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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渡 程砚秋x顾 ...

  •   民国二十六年,七夕,上海外滩。
      顾明远在海关大楼前等了一个钟头。报童从他脚边跑过,喊着“华北战事吃紧”的号外。他没有买,只是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约定的时间是七点,现在八点已过。黄浦江对岸的霓虹明明灭灭,倒映在水里,像一场随时会熄灭的梦。
      终于,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他转身。程砚秋站在三步开外,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剪短了,人也瘦了一圈。从前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是深深的望着江水。
      “来晚了。”
      程砚秋说,
      “码头查的严。”
      顾明远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塞了棉花。
      他只是点点头,两人并肩走进外滩的夜色里。
      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苏州河上的铁桥,南京路的橱窗,跑马厅外空旷的草地——这是他们少年时一同走过的路。
      那时程家还没败落,顾明远还是顾管家的儿子。
      他们在这条路上并肩骑车,程砚秋总是骑得飞快,回头喊他:“明远,你快些!”如今他不喊了。
      他们并排走,隔着半尺距离,像两个规行矩步的陌生人。
      “你该走了。”
      程砚秋忽然停下脚步,
      “月底的船票,我托人买好了。”
      “你呢?”
      程砚秋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沉闷悠长,像一声叹息。
      “程先生……”
      顾明远改了称呼。
      那年他十七岁,在程家书房里替他磨墨,砚秋说:
      “别叫我先生,叫名字就好。”
      如今他又叫回了先生。
      程砚秋转过头看他,路灯昏黄,勾出他侧脸清瘦的轮廓。
      他伸手,极轻地替顾明远拂去肩上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叶。
      “明远,”
      他说,
      “往后,再别回来了。”
      顾明远一把攥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比他记忆中更瘦。
      “我们一起走。”
      他说,声音低哑,
      “香港,南洋,或再远些——哪里都行。”
      程砚秋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
      他只是看着他们交叠的手,像看一件已然破损的旧物。
      “程家败了,我不能走。”
      他的语气平静,
      “父亲还在日本人手里。我走了,他就是汉奸。”
      顾明远的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这一个月来,他跑遍了所有能跑的码头、求了能求的人,只想换两张船票、两个假身份。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教我?”
      顾明远忽然问,
      “《诗经》《史记》,ABC,方程式……你教会我走出去,自己却要留下来?”
      风大了,吹得程砚秋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沉默很久,久到顾明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是这世上,”
      程砚秋一字一字说,
      “唯一让我觉得,我还活着在人间的人。
      他抽回手。
      那夜,他们在弄堂口分别。
      程砚秋往西,回程公馆。
      顾明远往东,去码头附近的小旅馆。
      谁也没有说再见。
      黑暗中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渐渐散在风里。
      船票是八月廿八。
      廿六那夜,顾明远一夜未眠。
      他坐在旅馆窗边,对着一江秋水,什么也没想。
      天快亮时,有人敲门。
      门外是程公馆的老仆,佝偻着背,递来一只樟木盒子。
      “少爷说,这个还给您。”
      顾明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方旧砚台,边角磕破了一处。
      那是他十七岁时,第一次领月钱,攒了三个月才买下的。
      那年程砚秋要去北平读书,他不知该送什么,把自己攒的砚台磨得锃亮,偷偷塞进程砚秋的行囊。
      他没有告诉程砚秋这是谁送的,他只是想,他的字那么好,应该用一块好砚。
      盒子底还有一封信,信封空白,没有落款。顾明远抽出信纸。
      程砚秋的字迹,他认得,每一笔都认得:
      “明远:
      见字如晤。
      方砚我带去北平,又带回上海。
      陪伴了我八年,可以说每一滴墨都认得你。
      父亲昨日被释放。
      代价是我必须接手他在伪政府的一切职位。
      明日《新申报》会登载我的就职声明。
      你看到时,大约已在海上。
      你问我当年为什么要教你。
      其实还有后半句:这人间还不算太坏,因为你在这里。
      你走了,它便不剩什么了。
      但那也不要紧,我教过你‘虽千万人吾往矣’,现在轮到我自己了。
      这条路是我选的,走到黑也无怨。
      只是——若来年清明替我烧一叠纸,便说是程家的旧仆,不要提我的名字。
      你也不必回来。
      程砚秋
      廿六年八月廿六”
      顾明远读完最后一个字,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
      他没有哭,只是把信纸叠好,贴着心口放下。
      廿八日,船离开了上海。
      他站在甲板上,看陆地的轮廓一点一点模糊、消失。
      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但他没有回头。

      民国三十四年,秋。
      战争结束了。
      顾明远辗转回到上海。
      他没有去程公馆,只是托人打听。
      回话来得很快:
      程砚秋于民国三十四年夏被处决。
      罪名是通共。
      据说他利用伪政府职务之便,向苏北新四军输送药品和情报。
      刑场在龙华,具体葬地不详。
      行刑那天下着雨,没有人为他收尸。
      顾明远在苏州河边站了一整天。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澄澈,波光粼粼,像多年前那个没有说再见的夜晚。
      他想起程砚秋说的“走到黑也无怨”。
      原来他早就是黑夜中的人了。
      他取出那方破了一角的砚台,用指尖蘸了清水,在河堤石栏上,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
      写完最后一笔,水痕已干。
      他没有续下一句。
      程砚秋教他的时候,说李商隐这诗写得太苦,他不喜欢。
      顾明远问他喜欢哪一句。程砚秋想了想,念道:
      “春蚕到死丝方尽。”
      当时他不解,如今他懂了。
      有些丝,缚住了就是一生,至死方休,死了也不休。
      那方砚台,他带回暂住的旅舍。
      夜里灯下研墨,墨色依然浓稠,砚底却已有了细细的裂纹。
      像一个人的骨头,被压过,便再不能复原。
      翌日他去龙华。
      找了很久,最后在荒野处拣了几块断砖,垒在向阳的土坡下。
      他没有烧纸,只是把叠了八年的那封信,就着秋风,一页页焚尽。
      火光映着他鬓边新生的白发。
      他三十三岁,已是半生。

      番外 槐树
      顾明远活到八十三岁,一个人。
      他在槟城住了五十六年,开一间很小的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针线纽扣、南洋各色的印花布料。
      铺子没有招牌,熟人只管叫“顾记”。他从清晨坐到黄昏,拨着算盘珠子,一下一下,把日子拨成灰扑扑的流水。
      他不提从前,邻居只知道他是上海人,逃难来的,不爱说话。
      有人要给他说亲,他摇摇头,说不耽误人家。
      后来年纪大了,也就没人再提。
      他的铺子深处有一间逼仄的阁楼,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他从不让任何人上去。
      阁楼的窗边放着一只旧皮箱,民国十九年他离上海时买的,皮面已斑驳,铜锁锈得打不开。
      他没有修,也没有换。
      每年暮春,他会踩着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去,在窗边坐一个下午。
      窗外是槟城常年浓绿的芭蕉叶。
      他看着那些阔大的叶子,看的却是另一棵树。
      民国十六年,上海程公馆后园,有一棵百年的老槐树。
      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盛大的槐花。
      民国十九年,他离开上海。
      那天天没亮他就醒了。
      租住的亭子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只皮箱,便是全部家当。
      他坐在床沿,等到天光从窗缝渗进来,等到巷子深处传来豆浆摊的吆喝。
      他没有去程公馆辞行。
      他去了码头,船是上午九点,他站在甲板上,望着灰蒙蒙的黄浦江。
      江风很大,灌进领口,凉得他轻轻打了个寒噤。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成了。
      船驶出吴淞口时,他忽然想起那年程砚秋问他:
      你怕不怕我,他说不怕。
      程砚秋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走上来。
      他没有回答,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是因为那年他十七岁,程砚秋十九岁,他是下人的儿子,程砚秋是程家的独子。
      他不敢说是因为他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有些距离,不是并排走就能消弭的。
      他更不敢说是因为——他怕自己走得太近,就再也舍不得走远了。
      他在南洋辗转了七年。
      新加坡、槟城、马六甲,哪里能糊口便去哪里。
      做过账房、管过货仓、摆过地摊。
      最难的时候,他在码头扛过麻袋,一袋一袋白糖压在肩上,压得脊骨咯吱作响。
      夜里躺在工棚里,浑身散了架似的疼。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他想上海。
      想程公馆后园那棵老槐树。
      想程砚秋坐在树杈上,逆着光朝他伸出手,手心亮晶晶的汗。
      “你上来,我拉你。”
      他始终没能走上去。
      民国二十六年,他再次离开上海前。
      他在外滩海关大楼前等了一个钟头。
      程砚秋来时,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剪短了,人也瘦了一圈,他们沿着苏州河走,走了很久。
      程砚秋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走到暮色四合时,他忽然攥住程砚秋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
      “程砚秋,”
      他说,
      “两张船票,月底去香港。你跟我走。”
      程砚秋看着他,路灯昏黄,照进程砚秋眼底,那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欣喜、犹豫、挣扎,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见底的平静。
      程砚秋说:
      “你该走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到小旅馆,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黄浦江在不远处流着,轮船汽笛一声长一声短,像在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答案,他不恨程砚秋。
      他只恨自己没有早十年开口。
      如果民国十六年,他从树上下来之后,没有躲着程砚秋走;
      如果民国十九年,他来辞行时,没有只鞠一躬便转身;
      如果他曾在某一个寻常的午后,看着程砚秋的眼睛,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但世上没有如果。
      他知道了。
      民国十九年,他以为的“来日方长”,是他这一生最愚蠢的错觉。
      民国二十六年,他离开上海,去了槟城,只在民国三十四年回去了一次。
      他开了一间杂货铺,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铺子不大,货架是他自己钉的,漆成浅灰色,与程公馆书房的墙一个颜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个颜色。
      只是调漆时,忽然想起来,便定了。
      日子久了,他开始习惯槟城的生活。
      炎热的午后,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芭蕉叶上滚着水珠,亮晶晶的。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些水珠出神,恍惚以为是槐花落了一地。
      他学会了说闽南话,学会了辨认各种南洋香料,学会了煮肉骨茶和咖喱。
      邻居阿婆夸他手艺好,要给他介绍对象。
      他笑着摇头,说一个人惯了。
      阿婆说,老了总要有人照应的。
      他说,有人照应的。
      阿婆问是谁,距离远不远。
      他顿了一下,说,很远。
      程砚秋离世了很久,久到顾明远已经遗忘了程砚秋的死讯。
      顾明远不敢去打听程砚秋的消息,不是打听不到。
      而是他怕听见程砚秋福禄双全,子孙满的消息,更怕程砚秋早已离世。
      于是他什么都不做,把那个人封存在民国二十六年的外滩,程砚秋永远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对他说“你该走了”。
      他没有走,他一直站在那里。
      1957年,铺子里来了一位广东客人,闲聊时说起老家在宝山,离上海不远。
      顾明远破天荒地多问了几句:上海现在如何,程公馆那片还在不在。
      客人说,程公馆早就拆了,盖了新式公寓楼。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阁楼坐到深夜。
      皮箱打开了放在脚边,里面只有几样旧物: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接长了一截;
      一本民国十九年买的《唐宋词选释》,扉页空白;
      还有一页泛黄的纸,边缘裱糊过,折痕处磨得快要断开。
      是他十七岁时在程家祠堂抄的家规。
      他不记得自己抄了多少遍,只记得程砚秋躲在窗下,看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晚上,他在最后一遍家规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写了很久。
      墨迹干了,他又描了一遍。
      字很丑,像小学生描红,歪歪扭扭。
      写的是:妻室。
      没有写名字。
      他不敢。
      只是这一遍的家规被他偷偷留下了,没人知道。
      1966年,马来西亚排华风潮,他的铺子被砸过一次。
      他护着那只皮箱,被碎玻璃划了满手的血。
      邻居送他去诊所包扎,问他箱子里是什么宝贝,命都不要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一个故人。
      邻居说,什么故人,值得这样。
      他说,教我写字的人。
      其实他更想说,我的爱人。
      1975年,他收到一封从上海辗转寄来的信。
      信封皱巴巴的,没有寄信人姓名,邮戳模糊不清。
      他拆开时手在抖,抖了很久才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边缘被撕过,像是从某封信上裁下来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清瘦的颜体,墨色很淡,有几处洇开了。
      “明远,若有来生——”
      纸在这里断了。
      他把那半页纸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窗边,从下午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深夜。
      窗外槟城的夜来得很慢,潮热的风吹着芭蕉叶,沙沙作响。
      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的却是民国十六年暮春,程公馆后园的老槐树。
      风一吹,碎白落了满地。
      他想起程砚秋坐在树杈上,低下头看他,伸出手。
      “你上来,我拉你。”
      他那时没有握住。
      不,他握住了。
      他怯生生地握住那只手,手心全是汗,隔着皮肤,滚烫地烧着他的脉搏。
      他握住了,却终究没有走上去。
      1987年,他回了一趟上海。
      四十年了,外滩变了,苏州河变了,程公馆连地基都找不见了。
      他站在陌生的街口,像一个走错了时空的异乡人。
      他托人打听过程家旧仆的后人,辗转找到一个地址,在曾经法租界边缘一条老弄堂里。
      接待他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有点耳背。
      他问,程先生走时,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老太太想了很久,说,婆婆临终前交代,若有一位姓顾的先生找来,便告诉他:程先生从前说过,那些旧书信,不必留了。
      他点点头,说,谢谢。
      走出弄堂时,他看见巷口有一棵槐树。
      不是老槐,是新栽的,不过碗口粗。
      这个季节不是花期,满树只有浓绿的叶子。
      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程砚秋葬在哪里。
      龙华的荒野早已盖满楼房,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可供凭吊的痕迹。
      他连一炷香都不知道往哪里烧。
      他只在巷口那棵新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风来时,叶子沙沙地响。
      他听了很久,转身走了。
      1999年,顾明远在槟城去世。
      那一年他八十三岁。
      没有病痛,只是老了。
      临终前几日的黄昏,他忽然让邻居帮他买一张船票。
      邻居问,去哪里。
      他说,上海。
      邻居说,你这样子怎么坐船,等好了再去。
      他没有坚持。
      他躺在竹椅上,望着窗外浓绿的芭蕉叶,很久很久,忽然说:
      “槐花落了。”
      他想起来了,程砚秋已经死了,死在了民国三十四年的夏至,死在了他回来前。
      邻居没听清,问他什么。他已经闭上眼睛。
      他这一生,没有娶妻,没有儿女,铺子盘给了邻居,存款捐给了槟城的华人义山。
      遗物只有一只皮箱,邻居按他生前嘱咐,没有打开,直接送去火化。
      火化那天,槟城下了暴雨。
      有人看见火化场的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灰,混在雨里,很快被冲散了,什么都看不见。
      那只皮箱里有什么,终究没有人知道。

      很多年后,槟城郊外的华人义山里,多了一块小小的墓碑。
      碑很小,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只有两行字,并排刻着。
      一行是:程砚秋
      一行是:顾明远
      没有人知道这是谁立的。
      义山管理员说,有位老先生临终前托付的,没有留名字,只说刻这两个人,并排,并肩。
      每年暮春,碑前都会有人放一束槐花。有时是新鲜的,有时是干枯的。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
      义山的记录簿上,只有一行字:“某先生来扫墓,无姓名,献花一束,约六十许人。献毕即去,不留言。”
      那棵槐树种在哪里呢。
      种在民国十六年暮春的程公馆后园,种在顾明远离上海时回望的那一眼。
      种在程砚秋窗前落了二十年的碎白。
      种在半页没有写完的信纸上,墨迹洇开,字字未竟。
      种在他胸前的内袋里,贴着心跳,揣了五十六年。
      他没有等到后半页。
      他也不知道,后半页写着什么。
      但不要紧的。
      他早就知道了。
      民国十六年暮春,程砚秋坐在槐树上,逆着光向他伸出手。
      “你上来,”
      他说,
      “我拉你。”
      这一句话,他记了七十二载。
      明远,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不做程家子,不为程家仆,只是两个人。
      并肩走着,慢慢走着,走到槐花落满肩头。
      走到你握住我的手,不再松开。
      程砚秋写到这里,停住了。
      烛火跳了跳,窗外起了风。
      他把笔搁下,望着那半页未竟的信纸,良久,轻轻折起来。
      不写了。
      他怕写完,就成了真的。
      他怕写完,就有了期待。
      他怕写完,顾明远便会在某个来生里,傻傻地等。
      他把那半页纸放进樟木箱最底层,与家规并排放着。
      他在家规的空白处写的那三个字,墨迹早已干了。
      他借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妻室,没有名字。
      不敢写名字。
      怕写了,便是私定终身。
      怕写了,便是刻在三生石上。
      怕写了,阎王殿前勾销名册时,会把你们分到同一道轮回。
      他不敢,他只想在自己的这一本无字族谱里,偷偷记一笔。
      神不知,鬼不觉。
      他阖上箱子,吹熄了烛火。
      民国三十四年,夏至,程砚秋死于龙华。
      行刑那天下着雨。他跪在泥泞里,没有蒙眼。
      枪口抵上后脑时,他听见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像民国二十六年,顾明离开上海的那个清晨。
      他忽然想笑。
      顾明远走那年,他站在程公馆的书房里,对着窗外的江天,站了整整一早晨。
      他没有去送顾明远,他不知道那竟是永别。
      如今轮到他走了。
      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凉凉的,涩涩的。
      他眨了眨眼,没有躲。
      他想起民国十六年暮春,老槐树开满了花,风一吹,碎白落了满地。
      顾明远站在树下,仰着脸看他,怯生生地伸出手。
      他低下头,握住了顾明远。
      那只手很烫,隔着薄薄的皮肤,脉搏一下一下,像受惊的雏鸟。
      他握了很久,久到顾明远终于不再发抖。
      久到父亲的脚步声从游廊传来,顾明远松开手。
      顾明远从树上跳下去,低着头,替他担了掏鸟蛋的罪名。
      他看着顾明远跪在祠堂蒲团上的背影,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是他这一生,离顾明远最近的时刻。
      枪响了。
      ——明远。
      ——若有来生。
      ——该我不放手了。
      你握不握?
      他没有写完那句。
      他相信顾明远会来的。

      番外程砚秋的信

      “见字如晤。
      不知你可否安好?
      近来上海总有些风雨欲来的倾向。
      其实“风雨欲来”这四字,自我留下那日起,便不曾离开过这城。
      只是如今,连梧桐叶子落下的声音都像在密报什么。
      我常在深夜听见江对岸的汽笛,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问:你在哪里?
      你何时回来?
      我答不出,便只是听着。
      不知战争何时会胜利。
      我曾以为我能等到那一天,以我残躯,换你归来时,这城仍是干净的样子。
      可近来记忆总是衰退不少,有时站在窗前许久,才想起自己方才在想你。
      我害怕有一天,你站在我身边,我要好久好久才能认出你——不知你看到这,会不会怪我。
      你大约不会怪我的。
      你从来不曾怪过我。
      思及此,每每回忆起当年在程公馆与你的初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时你是随你父亲来送新裁的冬衣。
      我躲在书房不愿见客,母亲硬是将我拉出来,说:
      “砚秋,这是顾师傅家的明远,比你小两岁,你带他去园子里走走。”
      我低头看你,你穿着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衫,垂着眼睛不敢看我,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那一刻我便想:这个人,我往后要多逗逗他。
      后来我确实常常逗你。
      你是否还记得,那年暮春,我带你偷偷去爬后园那棵老槐树。
      我爬惯了,三两下便上了树杈,回头看你还在树下仰着脸,又怕又羡慕的样子。
      我说:
      “你上来,上面有鸟窝,咱们掏蛋玩。”
      你咬了咬嘴唇,便真的爬上来了。
      爬得很慢,很笨拙手心全是汗,我拉着你,能感觉到你细细的颤抖。
      你刚在我身边坐稳,还没来得及看清鸟窝里有什么,父亲的声音便从游廊那边传过来:
      “砚秋!你在做什么!”
      你吓得几乎要从树上掉下去,是我一把拽住了你的手腕。
      父亲看见你,脸色更沉:
      “顾家小子,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上树掏鸟蛋,成何体统!”
      你没辩解,你只是低着头,说:
      “是我求少爷带我上来的,不关少爷的事。”
      父亲罚你去祠堂抄家规。
      你跪在蒲团上,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我躲在窗下,看你的背影,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晚上,我把你抄的家规从祠堂偷了出来,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很久。
      后来那张纸一直被我放在心口,你的字,我记了一辈子。
      明远,那不是什么“上树掏鸟蛋”。
      那是我第一次牵你的手。
      如今我写字的时候,手已经有些抖了。
      大约是老了,也大约是那年在狱中落下的旧伤。
      不要紧的。
      父亲近来身体愈加衰退。
      他始终不能接受我在伪政府为日本人做事,哪怕我从不曾告诉他,我递出去的每一份情报、换来的每一批药品,都去了哪里。
      他只看得到我穿那身衣裳,坐在那些人身旁。
      去年中秋,我回公馆看他。
      他坐在书房里,背对着门,没有回头。
      他说:
      “程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我说:
      “父亲,保重身体。”
      他再没有说话。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离开了。
      后来,族谱上的那一页,我的名字被红笔圈去。
      这是旧例,逐出宗祠者,除名。
      明远,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幸好。
      幸好我早已将你的名字,一笔一画,刻在了另一本只属于我的“族谱”里。
      那本谱没有人见过,只有我知道,从民国十九年你离沪赴港那一日起,程砚秋的妻室一栏,便只写着三个字,顾明远。
      荒唐么?可这便是我此生唯一真实的家。
      我不知我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
      有时夜半醒来,窗外风雨大作,我也会问自己:
      砚秋,你这一生,值不值。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
      我既身为官家子弟,幼时读圣贤书,老师教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教我“虽千万人吾往矣”。
      如今家国将倾,千万人已往,我岂能因一身清誉,便躲在后方,看如你这样的人去赴死?
      我做不到。
      我只是不曾想到,这条路,竟是这样孤寂。
      白日里,我与那些人周旋,要笑,要敬酒,要称兄道弟。
      他们以为我是同类,是贪生怕死、贪慕荣华的纨绔子弟。
      我听着,只是笑,一杯一杯饮下去。
      回到住处,对着空荡荡的四壁,把酒吐出来,喝着水,将嘴里的血一并咽回去。
      没有人可以说话。
      没有人可以知道。
      有时候我会想起你。
      想起你在海关大楼前等我时,那件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想起你在苏州路河边攥着我的手,说“我们一起走”,指节白得像纸。
      想起你在甲板上,是不是终究回头望了一眼。
      顾明远,不知你是否还安好?
      南洋热不热?
      你吃不吃得惯那边的饭食?
      有人给你缝补衣裳么?
      你夜里失眠的毛病,可好些了?
      你还留着那方砚么?
      那天我托老仆送去给你的,其实不是我唯一想给你的东西。
      我还想给你一封信,写了三年,改了几十遍,最后全部烧掉了。
      烧掉的信里,有一封写着:
      “明远,这人间很苦。但有你在的那些年,是糖。”
      我没有寄出,这样的话,不该成为你的负累。
      如今我写这封信,也不打算寄出。
      我只是忽然想,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回来,总该知道这些年我过得如何。
      我过得很好,真的。
      只是想你。
      那年初夏,你从槐树上被我拽下来,手心全是汗。
      你低头抄家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竹子。
      我躲在窗下看了你很久很久,久到暮色四合,久到母亲来寻我吃饭。
      那时我便想:这辈子,我大约是会栽在你手里了。
      如今想来,一语成谶。
      ——砚秋
      民国三十四年初夏,于上海”
      窗外雨声渐歇。
      程砚秋搁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却并不装进信封。
      墙角的樟木箱里,已摞了厚厚一叠这样的信。
      每一封都以“见字如晤”起头,每一封都写至夜半、署着无人可寄的日期。
      从民国二十六年到三十四年,八年了,他写给一个人的话,已足够装满一只箱。
      他从不去想这些信最终的归宿。
      也许有朝一日,会与他这具腐朽的躯壳一同焚化;
      也许在某个雨夜,会被老仆发现,当作无用字纸尽数烧去。
      都没有关系,他只是想写。
      想告诉他,这人间纵然风雨如晦,但他爱过、也被人爱过的那一程,是这晦暗中唯一不灭的光。
      翌日,程砚秋照常去伪政府“办公”。
      公文包夹层里,是一份刚刚收到的、需转交苏北新四军的情报。
      傍晚时分,他在法租界边缘的电车站被捕。
      搜查时,特高课从他贴身内袋里搜出一方旧砚台,边角磕破了一处,却并不是当年的那个。
      审讯官将那砚台反复端详,没看出任何名堂,随手掷在地上。
      砚台应声裂为两半。程砚秋没有回头去看。
      他只是垂下眼,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这个也有裂纹,他看见了。
      顾明远,我再也不会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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