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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绍兴联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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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招之奇,萧良幹频频颔首,心里只觉这个学生不凡,第一天的经义出彩,第二天的策论也一样出彩,怕不是要在这次的联考中,夺得魁首了。
再看看别的吧。
这么想着萧良幹继续往前。
这会儿,周盈落下最后一个字,看着自己写完的策论,心中倒也还算满意。
只见,纸上字迹遒劲锋利,如剑勾画。
对曰:
东南之事情,病在两端:一曰取之无方,致使商困而税亏。二曰用之无度,致使兵疲而防废。
臣请以三策陈之:一曰改税制,二曰整卫所,三曰立监督。
一曰改税制:变钞关为什一之利,以裕商而实饷。
今之海税“钞关”,实以船丈抽之,不问货之多寡,不论利之厚薄。巨船、空船出海,抽之无二。小贩货百两,巨贾得利于十倍多,所纳却无异。
此非税,乃过路钱。商贾以贿赂避之,胥吏以勒索肥之,上亏国税,下困商民,其弊久矣。
当革钞关!行“什一之利”法。凡海船出入,以验估货本,其帆回,十取其一,以为海税。
一曰公平。利厚者多输,利薄者少纳,折本者免征,商贾无所怨。
二曰足额。以利为税,则税随利长。海道靖、贸易盛,则税收自增,无加征之隐患。
三曰杜弊。货本有据,利额可查,胥吏无以盘剥,商贾无以贿之。
此税收,请分三。一解京,充作国用,二留布政司,以备所需。三分储于海防,充军资。三方皆利,商贾亦不困矣。
周盈想这一条,其实想了挺久的,明虽有设商税,但实在是太过粗糙。
市舶司的钞关收法,根本不管你利润多少,统一按照质量大小来收。这样一来,利润少的,亦或者利润多的,不想交那么多税,肯定会想办法躲避,那就是贿赂。
给点钱,能少交很多钞关钱,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这是人性使然,不可憎其恶,应利其所趋。
因而,如何从中解其弊端,也需要利各方,才能有求成。这是必然的道理,周盈也不会出太极端偏激的法子,这不实在。
二曰整卫所:并虚额而实兵额,以精兵而固防。
卫所病在虚耗。老弱多,逃亡半,月饷少而无战力。
臣请以三策:
其一,并卫所之虚。凡卫所军士,核实人数,除逃籍,汰老者。弱以归屯田。并一卫之实额,不必增饷而兵自足。
其二,移冗兵于要冲。沿海险要之地,厚集兵力。简选熟知海道,守重兵,平旷者,设烽堠足矣。
其三,以商税养战兵。海税所入,分四支海防库养兵。战兵月饷,倍于守兵。获功则额外加赏之,战殁则厚恤其家。
壮士争以为战兵,海防何以愁乎?
这条,其实是建立在第一条的基础上的,周盈是想着,逃兵和老弱太多,干脆就踢掉,整顿一下,把两卫并一卫,直接就少了一卫月饷支出,这叫节流。
还有就是,打仗的要吃饱饭,要多拿钱,这个是一定要保证的事情,否则谁给你豁出命?别人一看,这在前线的拿钱这么多,自然也会想着要往前冲。
这就是以利驱之。
三曰立监督:以内察外监之法,为防侵渔而固根本。
国策以监督而行之,无监督,则利归胥吏,害归于商民。臣请立内外相维之法:
内察者,布政司与按察司之责也。每岁终,布政司核海税出入,按察司核卫所之虚实。凡海税收入,须四册而分:一存县,二存府,三存布政司,四备按察司勾稽。卫所兵额,亦岁造册籍,同以查核。
外监者,请许商民与之闻事。每府随轮择殷实商贾数人,给“海防咨议”之名,每季与有司同核账目。海兵赏恤,亦许其与闻。若有蹊跷,商民可赴按察司陈告。
夫商贾者,海税之所处也。海防之利害,亦其切身之利害。不待官府督责,必自督弊绝矣。
这最后一条,就是纯粹的,要为前两条,设计一条督察体系,须要多方监督,官府出人,商贾也要参与进来。
商贾对账目之事最要紧关心,凡问题所在,必一一指出,毕竟损失的是他们的利益,这事自然是放在心上的。
整整三条策论,想了周盈半场考试,等这会儿夕阳西下,他才堪堪写完。
而抬起头,却见不知何时,萧良幹已是皱着眉,低头看他的策论,看的入了迷。
周盈心里不免愕然,什么时候站着的?
他都没察觉……
萧良幹心里可谓是波涛汹涌,见这策论,只觉旷世文章。这并非如郭嘉之“奇”,亦非其他学生所言之“虚”。
是实实在在的,如今东南弊端所在。
此论,第一条便是从钱入手。
海防养兵需用钱,军用辎重也要用到钱,维护海道要钱,什么都是钱。
钱从哪里来呢?
这是最根本的事情。
解决了钱的问题,后面的事情才好办。
所以,这份策论的第一条,就让他直接看入迷了。
不知多久,萧良幹猛叹一声:“好!”
周围的考生闻言,都抬起头来。
萧良幹察觉周盈的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被震的失态了,一时间,也有些尴尬的呵呵一笑。但他没有马上走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策论,目光在“三策”之间留恋片刻,朝着周盈颔首。
周盈莞尔,在舍屋内朝着对方无声行了一礼。
萧良幹捋着胡须,心里想到,这是大才。旁的谈策论,都只空写表象。
多的,也是解决一时之弊。
但这学生,反以最根本之税收出发,抓准了最基本的矛盾之所在,这样的本事,就是论策的基本功了。
且看看其他学生之言,譬如本届魁首热门人选陈岳。
这会儿他也早已放下笔。皱着眉,思忖自己写下的策论如何。时政的策论,于他而言,落笔重千钧,实要细细考量再三才行。
一路逛过来的萧良幹,状似随意的目光一瞥,只见如下。
对曰:
臣闻东南之事,不在海上,而在岸上。不在兵戈,而在人心。倭寇虽靖,海波余存,非寇难平,备难久也。请以三策:一曰固民心,二曰修实政,三曰明职守。
一曰固民心:海防之本,在民不在兵。
臣请宽商税之征,三年勿增。减海防之役,以时轮换。使商贾安其业,农夫得其耕。民知官恤己,则海上有警,必以争先。昔戚公练兵,非募兵,民兵自耳,何故?民之战为己,非为官。
这就是希望朝廷暂时不要加征税收,为东南百姓得喘息之机,团结海民商贾,自发维护海道之平,还提了戚继光抗倭的事迹。
二曰修实政:海防之要,在实不在名。
请以实校核之:每岁春秋,沿海卫所,率舟师出海,演练一月。擒海盗者、护商船者,皆以封赏。不能者,斥之,三年海师可用矣。
请以实战验之:每季点阅,命战兵登舟,守兵登垒,各试其技。技勇留之,老弱汰之。留者倍饷,汰者归屯田,一年卫伍可实矣。
这两条是从沿海卫所出发,和郭嘉、周盈的策论有些相近,但更为保守,只在卫所内部进行变法练兵,整顿内部青壮力,将老弱归放屯田。
三曰明职守:海防之成,在人在法。
臣请划分其地,各专其责。甲将守某港至某岛,乙将守某岛至某礁。失者受罚,守者赏之。每岁巡行,核其虚实,察其勤惰,人人自奋,不敢怠矣。
东南之士多言海防少言海利。海利十倍于陆。番舶之来,非徒为盗,为利耳。若许以互市,收其商税,则彼皆有利,必乐为我用。桀骜者制,驯顺者怀,化而之治,则可平矣。
这第一条,则是对整个东南海防,大致划分了职责规划,让不同的将领镇守自己的管辖范围,朝廷查其是否失职。
第二条则是分而化之的法子,开设互市,可允那些谋利的海盗,来大明做生意,愿意的则互利,不愿意的再以武力镇之。
萧良幹看完整一篇策论,只是略略皱起了眉,说的在理,提的策论也有可行之处,但太平,治标不治本。
那卫所之沉疴,弊在何处,也未理清。无军饷,则不足使之战,无战者,则不足平海道。
再言,海盗中,亦有不少无家可归,专以此为生,何来互市之物?
但转一圈下来,陈岳的这篇策论,在这考场之中,也算得上是上乘了。
却不比郭嘉之“奇”,周盈之“正”。
奇者,不出分毫,以利遣商贾为己用,尽得海平之功,却亦有无穷之后患,恐成弊政。
正者,微末断弊,以海税改制为己用,饷出其中,利朝野、地方、海防、商贾,尽得人心。
以萧良幹的老辣眼光看,“正”者,自以阳谋始,为天下之正统,这是宰相之才,非奇策频出之谋。
不争一时之利,争万世之春秋。
朝廷选人才,多以青睐的,都是相才,因为这样的人更稳妥,更周全。他心里叹了口气,心中对周盈之策,更是满意几分。
“时间已尽,请诸位放下笔。”
最后的一炷香燃尽,策论考,也落下了帷幕。
一时间,考场内,哀嚎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