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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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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尔勒在叶城肩头随着马蹄的腾挪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睡着。在另一匹马上同样晃晃悠悠的山丘感觉自己也快睡着了。叶城看出山丘牵缰绳的手有些乏力,倒也不甚在意,他跟在大黑后面,就算山丘真从马上掉下去也能及时发现再捡回来。
耳边渐渐响起微弱的哼哼唧唧的声音,叶城一向不信鬼神,左看右看,这月光下一望无际的平原除了他们再无二人,难道还能闹鬼不成?况且听声音感觉这鬼挺虚的,不足为惧。可紧接着这“鬼”又叫了一声,着实是把他吓得不轻。
“师父。”
这一声叫得叶城汗毛悚立,他还没反应过来,又一声“师父”传进他的耳朵。他凑近大黑,这才终于听到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他拍了拍趴在马背上的山丘,抱怨道:“我说徒儿啊,你别大半夜吓人好不好?我不禁吓的。”
山丘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向叶城,“我头好昏,好困啊,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叶城脸色一凝,伸手探了下山丘的额头。
“你发烧了!”
山丘虚弱地回答道,“好像是。没关系,过一会儿就好了,我之前在路上也发烧过,等两三刻自己就好了。”
叶城没有接话。刚才给山丘清洗伤口的时候,他就发现那伤口不大,但是很深,隐隐担心会不会感染。他怕是自己多虑,并没有告诉山丘,可照山丘现在的症状来看,他怕是不幸料中了。叶城把山丘抬上自己的马,自己坐在他身后,从大黑身上取下一只水壶,一手托着山丘的前胸给他喂水,一手拿过大黑的缰绳,牵着它加快了速度。
过了刚刚那片山包,又是一大片平原,叶城赶了好一会儿路,才隐隐约约看到城墙出现在视野内,倒映着月华的城墙在周围泛着月白光晕的平原映衬下,显得清冷无匹,像是一帘巨大的幕布还未掀开。
目测了下距离,叶城不敢冒险就这么放着山丘发热下去直到他们赶到城墙边上,况且现在还不到开城门的时间,就算赶过去怕是也无济于事。山丘此时已经像是酥了骨头,整个上半身完全趴伏在了马背上,喘息和哼声越来越大。他喝进去了大半壶水,体温越来越高,却丝毫不见发汗,甚至开始微微颤抖着。再这样下去,怕是赶到城门前就已经来不及了。
附近除了荒草便是沙石,没有挡风的地方。叶城停了马,让大黑卧倒,把山丘抱下来放在大黑腹上,将军则站在大黑外侧挡着风。山丘脸色已经明显发白,牙齿打颤,发出轻微的“喀喀”。他双拳紧握,紧紧蹙着眉,下唇被咬到没有血色,像是在极力压制疼痛,刚刚战斗时都一声不吭的他,在病痛来临时终究还是忍不住,粗喘和痛哼声从他的唇齿间漏出。
放好山丘,叶城从自己的里衣上切下两片布,拿水冲洗干净,浸湿,覆在山丘额上掐着脉等了少时,又取下换上另一片,重新浸湿再贴上。这么重复了五六次,山丘的体温仍完全不见有下降的趋势,他们带的水却快要耗尽了,再没有有效治疗的话,不知道是他是先渴被死还是先被烧死。
踌躇不定间,叶城依旧换了布条敷在山丘的额间。山丘的哼声在凉爽的布块贴上前额时,转为了舒爽的呻吟声,可随着体温升高,布块也无法再降下温度,他的呻吟声和喘息声也越来越难耐了起来。
叶城直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燥,不知道是天气太热,亦或是内心太过焦急。他下定了决心似的,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刀柄,一只手扶着山丘的肩头,问道:“山丘,你现在发热很严重,我怕你撑不到我带你去医馆。我听说过一个土办法可以缓解发热,但是需要破开你的肉,你愿意让我试试看吗?”
山丘的大脑已经陷入一片混沌,又热又痛,太阳穴“嘭嘭”直跳,他的身体仿佛不受自己控制,抽搐着颤抖着。听出了叶城声音里的焦急,他还是好不容易集中精神控制了舌头和喉管,断断续续地回答道:“当然。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师父……随便你怎么做……想……取我的命……都可以的。”
叶城迟疑地抽出刀,不知是否要下手。山丘勉强睁开眼,盯着叶城的眼睛低语:“师父,帮我。”
他用水冲洗了刀刃,擦拭了山丘的脸,抬起手掌覆上山丘的眼睛,等山丘闭眼后,掐起他眉心的皮肉,刀尖对准正中心,戳了下去。甫一放手,鲜红的血液即刻便从眉心的小洞中缓缓冒出,聚成一颗猩红的“血痣”。
体内的痛和皮肉受创的疼同时冲击着山丘的头颅,烧傻了的山丘好像忍不住疼,也好像这疼痛有些虚幻,直钻入魂似的,他紧咬下唇也无法抑制,却没有力气实实在在吼出声,隐忍的哼声终究是转成了高亢的呻吟出了口。莹润月色下这张光洁端方的脸透着神性,仿若众生塑的白瓷神像,偏偏那颗“血痣”随着山丘由难耐的痛苦而生的颤抖和呻吟,在月辉下灼灼闪动,给山丘端正标致的五官平添了一丝妖气和魅惑,仿若堕入尘世饱经磨难的神明颤栗着在向苦难求饶。叶城像是被惑住一般,手上的刀尖悬停在山丘左耳边上,凝望着山丘的脸庞,身体缓缓一寸一寸地前倾,唇微张开,不知怎地他想要去舔掉那颗痣。
他不自觉地用力压到了大黑,大黑嘶鸣了一声,尾巴在地上胡乱扫了下,把叶城从混沌中惊醒过来。他定了定神,长出一口气,扒开山丘的衣领,露出他的肩头,擦拭了将要落刀之处的皮肤,捏起他双肩的肉皮各点了一刀。肩上的血滴逐渐汇聚。
他继续将山丘的衣袍向下褪,卷下里衣衣领,直到露出小腹,山丘上半身的衣服全都堆在了腰间。山丘的腹部完全放松时也隐隐有肌肉的形状,长出气时形状就更加明显了。叶城捏起他肚脐上方一层薄薄的皮,轻轻把刀尖扎进去。他的皮实在太薄,叶城生怕自己手下力道一重就扎进肉里去。待山丘双肩上的血液也聚成小珠时,他把自己的衣服垫在大黑腹上,将山丘翻过身去让他趴伏在其上,露出他整个背部来,随后在他双肩和肩胛骨最高点各开了一个小口。
其他位置渐渐都冒出了血珠,唯独肩胛骨的开口什么动静都没有。这个方子的目的就是放一些血清热,如果血液迟迟不出,反而是不利于好转的。叶城掐着脉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血色,伤口都快要愈合了,于是把刀插回怀里,拢起双手,捏住他刚刚破开的小口子,逐渐加力向上挤压。
山丘的背比半个月前白了许多,怕是一整个月来都没怎么敢把自己的身体直接暴露在危险的山野中吧。叶城没有摸到过自己的背,但想必不会比山丘的皮肤更细腻了。他的身体发着烧,这热度也从指间传给了叶城,叶城指尖有些颤抖,“可能是太用力了吧”,叶城自我安抚道。山丘在他的大力挤压下痛呼,那声音高昂婉转却虚柔无力。
肩胛骨上的血珠终于露了头,叶城擦了把由于紧张和焦躁激出的汗。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如果还是散不了热……
他背起山丘跨上马,把自己的里衫也脱了给山丘他挡着风,再用山丘的外衫袖子死死将两人绑在一起防止他掉下去,随后他一手托着山丘的头,一手牵着缰绳向城门疾驰而去。
“再等一刻钟……再等一刻钟……一刻钟后如果山丘还是高热不退,哪怕冒着被当成奸细的风险,也要背着他飞进城门闯进医馆,把病治了,不管怎样,要先赶到城门下才行。”这么想着,叶城加快了驱驰的速度。
以防山丘在颠簸中扭伤脖子,叶城将他的头嵌在自己的肩颈处,又腾出一只手来固定住。山丘的鼻尖时不时就抵住了叶城的耳垂,他头上还蒙着叶城自己的衣服,鼻息间呼出的熏烫热气无处散发,都扑在了他耳后和脖子上,同在颠簸和病痛中支离破碎的呻吟一起,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神智。没有了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就在耳边萦绕着的呻吟就更显得挠人,痒意从耳廓和耳垂顺流之下遍布全身,叶城感觉自己耳边的绒毛似乎都被热得绵软潮湿了起来,他浑身燥热却不敢回头。
到了城墙根下时,叶城的耳朵被热气熏得通红。他把山丘搀下,重新放在马腹上伏卧着,扯开衣袍散热,然后将自己的马拴在了城门前一颗干枯的老树上,而他则背对着山丘,靠着树干坐下,捉着自己左腕的脉搏计时,没功夫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脉搏都比平常快了些许。
山丘还是没有发汗,呻吟声倒是比刚刚点刀的时候低了些缓了些,喘息却还是很粗重。即便隔着一棵树,在平原刮过的风声,马的鼻息声,远处的狼嚎声,夜枭鸣叫声和叶城自己的心跳声中,山丘的喘息声音对叶城来说仍是最清晰的那个。
他努力感受着自己的脉搏,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脑海里却总浮现出山丘趴伏在马腹上的光滑的脊背,少年人独有的细碎绒毛在月光下随着风微微颤抖飘摇,没有一丝赘肉的线条随着他的喘息剧烈起伏着,胳臂支在棕黑色的马腹上,骨节和肌肉向月亮的方向伸展着,似在祈求月光的垂怜。刚洗净的头发在刚刚的打斗中散落开来,被叶城褪下衣服时拢在了马腹上,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的头发看起来有些毛躁,但又蓬松温暖得像一团河边的苇草,而那河流,就是月光辉映下从马腹延伸到草地的人,温润的月光从脊弯自上而下流淌着,在腰间衣领处沁入那之下的禁区,尔后戛然而止……
他的呼吸并没有如他所愿地慢下来,反而随着想象愈发急促深重起来,而后被一声呼唤打断。
“师父,我好像出汗了。”语气听起来还是虚弱的,但说话的人似乎恢复了些神智。
叶城转回身来。山丘蒙了一层汗的肩背部比他脑海中想象的更加清润。山丘整个人在月色下笼了一层月纱似的,散发着润泽的光晕,仿佛随时要飞升入仙,踏月而归。他脖颈渗出的汗水,顺着脊沟淌下,顺着下颌淌下,顺着发根攀上后脑的发丝,一路攀进了叶城的心里。
叶城闭了眼,一把抓过山丘的手腕扣着脉,集中精神。他不会诊脉,只能大致和自己的脉像作对比,好像确实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的方法总算是奏了效!
叶城鼻尖突然涌上一股酸意,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轻声道:“终于出汗了。”
“是好事吗?我可以翻身了吗?”山丘的声音闷闷地从身下传来。
“当然是好事。”叶城悄悄深吸了口气,这才又睁开眼,扶着肩助他翻身过来。
山丘额前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几绺发丝贴在鬓边和额头,发尾挂着清澈的汗珠,从耳垂滑过滴落在肩头。
早些时候开的刀口上的血珠已经凝住,不再涨大。叶城把刚才的布块拿来给山丘擦了擦身上的汗和血,将他的衣服拢到了胸膛之上,只留肩头和前腹的一条缝还露在外面。他探了探山丘的额温,不再热烫得惊人,于是取来仅剩的半壶水,喂给被烧得虚脱、无力起身的山丘。叶城喂得急了,山丘来不及吞咽,没有入口的水从嘴边滴落,淌过颌骨,混着下巴的汗水顺着修长的颈项滑下,裹挟着更多汗珠,从锁骨一路流过胸膛,腰腹,最后洇入他腰间的衣领里,衣领上已然湿了一片。衣服凉了之后怕是会加重病情,叶城拿出布块,沿着水渍一路轻轻擦拭着,山丘的体温顺着布块暖到了他的指尖,触感是湿热的。
这旖旎暧昧的氛围叶城实在一刻也忍不住了,他帮山丘拢了拢衣服,把水壶塞给他,嘱咐了句“只要清醒就要多喝水”,自己跑去老树根下抱着双膝蹲坐了下来,手指插进头发大力揪着按着头皮保持清醒和理智。
不知何时,山丘的声音几不可闻,叶城望着月亮,眼睛酸涩却难以入眠,辗转一夜,滴水未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