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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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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园军训第八日,晴光满院。
昨夜微雨涤过的苍穹蓝得透亮,风卷着被晴日烘得愈发清冽的桂香,绕着塑胶操场漫了满圈,清晨六点的哨声划破静谧,各院系的队伍很快在场上站定,少年们的军训服洗得微白却笔挺,迎着晨光,脊背挺得笔直,满是少年意气。
302宿舍的三人踩着哨声尾端赶到,王浩还喘着气,周扬拍了下他的后背示意快归队,林述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医学院排首左侧的位置站定,脊背绷成一道直线,下颌线绷出利落的弧度。
他余光扫过身后队伍,见前排一人的军训帽歪了些,抬手轻压帽檐,低声吐出两个字:“归位。”
那人连忙扶正,不敢有半分拖沓。
斜前方几步外,便是法学院的队伍,沈先浅正站在排首,指尖轻替身侧的沈鞍正了正肩章,动作轻缓却利落,沈鞍抬眸冲他弯了下眼,眼尾带着点鲜活的笑意,却转瞬敛了神色,脊背绷直站好,只是耳尖悄悄沾了点浅红。
沈先浅唇角噙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垂眸时,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温润得像浸了晨露的玉。
林述的目光淡淡扫过,便收了回来,落在前方的标记线上,眼底无波无澜。
连长的扩音喇叭很快响起来,声音沉冽地扫过全场:“今日专攻分列式排面衔接与口号配合,步幅统一,口号洪亮,谁掉链子,全连陪着加练!”话音落,各连教官立刻喊出口令,原地摆臂、踢腿的训练应声开始。
林述喊的节拍清冽沉稳,不疾不徐,恰好卡在最舒服的节奏上,身后的队伍跟着他的指令,摆臂高度一致,踢腿角度精准,塑胶地面上落下整齐划一的“哒哒”声,沉闷又有力。
他的动作挑不出半点错处,肩背挺直,摆臂时指尖绷直,踢腿时膝盖绷硬,每一步的步幅都像量过一般,带着整个排的人,凝成一道笔直的线,透着一股较真的精准。
隔壁法学院的口令声随即响起,沈先浅的声音温润却不绵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穿透力,法学院的队伍应声抬步,排面齐整得惹眼。沈先浅与沈鞍并肩走在首排,两人动作如出一辙,摆臂的弧度、踢腿的高度,甚至连抬脚的速度都分毫不差,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清隽的沉稳与鲜活的灵动揉在一起,成了操场上一道安静却格外醒目的风景。
“沈先浅带队伍是真有章法,这默契可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身侧的周扬低声感慨,目光扫过前方的法学院队伍,又落回林述身上,“他的稳是从容的掌控,跟你的较真精准,倒像是两种路子。”
林述没接话,只是盯着前方的标记线,微微微调了自己的步幅,让身后的队伍能更好地跟上,只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两连先后走场完毕,连长站在检阅台上点评,先夸了法学院的排面默契、节奏丝滑,又赞了医学院的步伐扎实、动作标准,末了摆了摆手:“互相学学,别各自为战,汇演要的是整体效果。”
教官们领着各自队伍稍作休整,众人立刻涌到树荫下,找水喝、擦汗,场上瞬间热闹起来。
王浩拧开矿泉水猛灌了几口,抹着额角的汗嘟囔:“沈先浅和沈鞍这默契,亲哥俩都未必比得上,刚才走场那一下,我都看愣了。”
林述靠在梧桐树上,捏着微凉的水杯,指尖抵着杯壁驱散燥热,目光无意间瞥去,正看见沈先浅将一瓶冰矿泉水递给沈鞍,沈鞍接过来拧瓶盖时手滑了一下,冰凉的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沈先浅立刻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轻轻替他擦去手背的水渍,动作自然又随意,擦完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眉眼间的纵容淡而明显。
沈鞍嘟囔着拍开他的手,嘴里似乎在抱怨冰水解渴却冻手,沈先浅只是笑着听,没反驳,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
林述的目光扫过这一幕,便移开了,落在不远处的桂树上,风一吹,细碎的桂花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只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转瞬便散了——他从小便习惯了独来独往,父母忙于工作,身边少有这般毫无顾忌的亲昵与纵容,便是与周扬多年相识,也只是君子之交的默契,少了这份鲜活。
“林述,发什么呆?”周扬递来一包清凉湿巾,“擦擦汗,等下连长说要合练两遍,估计又得忙活一阵。”
林述接过湿巾,低声道了谢,擦去额角的薄汗,湿巾的清冽气息散在鼻尖,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异样,便淡得没了踪迹。
下午的训练,换成了口号与步伐的精准配合。
连长要求,每连走到检阅台前的指定位置,口号必须准时响起,与步伐严丝合缝,但凡有一点脱节,便整连重新来练。医学院连着走了三遍,次次都差了点火候,要么是前排几人紧张抢了拍,要么是后排口号喊得慢了半拍,教官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拿着教鞭轻敲地面:“再来!练到齐为止,这点默契都练不出来,还想在汇演拿名次?”
林述眉心微蹙,他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所在——前排几人太过紧张,总想着跟上节奏,反倒不自觉加快了步幅,带乱了整个队伍的节拍。他喊住队伍,走到前排几人身边,声音放低:“跟着我的节拍走,压稳步幅,别慌,口号等我喊完第一个字再跟,沉下心,别想着抢。”几人连连点头,脸上的紧张稍缓。
林述重新站回排头,喊出口令时,刻意放慢了一点节奏,目光不时扫过身后,用眼神示意众人沉下心。
这一次,前排的人稳了,后排的口号也跟上了,清冽的口号声在操场上散开,“脚踏实地,不负韶华”八个字,与步伐的“哒哒”声完美相融,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走到检阅台前时,连长站在台上点了点头,脸色稍缓,喊了声“好”。
林述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时,恰好看见沈先浅领着法学院的队伍迎面走来。
他们的口号温润却洪亮,与步伐契合得恰到好处,走到检阅台前时,口号声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连长在台上满意地鼓了鼓掌,对着喇叭喊:“法学院保持这个状态,汇演稳了!”
两支队伍交错而过,沈先浅的目光与林述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个正着。
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人只是淡淡颔首,算作无声的招呼。
沈先浅的目光依旧温润,像浸了水的琉璃,落在林述脸上时,没有半分探究,只有一点浅浅的熟稔,像早已见过几次的熟人。
林述移开视线,指尖轻捏了捏军训服的领口,心底那片刚归位的平静,又被轻轻撩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漾开一点细碎的波纹。
日头渐渐西斜,橘粉色的余晖漫过操场,给少年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训练终于在连长的一声令下结束。
众人拖着酸胀的膝盖和肩膀,慢悠悠地往宿舍走,虽满身疲惫,却没人抱怨,三三两两搭着肩膀,说着训练时的趣事,少年人的鲜活与热闹,在暮色里格外耀眼。
林述跟在周扬和王浩身后,听着两人叽叽喳喳念叨着食堂的炸酱面,说要多放醋和辣椒,解解这一天的乏,他脚步不疾不徐,走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有细碎的桂花落在肩头,只是抬手轻轻拂掉,动作轻缓。
路过桂树林时,风卷着浓郁的甜香飘过来,沁人心脾。
林述无意间抬眼,看见沈先浅和沈鞍走在前面,沈鞍蹦蹦跳跳的,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似乎在说下午合练时差点踩错步的糗事,沈先浅慢步陪着他,脚步放得很慢,偶尔抬手拦一下,怕他撞到路边的梧桐树,唇角的笑意落在暮色里,温柔得不像话。
林述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抬脚跟上,那道清隽的身影,那点温润的笑意,不过是军训时光里一点不起眼的印记,翻不起什么波澜。
回到302宿舍,三人先接了热水擦身,洗掉一身的汗水和灰尘,才觉得浑身清爽。王浩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嚷嚷着腿酸得抬不起来,周扬从暖水瓶里倒了热水,端到他和林述面前:“泡泡脚,缓解下酸胀,明天估计还要练正步定型。”
林述接过水盆,道了声谢,将脚浸在温热的水里,温热的水漫过脚踝,驱散了大半的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泡了一杯金银花茶,淡淡的清苦在鼻尖散开,抬眼望窗外,燕园的夜色已经浓了,点点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法学院所在的方向,也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朦胧又温柔,融在夜色里。
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脑海里不经意闪过沈先浅温润的眉眼,还有午后两支队伍交错时,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
林述抿了一口茶,清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唇角勾了一下,极淡,快得像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