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下回首》月光一夏

7、风起

　　燕园军训第七日，晨起便落了场微雨。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裹走了连日的燥热，梧桐叶凝着水珠，桂花香被雨雾揉得绵软，淡悠悠地漫在空气里，连操场的塑胶地面，都沾着一层微凉的湿意，踩上去软乎乎的，少了往日的灼人。
　　302宿舍的三人醒时，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王浩扒着窗户看了眼，哀嚎一声倒回床上：“下雨了是不是就不用军训了？老天爷都心疼我们了！”
　　周扬叠着被子，动作利落，闻言笑着摇头：“想多了，顶多改成室内整理内务，教官的性子，可不会让我们闲下来。”
　　林述早已收拾妥当，坐在书桌前擦着军训鞋，鞋面被他擦得干干净净，连鞋边的纹路都清清爽爽。
　　他抬眼扫了眼窗外，雨丝细如牛毛，落在桂树梢头，坠下一串串细碎的水珠，心里莫名觉得静了些。
　　果然如周扬所说，没过多久，辅导员便在群里发了通知——上午室内整理内务，下午雨停后继续合练分列式。
　　王浩虽满心遗憾，却也不敢怠慢，慢吞吞地爬起来叠被子。
　　他的被子总叠得松松垮垮，像块发面馒头，教官检查时总被点名，今日被周扬盯着，手把手教着压被角、捏轮廓，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叠出个勉强能看的豆腐块，王浩抹着汗叹气：“这叠被子比练正步还难！”
　　林述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块抹布，细细擦着书桌的边角，连缝隙里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本就爱干净，军训后更是养成了随手整理的习惯，床铺永远方方正正，书桌永远整整齐齐，连军训服都叠得棱角分明，摆在衣柜的固定位置。
　　周扬看着他的动作，笑着道：“林述，你这内务，教官来了都挑不出半点错。”
　　林述淡淡“嗯”了一声，把抹布洗干净晾好，又拿出军训帽，抚平帽檐的褶皱。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三人收拾东西的轻响，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混着偶尔传来的鸟鸣，温柔又惬意。
　　上午的内务整理，教官挨个宿舍检查，302宿舍被点名表扬，尤其是林述的床铺和书桌，被教官当作范本，让隔壁宿舍的人过来观摩。
　　王浩站在一旁，笑得一脸得意，仿佛被表扬的是自己，周扬无奈地摇着头，林述却只是淡淡站着，等教官走后，又默默把被人碰乱的边角重新捏好。
　　临近中午，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漏出一点淡淡的天光，空气里混着桂香和泥土的清润，格外舒服。
　　食堂的饭菜也比往日丰盛些，多了几道清淡的素菜，林述点了一碗冬瓜丸子汤，一碗白米饭，丸子鲜嫩，汤头清淡，正合胃口。
　　王浩依旧惦记着肉，打了一份可乐鸡翅，边吃边跟两人说，下午雨停了合练，估计教官会放宽点要求，周扬没接话，只是往林述碗里夹了一块冬瓜，轻声道：“多吃点，下午有力气练。”
　　林述抬眼，低声道了句“谢”，慢慢嚼着冬瓜，心里暖融融的。
　　下午的雨彻底停了，操场的地面虽还有点湿，却已不影响训练。
　　各连陆续列队，连长站在检阅台上，拿着喇叭喊着口令，声音比往日温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今日地面湿滑，分列式放慢速度，重点练排面衔接，脚下注意稳，别摔了。”
　　教官们分散在跑道两侧，各排开始原地练摆臂、踢腿，动作幅度比往日小了些，却依旧要求标准。
　　林述依旧站在排首左侧的位置，帮着身边的同学纠正姿势，有人脚下打滑，他会悄悄伸手扶一把，有人摆臂歪了，他会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对方的胳膊，提醒其调整。这些细微的动作，自然又随意，身边的同学渐渐习惯了他的关照，排里的氛围也愈发融洽。
　　练了约莫一个小时，连长让各连休息十分钟，大家纷纷往操场边的树荫下走，找干净的地方坐下，喝水擦汗。
　　林述跟着王浩、周扬往桂树林的方向走，刚拐进林道，就看见法学院的队伍也在附近休息，三三两两的学生坐在石凳上，说着笑着，苏晚依旧扎着高马尾，看见他们，远远地挥了挥手。
　　三人刚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就瞥见法学院的队伍里，两个身影并肩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姿清隽挺拔，穿着军训服却难掩一身温润气质，正是昨日擦肩而过的那人，此刻他侧着脸跟身边人说话，眉眼柔和，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天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脸上，碎金似的，格外惹眼。
　　身边法学院的学生低声说着话，林述隐约听清“沈先浅”“沈鞍”两个名字，心底那点悬着的模糊熟悉感忽然落了地——原来他叫沈先浅。
　　沈先浅身侧跟着的少年，个子稍矮些，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跳脱鲜活，该是沈鞍。
　　沈鞍手里捏着两瓶冰镇矿泉水，抬手便塞进沈先浅手里一瓶，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军训服袖口，脑袋凑过去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手指还不时点向操场另一侧，像是在吐槽刚才合练时踩滑的同学。
　　沈先浅垂眸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散，抬手揉了揉沈鞍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几分纵容的温柔，沈鞍偏头躲了一下，又笑着往他身边凑了凑。
　　两人慢慢走着，恰好与林述三人擦肩而过。
　　沈鞍走在外侧，先注意到了石凳上的林述，眼睛眨了眨，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沈先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视线与林述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周遭的说笑和风声仿佛都轻了些。
　　沈先浅的目光温润，落在林述脸上时，没有半分诧异，反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淡淡熟稔，像曾在某处远远见过一般。
　　他微微颔首，唇角勾着一点浅淡的弧度，算作无声的招呼。
　　林述握着水杯的指尖微顿，杯壁的微凉透过指尖传来，也淡淡颔首回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平静移开，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异样——那双眸子温润得像江南春日的湖水，竟让他想起了儿时藏在记忆深处的、一点模糊的暖。
　　沈鞍又扯了扯沈先浅的胳膊，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沈先浅收回目光，又揉了揉他的头顶，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清隽的身影很快被桂树林浓密的枝叶遮住，只留下一点淡淡的轮廓，慢慢消失在林道深处。
　　“那就是法学院的沈先浅吧？”周扬看着两人的背影，轻声道，“我听高中同学说过，他是法学院的保送生，文化课排名全省靠前，妥妥的学霸。”
　　王浩凑过来，一脸好奇：“看着比林述你温和多了，刚才他看你的眼神，好像认识你似的。”
　　林述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淡淡道：“不认识。”他确实不曾认识，只是沈先浅的眉眼，还有他对沈鞍那份自然的温柔，总让他觉得莫名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具体的画面，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暖意，悄悄漾在心底。
　　苏晚这时拎着帆布包跑了过来，笑着递过几包清凉湿巾：“刚雨停地上潮，擦擦手别沾泥。”
　　她顺嘴往沈先浅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道，“你们看见沈先浅和沈鞍了吧？他俩是堂兄弟，都在法学院，沈先浅保送的，沈鞍是美术特长生，不过也学的法，俩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得很，走到哪都黏在一起。”
　　王浩接过湿巾擦着手，笑着道：“看出来了，沈先浅揉他头发那下，宠得没边了。”
　　苏晚点点头，又开始唠法学院的日常，说沈先浅性子好，同学问他问题总耐心解答，沈鞍则是院里的活宝，总能逗得大家笑。林述安静地听着，手里捏着湿巾却没擦，指尖轻轻摩挲着湿巾的纹路，脑海里偶尔闪过沈先浅温润的眉眼，还有他与沈鞍相处时的亲昵模样，心里静悄悄的，没什么波澜，却又不像面对陌生人那般全然漠然。
　　休息的哨声很快响起，各院的教官陆续吹哨喊人，苏晚连忙挥手道别，转身跑回了法学院的队伍。
　　林述跟着王浩、周扬往医学院的队伍走，脚步平稳，只是在拐出桂树林时，目光不经意地往刚才沈先浅消失的方向扫了一眼，那里只有细碎的桂花被风吹落，铺了一地柔软的金黄，混着雨后的湿意，散着清甜的香。
　　下午的合练，因地面湿滑，连长特意放慢了整体节奏，重点扣排面衔接和脚下稳度，教官们也都绕着队伍走，随时提醒学生避开积水的地方。
　　林述依旧站在排首，步伐沉稳，摆臂利落，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带着整个排的人跟着节奏走。
　　他偶尔会轻声提醒身边的同学“脚下慢一点”“摆臂收一点”，声音清冽，却比往日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沈先浅所在的法学院队伍，就在医学院隔壁连，训练时两队离得不远。
　　林述偶尔抬眼调整排面时，能瞥见沈先浅的身影，他站在法学院排首的位置，身姿挺拔，步伐与节奏都稳得很，与身侧的沈鞍配合得格外默契，两人的摆臂、踢腿高度几乎分毫不差，排面也整整齐齐，连长巡场时，还特意用喇叭表扬了法学院的排面，让各连多学着点。
　　林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自己的排面，只是心里偶尔会闪过一点念头——沈先浅的稳，与自己的较真不同，是一种温润的、从容的稳。
　　合练一直持续到夕阳西斜，天边被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连长看各连的排面都练得不错，便提前一刻钟宣布了训练结束。
　　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宿舍走，操场上的脚步声、说笑声渐渐散开，混着晚风里的桂香，格外舒服。
　　林述和王浩、周扬走在后面，三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往前走，膝盖和肩膀都泛着训练后的酸胀。
　　路过食堂时，王浩才恢复了点力气，有气无力地说：“今晚高低得吃点肉，我这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周扬笑着道：“行，陪你去二楼抢红烧肉，再给林述带一份糖醋排骨。”
　　林述抬眼，低声道了句“麻烦了”，他确实偏爱糖醋排骨，却从没特意说过，周扬却记在了心里。
　　三人走进食堂，二楼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还有不少，王浩喜滋滋地打了满满一份红烧肉，周扬给林述打了糖醋排骨，自己则点了一份清炒时蔬，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依旧热闹，都是穿着军训服的学生，大家边吃边吐槽训练的苦，却又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林述慢慢吃着糖醋排骨，肉质软烂，酸甜适口，一身的疲惫都渐渐消解了。
　　吃完晚饭，三人慢慢往宿舍走，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洒在燕园的建筑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晚风卷着桂香和雨后的清润，拂过脸颊，格外惬意。路过桂树林时，林述又往里面瞥了一眼，林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的鸟鸣，再也看不到下午那两个并肩的身影。
　　回到宿舍，三人先接了温水擦脸擦身，洗掉汗水和灰尘，才觉得浑身清爽。
　　王浩一屁股瘫在床上，拿着手机刷校园论坛，吐槽今日合练的小插曲，周扬坐在书桌前，整理着今天的训练笔记，标注出明天需要注意的积水区域和排面要点，林述则坐在靠窗的位置，泡了一杯淡淡的金银花茶，清热解乏。
　　金银花的清香在屋里散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格外安神。
　　林述捧着水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热，抬眼看向窗外，燕园的夜色渐渐浓了，点点灯光在夜色里亮起，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操场的方向早已没了白天的喧闹，法学院的方向也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在夜色里显得朦胧又温柔。
　　他的目光轻轻落向法学院的方向，脑海里偶尔闪过沈先浅温润的眉眼，还有他和沈鞍亲昵互动的模样，心底那点异样早已淡去，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模糊的印象，像一片落在湖面的桂花，轻轻浮着，无波无澜。
　　林述轻轻抿了一口金银花茶，淡淡的清苦在舌尖化开，抬手翻开周扬整理的训练笔记，拿出红笔在上面补充自己的心得。
　　军训还在继续，合练的要求只会越来越高，他没心思去琢磨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眼下该做的，是把每一次训练都做好，和身边的人一起，熬过这段忙碌的时光。
　　那些关于沈先浅的淡淡印象，不过是军训时光里一个微小的插曲，像风吹过桂花枝，落下一两片花瓣，悄无声息，却又在不经意间，留下一点淡淡的香，藏在这忙碌又温暖的日子里，慢慢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