨晚。不提“喜欢”,不提“试试”。那些汹涌的情感被暂时封存,安置在心照不宣的默契里,让位于眼前更紧迫、也更“安全”的学业目标。但某种微妙的变化确实在发生——交接草稿纸时指尖偶然的轻触,讲解时目光更长时间的停留,甚至只是空气中那杯共享的、带着甜味的茶水气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不同。
休息间隙,宋知言看着窗外明净的蓝天和缓缓流动的江水,忽然轻声说:“魏老师今天问我,寒假培训能不能跟上。”
江景川正在看下一道题,闻言抬起头:“你怎么说?”
“我说会尽力。”宋知言转过头,看着江景川,“她说,我的几何思维很特别,让我保持,但综合能力还得拼命补。”他顿了顿,“还说……如果有困难,可以多问问你。”
最后这句话,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又有了瞬间的凝滞。魏老师知道多少?她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是否早已看出了什么端倪?
江景川沉默了几秒,放下笔。“她知道多少?”
宋知言摇头:“我没说。但她……很聪明。可能,察觉到我们走得很近。”他想起魏老师对他说“如果有困难,可以多问问你”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知道分寸。”江景川最终说道,语气肯定,“不用太担心。”他重新拿起笔,将话题拉回题目,“这道组合题,你的分类讨论有遗漏,看这里……”
话题再次被引回安全的轨道。但关于魏老师的短暂交谈,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提醒着他们,他们的“秘密”并非存在于真空,外界无形的目光始终存在。
下午的时光在专注的学习中悄然流逝。当江景川讲完最后一道预定题型的变式,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今天先到这里。”江景川合上资料,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再次浮现,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舒缓。
宋知言也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脖颈。他看向江景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头还疼吗?胃有没有不舒服?”
很平常的关心,在此刻却因为彼此心知肚明的原因,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意味。
江景川看着他,昏暗下来的光线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好多了。”他回答,然后补充了一句,“茶和蛋糕,很有用。”
一句简单的肯定,却让宋知言心里那点忐忑悄悄落了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就好。”
收拾东西的时候,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那种初见的、无处安放的尴尬,被几个小时专注于共同目标的相处悄然化解。他们之间似乎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在“补习”的框架下,安然容纳着那份刚刚萌芽、尚需小心呵护的情感。
走到门口,宋知言换好鞋,背上书包。江景川将他送到玄关。
“明天……”宋知言抬起头,看向江景川。
“老时间。”江景川接口道,语气自然,“继续第十三页的内容。今晚把今天讲的几道变式题做完。”
“嗯。”宋知言点头,顿了顿,又说,“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江景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抬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一触即分。“路上小心。”
“好。”宋知言应道,转身走出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内温暖的光线和那个人。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晚风带着凉意,但宋知言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这个下午,没有惊天动地的进展,没有甜言蜜语的交流,甚至比以往更加专注于学习。
但它又如此不同。
在沉默的演算间,在交错的目光里,在一杯共享的蜂蜜茶水中,在那句简单的“路上小心”和肩膀上转瞬即逝的触碰里……有些东西,正在扎实地、安静地生长。
就像冬日冻土下悄然孕育的种子,不张扬,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依然艰巨。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勇气。
因为有人,在路的另一端,用他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与他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