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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分歧 ...

  •   周三下午的法学院会议室,遮光帘拉得半拢,只留几缕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拼在一起的长桌上,桌角摆着贴好标签的抽签箱,淡蓝色的卡纸印着赛事编号,透着几分正式的肃穆。
      各支参赛队伍早已按序落座,窸窸窣窣的低语声裹着纸张翻动的轻响,在不大的空间里漾开,林述跟着代染走进来时,几道目光立刻扫了过来,有同届同学的试探,也有高年级学长学姐带着竞争意味的锐利。
      沈鞍和沈先浅早就在靠窗的位置占好了座,桌上摊着空白笔记本和笔,沈鞍正低头摩挲着笔杆,目光落在抽签箱的方向,眉梢微蹙,显然是在预想可能抽到的案例类型。
      沈先浅坐在他身侧,一手按着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似是安抚,一手翻着提前打印好的《民法典》节选,指尖停在继承编和物权编的交界处,显然是做足了万全准备。
      “来的刚好,还有五分钟就开始抽题了。”
      沈鞍见两人过来,立刻抬眼开口,把身旁的实务书往旁边挪了挪,给代染腾出处位,“院里这次抽题分了五类,邻里纠纷、租赁纠纷、抚养权纠纷、遗产分割纠纷还有劳务纠纷,前两类偏基础,后三类牵扯的关系太杂,不好把控。”
      代染颔首,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桌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很低:“不用慌,无论抽到什么,按我们定的分工来就好,先夯实法理,再抓情理,不会出大错。”
      他的声音温沉,自带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林述闻言,悄悄捏了捏他的指尖,心里那点因陌生氛围而起的紧张,瞬间消散了大半。
      没过多久,学生会负责赛事的同学拿着名册走了过来,按队伍编号依次喊人抽题,喊到代染他们队伍时,林述下意识地想起身,却被代染轻轻按住肩膀,他自己抬手拿起抽签箱里的卡纸,指尖捻着卡纸边缘,缓缓展开。
      四个大字落在眼底,几人的脸色都微微一沉——遗产分割纠纷。
      卡纸背面的备注写得密密麻麻,黑色的小字列着案件细节:被继承人林老先生留有两套房产及若干存款,生前立有两份遗嘱,一份两年前的公证遗嘱,将所有财产留给独子林某,一份临终前的自书遗嘱,将主宅留给常年照料自己的侄女林某某,存款平分;林某常年在外工作,对老人生前未尽赡养义务,侄女则贴身照料至老人离世,其余亲属各有偏袒,争执不休,且案件中还牵扯代位继承的适用争议,几位远房亲属以自身享有代位继承权为由,也要求分割遗产。
      不算大赛里最难的案例,却是最磨人的那一种,既牵扯《民法典》里遗嘱效力的核心法条,又绕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亲属关系,情理与法理的冲突几乎摆在明面,稍不注意,就会陷入偏法理失人情、重情理违法条的两难境地,更是最容易被评委挑出漏洞的类型。
      “果然抽到了最棘手的。”
      沈鞍接过卡纸,指尖点着备注里的亲属关系梳理,眉峰皱得更紧,“两份遗嘱的效力冲突是核心,还有代位继承的适用边界,光是捋清这些法理点,就要费不少功夫,更别说还要兼顾当事人之间的积怨,找调解的突破口。”
      沈先浅立刻把卡纸复印了四份,分给三人,指尖拿着红笔,在卡纸上快速圈画,语气依旧是一贯的严谨:“首先要明确核心法理点,《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二条已经废止了公证遗嘱的优先效力,以最后一份有效自书遗嘱为准,这是基础,不能错。
      但代位继承的适用条件是被继承人的子女先于被继承人死亡,本案里的远房亲属是否符合这一条件,需要再核对细节,这部分容不得半点疏漏,专家评委最看重的就是法理的严谨性。”
      四人拿着复印件走出会议室,往图书馆的方向走,梧桐道上的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脚边发出细碎的声响,气氛比来时沉了几分。
      刚走到拐角的银杏树下,林述率先打破了沉默,指尖捏着复印纸,语速稍快,带着自己的思考:“我觉得现在纠结代位继承的细节不是最紧要的,突破口根本不在法理本身,在当事人的真实诉求。”
      他伸手指着纸上的细节,目光认真地看向三人:“你们看,林老先生的自书遗嘱是临终前写的,明显是念着侄女的照料之情,林某争财产,表面是要按公证遗嘱继承,实则是觉得自己是亲生儿子,遗产被侄女分走,丢了面子,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那些远房亲属争代位继承,不过是见着有利益可图,跟着凑热闹;而侄女的诉求,也不只是要一套房子,是觉得自己数年的照料该有回报,不想让老人的心意落空。
      他们争的从来不是单纯的财产,是一口气,是一份认可,抓不住这点,法理讲得再透,调解也走不进他们心里。”
      林述的思路偏情理,先抓人心再谈法理,是他从司法所调研里悟出来的技巧,可话音刚落,沈先浅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认真,却带着明显的坚持:“不行,这是模拟大赛,不是真实的司法所调解,评委里有一半是校外实务专家和法官,法理是根基,是评分的核心。
      连遗嘱效力、代位继承的适用条件都没定死,连一份严谨的法理分析都拿不出来,谈什么当事人诉求?一步错步步错,就算切入点找得再好,方案的法理基础站不住脚,初赛都过不了。”
      沈先浅的思路偏法理,重严谨,步步为营,与林述的思路撞在一起,瞬间露出了分歧。
      两人都没有抬杠,也没有争执,却都皱着眉,各自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梧桐道上的秋风掠过,带着微凉的意,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鞍看了看林述,又看了看沈先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打圆场:“其实你们俩都没错,只是思考的切入点不同而已。法理是调解的骨架,少了骨架,方案就是一盘散沙,经不起评委推敲;情理是调解的血肉,少了血肉,方案再严谨,也打动不了人,更谈不上实操性,这两者本就缺一不可。”
      代染靠在银杏树上,指尖摩挲着复印纸的边缘,目光扫过纸上的每一个细节,也扫过面前各有坚持的三人,沉默了几秒后,开口打破了凝滞,声音依旧温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先浅的话没错,法理基础必须先夯实,这是底线。遗嘱效力的界定、代位继承的适用条件、各当事人的继承权范围,这部分由我和先浅负责,今晚八点前,出一份完整的法理分析报告,标注好法条依据和相关判例,不能有任何漏洞。”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述,眼底没有丝毫否定,反而满是认可:“但小述的思路,是这场调解的关键,情理切入点是打开僵局的钥匙。这份案例里的当事人,看似争产,实则争情争理,这份心思,由你和阿鞍负责挖掘。结合司法所的调解经验,梳理出每个人的表面诉求和真实心思,再对应找些相似的调解案例,总结出适配的沟通话术,明天中午前汇总到群里。”
      一句话,把看似对立的分歧,变成了各司其职的分工,既守住了法理的严谨底线,也没忽略情理的温度,更契合了四人原本的专业分工。林述闻言,眉头瞬间舒展开,点了点头,把复印纸往包里塞:“行,那我和阿鞍现在就去图书馆,翻民事调解的案例集,尤其是遗产分割的,把里面的当事人心理分析和沟通技巧都整理出来。”
      沈先浅也松了眉,看向代染,指尖点了点复印纸上的代位继承细节:“我回宿舍先核对《民法典》的相关法条,再找几个最高院的指导判例,梳理法理框架,晚上发你邮箱,我们一起核对,确保万无一失。”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彼此的计较,四人瞬间兵分两路,林述拉着沈鞍往图书馆的方向快步走,沈先浅则转身回了宿舍,代染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复印纸,指尖在“侄女照料多年”那行字上轻轻圈了圈,眼底闪过一丝思索,也转身往教师公寓走,准备梳理整体的调解框架。
      梧桐道上的落叶被秋风卷着,吹散了刚才的凝滞,却吹不散那份并肩作战的默契。
      分歧本就是磨合的必经之路,可怕的不是观点不同,而是不愿彼此理解,而他们的磨合,从来都是基于专业的理性探讨,藏着对彼此的认可与包容。
      图书馆的借阅区里,林述和沈鞍扎进了民事调解的案例集里,厚厚的几本书摊在桌上,两人逐字逐句地翻找着相似的遗产分割调解案例,林述负责梳理每个案例里的当事人心理,把表面诉求和真实诉求一一对应,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沈鞍则负责总结案例里的调解话术和切入点,把那些能打动当事人、化解矛盾的话都摘抄下来,时不时和林述低声交流,补充彼此的思路。
      而宿舍里,沈先浅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摊着《民法典》原文和最高院的指导判例,他一字一句地研读,把遗嘱效力、代位继承的每一个法条适用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整理出了一份法理辨析表,把容易混淆的点一一区分,生怕有半点疏漏;教师公寓里,代染对着复印纸,在白板上画着初步的调解框架,把法理分析、诉求梳理、调解步骤、应变方案一一列出来,等着后续的资料填充。
      傍晚六点,沈先浅的法理分析初稿率先发到了四人的备赛群里,洋洋洒洒几千字,从法条适用到判例支撑,从继承权界定到遗嘱效力辨析,写得严谨又细致,连最细微的代位继承适用边界都分析得明明白白;晚上八点,代染核对完法理分析报告,补充了几处实务里的注意点,重新发回群里;图书馆闭馆时,林述和沈鞍也整理出了厚厚的一叠当事人诉求分析和调解话术,把案例里的精华都提炼了出来,发到群里供众人参考。
      四人在微信里汇总进度,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简洁的
      “已完成”
      “查收”
      “无异议”
      夜色里的燕园,各有一方灯火为这场大赛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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