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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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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像天漏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城东“铂悦府”十七层,1702号公寓门口拉起了警戒线。
蓝红警灯无声旋转,把潮湿的空气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谢沉洲把湿透的雨衣脱下来,递给身后的辅警,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制服衬衫。
衬衫肩头还是洇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爬。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睫毛上挂的水珠掉进眼睛里,涩得他眯了下眼。
“现场什么情况?”他问,声音沉稳有力。
守在门口的是刑侦支队副队长赵峰,一个四十出头,脸方得像块砖的男人。
赵峰递过来一双鞋套和手套,语速很快:“死者陈薇,二十八岁,Omega,海归,在鼎盛资本做投资经理。报案人是她闺蜜,晚上约好了视频聊天没人接,打电话关机,觉得不对找物业开门,发现人已经没了。”
“初步判断?”
“看着像自杀。”赵峰压低了点声音,“床头有安眠药瓶,空了,还有半杯水和一封打印的遗书。房间里整整齐齐,窗户锁着,空调二十三度,没发现闯入痕迹。”
谢沉洲没说话,弯腰套上鞋套。
他戴好手套,乳胶紧绷在手指上,习惯性地活动了下指关节。
“技术队到了吗?”
“老陈在里面,小郑刚拍完一轮。”赵峰侧身让开路,“法医还没到,路上堵,雨太大了。”
谢沉洲点点头,抬腿跨过警戒线。
玄关铺着浅灰色的长毛地毯,鞋柜上摆着瓶香薰,味道很淡,是雪松混着一点柑橘。
客厅很大,装修是现在流行的极简风,黑白灰为主,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
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边是本翻开的财经杂志。
主卧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谢沉洲走进去的时候,老陈正蹲在床边,用镊子夹起床头柜边缘的一根头发,小心地放进证物袋。
郑亮端着相机,从不同角度对着大床拍特写,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房间照得惨白。
谢沉洲看见了死者。
陈薇躺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穿着一条酒红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
她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势很安详。
头发是深棕色的,散在枕头上,脸很小,皮肤很白,是一种没有生气的白。
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唇颜色很淡。
如果忽略她已经没有了呼吸的事实,确实像个睡着的人。
谢沉洲在床边站了会儿,目光从陈薇的脸上移到床头柜。
空了的白色药瓶,标签上印着“佐匹克隆”,一种常见的处方安眠药。
旁边是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还有大概三分之一的水。
杯子旁边是一张A4纸,上面是打印的一行字。
他俯身看,没碰那张纸。
我累了,对不起,请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别找我。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谢沉洲直起身,环顾房间。
就像赵峰说的,很整齐。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排列有序,椅子端正地摆在书桌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液晶面板显示23℃。
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个心灰意冷的Omega选择安静离开的场景。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让人无法忽略。
谢沉洲在刑侦一线干了八年,从片警到重案组,再到来市局带这支新组建的刑侦支队,见过太多现场了。
有时候破案靠的不是多么精密的推理,就是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他重新把视线落回床头柜。
药瓶,水杯,遗书。
戴着手套的指尖在玻璃杯边缘上方虚虚划过,停住。
杯柄。
杯柄是朝着床外侧的,也就是靠近房间中央的方向。
而床头柜在床的左侧。
谢沉洲的目光转向床上的陈薇。
她左手压在右手上面,交叠在小腹,很自然。
但他记得赵峰递过来的初步资料上,陈薇的基本信息里有一栏:惯用手,左手。
左利手的人,睡前喝水,放回杯子时,杯柄大概率会朝向自己惯用手的方向,也就是床的内侧,这样下次拿起来方便。
但这个杯柄朝外。
可能是随手一放,没注意,可能是之前有人动过,也可能……
是有人在她失去意识后,把杯子放回去时,没注意这个细节。
谢沉洲不动声色,退开两步,给老陈让出空间,目光继续在房间里扫描。
梳妆台上没有灰尘。
地板很干净,长绒地毯上看不出明显脚印。
窗户是内倒式,锁扣扣得死紧,窗台干燥,没有雨渍。
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抽屉里,电池盖有点松,应该是常用。
“谢队。”老陈站起来,捶了捶后腰,他有点腰椎间盘突出,蹲久了难受,“表面看挺干净的。指纹初步扫了下,药瓶上只有死者的,杯子上也是,遗书上目前没发现。门把手,灯开关这些地方,有死者和她闺蜜,还有物业管家的,都在预料内。”
“嗯。”谢沉洲应了一声,“仔细点,尤其注意有没有非正常的擦拭痕迹,或者特别浅的,不属于这几个人的印子。”
“明白。”
郑亮拍完了床,开始拍房间全景。
他个子不高,但手脚麻利,相机在他手里稳得像焊上去的。
“窗户外面看了吗?”谢沉洲问。
“看了。”赵峰从门外探进头,“十七楼,外墙光滑,没阳台,隔壁窗户离着三四米,蜘蛛人也爬不过来。楼下草坪和雨棚检查了,没痕迹,没异物。”
也就是说,如果这不是自杀,凶手只能是开门进来的,而且走的时候还把一切复原了。
谢沉洲正想说什么,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来了。”赵峰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谢沉洲转过头。
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个穿着警用雨衣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手里拎着两个银色的大箱子,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紧张,是生面孔。
他侧身让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也穿着雨衣,但没戴帽子。
雨衣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是件挺括的白大褂,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衬衫领子。
他个子很高,几乎和谢沉洲平齐,但身形要清瘦些。
雨衣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抬手把贴在额前的湿发往后捋了一下,露出一张脸。
走廊不算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有那么一两秒钟,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声和窗外的雨声。
就连见多识广的老陈和总爱贫嘴的郑亮,动作都顿了一下。
这人长得……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温和亲切的好看,是带着锋利的,有攻击性的好看。
皮肤白得像冷瓷,眉毛漆黑,眼睛的轮廓很深,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鼻梁高挺,嘴唇的颜色很淡,唇形清晰。
整张脸有种精雕细琢的冷感,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展出的名贵瓷器,漂亮,但碰不得。
而且他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
林砚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地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最后——
定格在谢沉洲身上。
在目光触及谢沉洲的瞬间,林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被更用力的搏动所取代。
是他。
照片和档案上的影像远不及本人。
湿透的肩头,微皱的衬衫,下颌线残留的水痕。
还有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格外清醒锐利。
以及,那丝极淡的,混杂在雨水气息和现场复杂气味中,几乎难以捕捉的……
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余韵。
仅仅是这一缕,就让林砚后颈抑制贴下的皮肤条件反射地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渴望与警示。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显露。
长达数年的自我训练早已将一切波澜压入最深的海底。
他将那份瞬间掀起的飓风,牢牢锁在平静无波的眼眸之后。
开口的声音有点清冷,像冰层下流动的溪水:“省厅法医中心,林砚。”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接到指派,负责本案尸检。”
他身后的年轻人赶紧补充:“我是助理张轩。”
谢沉洲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位省厅特派的法医,比他预想中更年轻,更夺目。
“市局刑侦支队,谢沉洲。现场初步看过了,尸体还没动,等你。”
林砚轻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避开了与谢沉洲过长时间的对视,视线下落至对方沾着水渍的制服前襟,又迅速移开。
他解开雨衣扣子,脱下来递给身后的张轩,露出里面一尘不染的白大褂。
白大褂里面果然是件黑色的衬衫,料子看起来不便宜,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下身是合身的黑色西裤,皮鞋锃亮,鞋底套着蓝色塑料鞋套。
这一身黑白的搭配,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肃穆和扎眼。
张轩手忙脚乱地把雨衣叠好放到门外,又赶紧把两个银色箱子提进来。
林砚已经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陈薇身上。
他的眼神和刚才看活人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平静,专业,仿佛能自动过滤一切无关的情绪。
只有他自己清楚,当背对着谢沉洲时,他的感官依然高度集中在身后那片区域。
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的站位,呼吸的轻微频率,甚至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本能关注。
“现场照片拍完了?”他问,没回头。
郑亮反应过来:“拍完了,林法医。全景,局部,特写都拍了。”
“嗯。”林砚从口袋里摸出一副金丝边眼镜戴上。
镜片很薄,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非但没有弱化他容貌的冲击力,反而添了几分禁欲的疏离感。
他转向张轩:“记录本,防护。”
张轩立刻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拿出记录板和笔,又拿出两副双层手套。
林砚接过,熟练地套上。
乳胶手套紧紧包裹住他修长的手指,指尖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开始工作。
站在床边,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陈薇的头顶看到脚底。
又弯下腰,凑得很近,观察死者的面部皮肤,口鼻周围。
“面部表情平静,无痛苦挣扎迹象。”他语速平稳,像在念报告,“口唇,指甲床颜色呈淡粉色,无明显紫绀。”
张轩飞快地记录。
林砚这才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地,短暂地按压了一下陈薇手背的皮肤。
测试尸斑。
“尸斑位于背腰部未受压处,指压褪色,处于浸润期。结合环境温度二十三度,初步推断死亡时间约六到八小时。”
谢沉洲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
倒推回去,死亡时间大概在下午三点到六点之间。
陈薇的闺蜜是晚上九点半发现联系不上,十点报警,时间对得上。
林砚的手移向死者的头部,指尖翻开陈薇的眼睑,观察结膜。
“球睑结膜无出血点。”他捏开死者的口腔,凑近闻了闻,很快松开,“口腔黏膜完好,无异味。”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点多余,也没有一点犹豫。
每一个步骤都像教科书。
接着,他直起身,对张轩说:“勘查灯。”
张轩连忙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强光手持勘查灯,打开。
冷白色的光束打在陈薇身上。
林砚接过灯,调整角度,光线从陈薇的头部开始,慢慢往下移动,掠过脖颈,胸口,手臂……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灯光停留在陈薇交叠的双手上。
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她左手微微蜷起的指尖缝隙里。
“有反光。”林砚低声说。他把灯光角度调得更刁钻。
果然,在陈薇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点微弱的,类似皮屑或纤维的异物,在强光下有一丁点反光。
林砚放下勘查灯,从随身携带的腰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金属镊子,镊子尖端细得像针。
他俯身,左手虚虚稳住陈薇的手腕,右手持镊,小心翼翼地将镊子尖端探入指甲缝。
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操作。
镊子夹住了那点微小的东西,轻轻提了出来。
林砚将它举到眼前,借着灯光看了看。
是一小片比芝麻还小的,半透明的皮屑状物质。
“疑似表皮组织。”他说着,将它放进张轩及时递过来的一个小号证物袋里,封好,贴上标签。
“编号01,死者左手指甲缝提取物,需做DNA比对。”
他把证物袋交给张轩,目光重新回到床上,俯身,几乎趴到床单上,仔细看着床单表面的褶皱走向。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掀起了枕头的一角。
枕头下,靠床头的位置,静静地躺着一支花。
一支已经干枯的,暗红色的玫瑰。
花枝很短,大概只有十厘米,没有叶子,花朵也完全蔫了,花瓣失去了水分,紧紧皱缩在一起,颜色变得暗沉发黑。
老陈“咦”了一声:“刚才拍照片的时候没看见啊。”
“被枕头边缘压住了。”林砚说,目光没离开那支玫瑰。
他用镊子轻轻夹起花枝,将它完全从枕头下取出来。
干枯的花瓣在移动时发出轻微窸窣的声响。
林砚把玫瑰放在掌心,借着灯光仔细观察。
他看得很慢,从花托看到花瓣尖端,目光一凝。
在几片紧贴在一起的花瓣背面,靠近花萼的地方,附着着一些非常细微的白色结晶状物质,像是糖霜,又像是某种析出的盐粒。
“张轩。”林砚开口。
“在呢!”助理立刻凑过来。
林砚用镊子尖端,小心地从花瓣背面刮下一点点白色结晶,放在另一片干净的载玻片上。
“编号02,枕下干枯玫瑰花花瓣背面提取,白色结晶。做化学组分分析,以及……”
他停顿了半秒,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信息素残留分析。”
信息素残留?
谢沉洲眉头动了一下。
Omega死者,枕下有干枯玫瑰,玫瑰上有需要检测信息素残留的结晶?
这组合听起来就不太对劲。
林砚把样本处理好,交给张轩,拿着那支干枯的玫瑰,继续端详。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专注的神情让他看起来有种不近人情的冰冷。
谢沉洲看着他,想起省厅领导把这人的资料发过来时附带的简短评价:“林砚,二十八岁,省厅法医中心最年轻的主检法医师之一,专业能力顶尖,尤其擅长毒物分析和微量物证检验。性格比较冷,但能用。”
现在看来,确实很冷。
从进来到现在,除了必要的专业交流,他一个字都没多说,脸上也几乎没什么表情变化。
但专业也是真的专业,动作利落,观察细致,思路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