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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真正恶心的不是他 ...

  •   清晨六点半,林显醒了。

      窗外还没有完全亮,灰白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他侧过头,看见宋淮远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垂着,被子盖到胸口。

      林显没有动。他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要说那些话。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但他没有退缩的念头。

      七点整,宋淮远准时睁开眼睛。他刚醒时的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焦距就对上了。他看着林显,看了两秒。

      “醒了多久?”

      “刚醒。”林显说。

      宋淮远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把林显的手握住。

      “几点出发?”

      “八点半吧。”林显说,“太早了他们可能还在休息。”

      “好。”

      他们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处有扫雪车经过的轰鸣。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显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我有点怕。”

      宋淮远侧过头,看着他。

      “怕什么?”

      林显想了想。

      “怕他们不说话。”他说,“怕他们骂我。怕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觉得我背叛了他们、让他们失望的眼神。”

      他顿了顿。

      “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那个眼神。”

      宋淮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林显的手。

      “还有。”林显说,“怕你听到他们说的话。”

      “什么话?”

      林显没有回答。他知道宋淮远会听到什么。那些话他太熟悉了——“不孝”“自私”“不知好歹”“没良心”。从小到大,只要他做错一点事,这些话就会像刀子一样飞过来。

      他不想让宋淮远听见这些。

      宋淮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林显。”

      “嗯。”

      “你记得集训的时候吗?”

      林显转过头。

      “有一天晚上,你在医务室睡着了。”宋淮远说,“你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一定很累。不只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如果能让你不那么累,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林显没有说话。他看着宋淮远,眼眶有点热。

      “所以今天。”宋淮远说,“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走。”

      “你怕的那些话,我听了也不会走。”

      “因为你比那些话重要。”

      林显低下头。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八点,他们起床洗漱。

      林显站在洗手池前,挤牙膏,刷牙,洗脸。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不是拖延,是在做准备。

      宋淮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陪着。

      八点二十,他们换好衣服。

      林显穿的是那件卡其色羽绒服——除夕前一天新买的。

      宋淮远帮他选的。

      拉链拉到领口,袖口挽了一道,很整齐。

      宋淮远站在玄关,低头系鞋带。

      林显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今天穿什么?”

      宋淮远抬起头。

      “……这件黑色的。”

      林显看着他身上那件旧羽绒服,袖口有墨渍的那件。他想了想。

      “穿那件灰色的吧。”

      宋淮远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显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宋淮远,等他自己想明白。

      宋淮远想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房间,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灰色羽绒服。

      那是林显送他的。去年圣诞节,他们交换礼物,林显挑了很久。

      他穿上,拉好拉链。

      “合适吗?”

      林显点点头。

      “合适。”

      八点四十,他们准备出门。

      宋母从厨房探出头。

      “这么早去哪儿?”

      宋淮远换好鞋,直起身。

      “出去一趟。”

      宋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显。她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是走过来,把两个保温杯塞进他们手里。

      “外面冷,喝点热的。”

      林显接过,杯壁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一暖。

      “谢谢阿姨。”

      宋母拍拍他的手背,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出租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慢行驶。

      林显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其实也没多久,不过一周。但感觉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纪。

      宋淮远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司机是个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搭话。车载电台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天气预报。

      林显看着窗外。

      他认出这条路了。

      再过一个路口,就是书香苑小区的大门。

      他忽然开口。

      “宋淮远。”

      “嗯。”

      “你还记得圣诞夜吗?”

      “记得。”

      “那天你送我回家。”林显说,“车停在小区门口,你给了我一个苹果。”

      “平安果。”宋淮远说。

      “嗯。”林显顿了顿,“包装纸我还留着。”

      “金色的丝带,红色的塑料纸。叠好了放在抽屉里。”

      宋淮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住了林显的手。

      车子拐进书香苑小区。

      林显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楼房。五号楼。二单元。三楼那扇挂着蓝色窗帘的窗户。

      他深吸一口气。

      “到了。”

      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1,2,3。

      林显站在电梯中央,看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自己都能听见。

      宋淮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

      电梯门开了。

      三楼。左边是301,右边是302。

      林显走到301门前。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那是母亲过年时系的,说是辟邪。

      他抬手,停顿了三秒。

      然后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

      门开了。

      林母站在门口。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脸色不太好。看见林显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看见林显身后的宋淮远。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惊讶变成冷硬,从冷硬变成愤怒。

      “你还知道回来。”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窗外的雪。

      林显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母亲。

      “我以为你翅膀硬了,不要这个家了。”林母的声音越来越高,“怎么,在外面待不下去,知道回来了?”

      林显深吸一口气。

      “妈,我回来拿东西。”

      “拿东西?”林母冷笑,“拿什么东西?这个家里有什么是你的?”

      林显没有说话。

      沉默对峙了几秒。

      林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宋淮远身上。

      “你还有脸带他回来。”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刻骨的厌恶。

      “你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还有脸带他登门。”

      宋淮远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他承诺的那样——不走。

      这时,客厅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谁来了?”

      脚步声。林父从里面走出来。他手里拿着报纸,眼镜还架在鼻梁上。看见门口的人,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先看林显。然后看宋淮远。

      那张脸瞬间沉下来,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还有脸回来。”

      他的声音比林母更低,更冷,更重。

      林显看着父亲。看着那双曾经让他恐惧、让他逃避、让他彻夜难眠的眼睛。

      “爸。”他说,“我回来拿东西。”

      “拿东西?”林父把报纸拍在鞋柜上,啪的一声响,“这里没有你的东西。你的书,你的衣服,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都是我们花钱买的。你有什么资格拿?”

      林显没有说话。

      林父上前一步,逼近他。

      “你在外面野了这几天,学会顶嘴了?学会离家出走了?学会跟这种人厮混了?”

      他的目光落在宋淮远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宋淮远看着他,没有退缩。

      “叔叔,我只是陪林显回来——”

      “闭嘴!”林父打断他,“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震得墙壁都在响。

      “你算什么东西?你把我们家害成这样,还有脸登门?你父母怎么教你的?教你来破坏别人家庭?教你来勾引别人儿子?”

      宋淮远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他没有说话。他记着林显早上说的那些话——怕他听到那些话。他记着自己回答的那句:你比那些话重要。

      他没有走。

      林显上前一步,挡在宋淮远前面。

      “爸。”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不是来破坏什么的。”

      “他只是来陪我。”

      林父看着他,眼神里是失望,是愤怒,是不可置信。

      “你替他说话?”

      “我是说实话。”

      沉默。

      林父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开口。

      “行。你不是要拿东西吗?拿。拿完赶紧走。”

      他侧身让开路。

      “这个家不欢迎你。更不欢迎他。”

      林显走进客厅。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米白色的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那些整整齐齐的奖杯。连拖鞋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

      这个家像是一座凝固的标本。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宋淮远跟在他身后。

      林母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她的眼神像刀子,一下一下剜过来。

      “他凭什么进去?”她指着宋淮远,“这是我们家,他凭什么进我们家的房间?”

      林显停下脚步。

      “他是陪我来的。”他说,“他进我的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林母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显会这样说话。从前的林显不会顶嘴,不会反驳,不会用这种平静的、近乎冷淡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显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和他走时一样。书桌上还摊着没做完的习题册,台灯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好几天没人进来过了。

      他走向书桌。拉开抽屉。

      素描本在最上面。

      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损。他翻开,一页一页。

      集训时的宋淮远。图书馆窗边的侧脸。雪地里撑伞的背影。教室里低头讲题时的微笑。

      每一张都是他画的。每一张都是他藏了很久的秘密。

      他把素描本放进书包。

      然后是第二层抽屉。

      金色的丝带,红色的塑料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小铁盒里。苹果早就吃掉了,只剩下这层包装。但他舍不得扔。

      他把铁盒子也放进去。

      然后是那盒薄荷糖。

      宋淮远给他的。

      他吃了一颗,还剩大半盒。

      然后是集训时写的小纸条。他们互相传的,讲题目,讲实验数据,讲晚上吃什么。他都留着,一张一张叠好,放在另一个铁盒子里。

      他把铁盒子也放进去。

      然后是手机。

      手机安静地躺在抽屉角落,屏幕黑着,早就没电了。他把充电线也翻出来,一起装进书包。

      这是他的东西。他带走了,就再也不会放回来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父站在门边,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装进书包。

      “就这些?”他的声音很冷。

      “就这些。”林显说。

      “那些书呢?那些习题册?不是你花钱买的?”

      林显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排整齐的辅导书。

      “那些我不要了。”他说。

      林父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料到林显会这样说。

      那些书很贵,都是他亲自去书店挑的,挑最好的,挑最新的,挑最权威的版本。

      林显说不要了。

      他没有愤怒,没有赌气。他只是平静地说:我不要了。

      林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显拉上书包拉链。

      他站起身,看向门口。

      宋淮远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只是陪着,像他承诺的那样。

      林显走向他。

      就在这时,林父开口了。

      “你站住。”

      林显停下脚步。

      林父看着他,然后看着宋淮远。

      他的眼神里有厌恶,有愤怒,有一种几乎刻骨的鄙夷。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他在对你做什么?”

      林显没有回答。

      “你以为他是真的对你好?”林父说,“他就是在玩你。你们这种人,都是畜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恶心。”

      这个词落在空气里,像一块冰。

      宋淮远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说话。

      林显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然平静的眼睛。

      然后林显转过身。

      他面对着自己的父亲。

      “爸。”他说,“你说他可以。”

      “你说他恶心。”

      “说他畜生。”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可是你知道他为我做过什么吗?”

      林父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期末没考好那天,他给我发了几条消息吗?”

      “你知道我爷爷家那个电话,是他打给我的吗?”

      “你知道我站在这个小区外面,雪下得那么大,他一个人在对面站了多久吗?”

      “你知道他为了来接我,跟他妈妈说‘我喜欢他’吗?”

      “你知道他昨晚跟我说——不管你们说什么,他都不会走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骂他。”

      “骂他是畜生。”

      “骂他恶心。”

      “可是爸。”

      他顿了顿。

      “真正恶心的,不是他。”

      房间里很安静。

      林父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林母站在门口,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宋淮远看着林显。

      林显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向宋淮远,轻轻拉住他的手腕。

      “我们走。”

      他们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林父的声音。

      “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这句话他上次也说过。在二十多天前,在林显第一次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

      林显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

      门关上了。

      电梯还没有来。

      林显站在楼道里,盯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轻轻发抖。

      宋淮远站在他旁边。

      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林显的手。

      林显的手指很凉。指节绷得很紧。

      他没有回握。也没有松开。

      电梯门开了。

      他们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显忽然蹲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他只是蹲在那里,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宋淮远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还好吗”。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林显的肩膀。

      林显没有躲。

      他把头靠在宋淮远肩上。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落。

      数字一格一格跳。3,2,1。

      门开了。

      林显站起来。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走吧。”他说。

      他们又坐进那辆出租车。

      司机换了人,是个年轻小伙,戴着耳机,没看他们。

      林显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房、熟悉的雪,一格一格往后退。

      宋淮远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林显忽然开口。

      “我第一次去你家那天。”

      宋淮远看着他。

      “除夕后一天。”林显说,“你带我去商场买衣服。”

      “嗯。”

      “你妈在家。”林显顿了顿,“她看见我的时候,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说,外面冷,进来坐。”

      他的声音很轻。

      “我那时候想,原来父母可以这样。”

      宋淮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林显的手。

      “后来你爸回来。”林显说,“他也没问什么。他只是说,就当自己家。”

      他顿了顿。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跟我说,就当自己家。”

      车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

      林显看着那些水珠。

      “我以前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家可以不是战场。”

      “不知道吃饭的时候可以不谈成绩。”

      “不知道晚回家不会被盘问。”

      “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大声说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宋淮远。

      “这些是你教我的。”

      宋淮远看着他。

      “是你自己学会的。”他说。

      林显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头靠在宋淮远肩上,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驶过最后一个路口。

      宋淮远忽然开口。

      “林显。”

      “嗯。”

      “你刚才跟你爸说的那些话。”

      林显没有抬头。

      “每一句都是真的。”

      宋淮远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林显睁开眼睛。

      宋淮远看着窗外。

      “你站在小区外面那天,我其实没有一个人。”

      林显愣了一下。

      “秦涛陪我去的。”宋淮远说,“我怕自己撑不住,拉他一起。”

      “他在出租车上骂了我一路,说我是疯子。”

      “但他还是陪我去了。”

      林显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你出来了。”宋淮远说,“扔垃圾。”

      “秦涛说,快,你媳妇出来了。”

      林显的耳朵红了。

      “他说完就被我踹下车了。”

      林显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宋淮远也笑了一下。

      “他后来发消息给我。”他说,“说你们要是成了,请我吃饭。”

      “没成也要请,他冻感冒了。”

      林显看着他。

      “那我们什么时候请他吃饭?”

      宋淮远想了想。

      “等开学。”

      “好。”

      回到宋家时,天已经黑了。

      宋母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宋淮远换鞋。

      宋母看见林显,看见他背上的书包,什么都没问。

      “饿了吧?”她说,“饭快好了,去洗手。”

      林显站在玄关,看着那双递过来的拖鞋。

      “阿姨。”他说。

      宋母看着他。

      “我可能要在这里住一阵子。”林显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可以吗?”

      宋母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笑了。

      “这还用问?”

      她把拖鞋放在他脚边。

      “去洗手,吃饭。”

      晚上十点,房间门关上了。

      林显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书包。

      里面装着他的素描本,他的平安果包装纸,他的薄荷糖,他的手机。

      他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插上充电线。

      屏幕亮了。

      开机画面。主屏幕。未接来电——十七个。未读消息——三十一条。

      都是年前的。

      他翻了翻。有几条是母亲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有几条是父亲的,说期末成绩的事还没完。还有一些是群发的祝福。

      他一条一条看完,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拿出素描本。

      翻开。

      第一页,空的。

      第二页,一只手。

      第三页,一张侧脸。

      他往后翻。

      集训时的图书馆窗边。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书页上落下一片光斑。

      雪地里撑伞的背影。雪花很密,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

      食堂里低头吃饭的侧影。筷子夹着一块排骨。

      教室窗边做题的轮廓。窗玻璃上蒙着雾,他画得有些模糊。

      每一张都有日期。每一张都有名字。

      最后一页。

      除夕。

      两个人在厨房里包饺子。

      宋淮远教他捏褶子,他笨手笨脚地学。

      宋淮远画得很认真。连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都画得很细致。

      林显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宋淮远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林显开口。

      “我今天跟我爸说——”

      他顿了顿。

      “真正恶心的,不是他。”

      宋淮远看着他。

      “你不该那么说。”

      “为什么?”

      “他是你爸。”宋淮远说,“你说那种话,自己会难过。”

      林显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但我还是说了。”

      “因为那是实话。”

      宋淮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林显拉近了一点。

      额头抵着额头。

      “以后。”他说,“你难过的时候,我陪你。”

      “你生气的时候,我陪你。”

      “你想哭的时候,我也陪你。”

      “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

      “我都陪你。”

      林显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十一点,林显拿起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宋淮远看着他。

      电话通了。

      “妈。”林显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林母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

      “……你在哪里?”

      “我在朋友家。”

      沉默。

      “今天的事。”林显说,“对不起。”

      林母没有说话。

      “不是对不起我离开。”林显说,“是对不起我说那些话。”

      “我不该那样跟爸说话。”

      “不该当着他的面顶撞他。”

      他顿了顿。

      “但我说的那些话,我不后悔。”

      林母还是没有说话。

      林显深吸一口气。

      “妈。”

      “我在宋淮远家住一段时间。”

      “等我开学了,就回学校。”

      “那些画我带走了。那个苹果的包装纸我带走了。还有他送我的糖。”

      “都是我的东西。”

      “不是赌气才带走的。”

      “是我想留着。”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林母没有说话。

      但她也没有挂断。

      林显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妈。”他说。

      “我不恨你们。”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只是你们以为的好,和我想要的好,不一样。”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显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林母开口。

      “……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电话挂断了。

      林显放下手机。

      他看着窗外。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出手指,在雾气里画了一颗星星。

      歪歪扭扭的。

      和集训时画的那颗一样。

      宋淮远在旁边看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颗星星旁边,画了一颗更小的。

      两颗星星挨得很近。

      林显看着那两颗星星。

      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

      然后他把头靠在宋淮远肩上。

      “她没挂电话。”他说。

      “她听完我说的话了。”

      宋淮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林显的手握得更紧。

      十二点了。

      灯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雪光。

      林显躺在床上,侧着身,面朝宋淮远的方向。

      他握着宋淮远的手。

      没有松开。

      “宋淮远。”

      “嗯。”

      “我今天。”他顿了顿。

      “其实很怕。”

      宋淮远看着他。

      “怕你听到那些话。”

      “怕你觉得累。”

      “怕你觉得……跟我在一起,要面对这么多事。”

      宋淮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林显的手握得更紧。

      然后他开口。

      “林显。”

      “嗯。”

      “你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吗?”

      林显想了想。

      “圣诞夜?”

      “不是。”宋淮远说,“是期末出成绩那天。”

      林显愣住了。

      “我跟在你爸妈车后面。”宋淮远说,“你进小区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秦涛发消息问我,人送到了吗。”

      “我说,送到了。”

      “他说,那你回来啊,外面多冷。”

      “我说,再等一会儿。”

      林显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等什么。”宋淮远说,“你上楼了,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就是想在那里站着。”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是在等你家的窗户亮起来。”

      “看到三楼那盏灯亮,就知道你到家了。”

      “知道你今天过完了,明天还会来学校。”

      “那就够了。”

      林显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进宋淮远肩窝里。

      过了很久。

      他的声音从宋淮远肩窝里传出来。

      闷闷的。

      “……傻子。”

      “嗯。”宋淮远说。

      “傻子。”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平稳。

      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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