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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08片弹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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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28年,深秋,湘北地区。
霜降已过,天气微凉,山林被染成一片驳杂的锈红与枯黄,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血的脏绷带。
炮火把清晨的寂静撕得粉碎,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血腥的刺鼻气味。
陈臻趴在临时挖掘的战壕里,耳朵被持续不断的爆炸声震得嗡嗡作响,嘴唇干裂,硝烟的苦味充斥在鼻腔。
又是一轮冲锋号,它的声音嘶哑异常,但却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跃出战壕,青灰色的军装早已看不出本色,只有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刺刀,和他一样沉默但锋利。
身边有人不断倒下,像是被无形镰刀割倒的麦子。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只能向前冲,死死地盯着前方日军机枪喷吐火舌的碉堡。
突然,左肩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猛烈踉跄一下,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衣料。
“轰!”一声,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翻在地。
他咬牙想撑起来,但右腿却传来更剧烈的、几乎让他晕厥的疼痛——一枚炮弹在附近炸开,弹片钻进了他的小腿。
视线开始模糊,嘈杂的战场声音忽远忽近。
完了,他想。
就要留在这片不知名的山坡上了。
也好,至少也能和兄弟们……一起了。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昏沉的前一秒,一阵急促却异常坚定的脚步声靠近。
一个人影扑倒在他身边,用瘦削却有力的胳膊架起他,奋力向后方拖拽。
“别睡!睁开眼睛!”
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清亮,带着喘息,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蒋芸。
第3支队卫生队的医疗兵。
他认得她,或者说,全队的战士都认得她。
她并不是那种躲在安全后方的医疗兵,她总是背着沉重的药箱,穿梭在最前沿的阵地上。
很多人背后谈论,说她是为了找她那个同样参军的哥哥,才不肯去更安全的地方。
她把他拖到一处相对背炮火的弹坑里,动作快得惊人。
她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肩部和裤腿,露出狰狞的伤口。
弹片还嵌在肉里,边缘泛着冷光。
“你忍着点!”
她说道,声音绷得很紧,但额头上全是汗珠和泥灰。
她拿出简陋的器械,没有麻药,清创,止血,用绷带紧紧捆扎。
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得近乎凶狠,仿佛在与死神对话。
疼痛让陈臻眼前发黑,但他却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虚晃的视线中,他看见她睫毛上沾着不知是汗还是血的水珠,看见她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她的侧脸被硝烟熏黑,却依然能看出清秀的轮廓。
“为什么……”
他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你不去……更安全的地方……”
蒋芸手下没停,头也不抬:
“哪儿都不安全。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扬起,
“这里更需要我。”
处理好伤口,她把自己的水壶拧开,凑到他嘴边:
“喝点,润润。”
陈臻勉强喝了一口,是清水,战地水源紧张,这点水不知道她留了多久。
她看着他的腿问道:
“还能走吗?”
陈臻试着动了一下,钻心的疼便传来,他摇了摇头。
蒋芸二话不说,再次架起他。
她很瘦削,她异常吃力的拖着他,但她一声不吭,一步一步往后撤。
炮弹在周围炸开,泥土碎石溅到他们身上。
她把他护在身侧,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挡住飞溅的弹片。
转移到稍加安全些的后方包扎所,蒋芸把他交给其他医护,抹了把脸,转身又要往前线跑。
“蒋芸!”
陈臻不知哪来的力气,喊了一声。
她不解的回头。
“……要小心。”
他说。
蒋芸愣了一下,旋即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她便消失在弥漫的硝烟中。
那次之后,陈臻的命算是捡回来了,但腿伤需要时间恢复。
他被转移到更深处的野战医院。
蒋芸偶尔会随着运输队过来,或是送药品,或是转移伤员。
他们碰见过几次,话不多。
有时是他看着她忙前忙后,麻利地给伤员换药、喂水,眼神专注,动作轻柔。
有时是她路过他休养的草棚,会停下脚步,问一句:
“腿好点没?”
声音平淡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
“好多了。”
陈臻总是这么回答。
有一次,她送来一些缴获的日本罐头,分给伤员。
走到陈臻面前时,额外多放了一个在他床边。
“你流血流得多,补补。”
说完就走,也没看他,也没问他。
陈臻看着那个铁皮罐头,上面印着看不懂的日文。
他用手抠开,里面是油腻的肉。
他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询问前方的战况,想问他的兄弟还在不在,想问她找到哥哥了吗。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次战斗,蒋芸的哥哥,就在他们冲锋的那个连队里。
冲锋号响之前,她还偷偷跑过去,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了她哥哥,兄妹俩还约定这次战争回来一起吃干粮,说说属于家乡的思念。
再后来,冲锋的队伍回来了,她哥哥没回来。
有人说,他冲在最前面,被机枪打中了。
没人看见蒋芸哭。
她只是更加沉默,更加拼命地往前线上跑,好像要把那些回不来的人,一个个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陈臻的腿终于能慢慢走动了。
他申请归队。
归队前夜,他拄着拐杖,在医院后面的小溪边找到正在清洗绷带的蒋芸。
月光很凉,溪水潺潺。
“我要回前线了。”
他说。
蒋芸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嗯。”
“谢谢你。”
陈臻说,
“救了我两次。”
一次是命,一次是……他倒也说不清。
蒋芸终于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她的脸显得很白,眼睛黑沉沉的。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陈臻看到她洗绷带的手,指节微微有点泛白。
“你……”
陈臻想问,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最危险的地方,为什么不后退一步,哥哥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但他没问出口。
他大概懂了。
有些人是没法后退的。
有些人也是没法醒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
“这个……给你。”
蒋芸没接,默默的看着他。
陈臻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臻有点窘迫,
“我自己刻的,木头……听说是能避邪。”
那是一块小小的樟木牌子,磨得光滑,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安”字。
是他养伤时,用刺刀一点点抠出来的。
蒋芸看着那块木牌,很久,才慢慢伸手接过。
她的指尖很凉,碰触到陈臻掌心时,两人都轻微地颤了一下。
“活着回来,我等你。”
她握紧木牌,颤声道。
“你也是,要平安。”
陈臻说。
那晚之后,战斗愈加地残酷。
陈臻回到支队,战斗,负伤,再战斗。
蒋芸依旧在前线和后方之间奔波。
他们偶尔会在行军途中远远望见,或在某个临时休整的营地擦肩而过。
有时只是一个眼神交汇,点一下头,便各自匆匆奔赴自己的位置。
那枚小小的木牌,蒋芸一直贴身带着。有一次抢救伤员时从她领口滑出来,沾了血,她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又放回去。
第二天便穿了一根红线戴在脖子上了。
时间在炮火中流逝,转眼到了民国三十四年春。
一场关键的山地阻击战。
他们支队奉命死守一处隘口,阻滞日军机械化部队。
从清晨打到黄昏,阵地几次易手,伤亡惨重。
弹药将尽。
黄昏时分,日军发动了最后一次猛攻。
陈臻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抓起一把工兵锹,准备肉搏。
就在这时,后方响起急促的哨音和喊声——是司令下令撤退的信号,接应部队和伤员转移的通道被炸毁了。
必须立刻撤离,但还有几个伤员在阵地后的掩体里无法动弹。
“陈臻!带能走的先撤!我去拖住他们!”
司令吼道,转身冲向掩体。
陈臻红了眼,正要跟上,一个人影比他更快地冲了过去——是蒋芸。
她不知何时又摸到了最前沿,药箱在身上哐当作响。
“司令!你带人撤!我熟悉伤员情况!”
她喊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枪林弹雨。
陈臻脑子“嗡”的一声,想追过去,却被身边的战友死死拉住。
“臻子!没时间了!”
他看着蒋芸瘦削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弥漫的硝烟和爆炸的火光中,那个樟木牌子,在她脖颈处一闪而过。
最后的撤退是混乱又惨烈的。
当他们跌跌撞撞撤到相对安全的后方集结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清点人数时,少了近一半。
司令被抬了下来,胸口中弹,奄奄一息。
那几个伤员也被冒死抢运的兄弟拖回来两个。
“蒋芸呢?”
陈臻抓住一个抬伤员的战士,声音抖得厉害。
那战士脸上全是黑灰和血,他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
陈臻的心直往下沉。
他发疯似的在人群中寻找,在每个担架旁查看。
他颤抖的掀开盖着白布的担架。
不是她。
没有她的踪迹。
哪都没有。
直到后半夜,最后一批断后的、也是伤得最重的士兵被抬下来。
其中一个人,是跟着蒋芸去抢运伤员的卫生员,他断了一条胳膊,意识模糊,嘴里反复念叨:
“蒋姐……推了我一把……她……背上……全是……”
陈臻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他跟着收容队,在天蒙蒙亮时,返回了那片已然沉寂的阵地。
战场惨不忍睹,到处是焦黑的弹坑、散落的武器和残缺的遗体。
他们在那个掩体附近找到了她……
蒋芸趴在地上,背后军装被炸得稀烂,裸露的背脊一片血肉模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弹片和碎石。
她身下,还死死压着一个重伤员,那伤员还活着,只是昏迷。
她的药箱甩在一边,盖子开了,里面的药品纱布散落一地。
她洗的纱布上沾满了脚印。
陈臻一步一步走过去,腿像灌了铅。
他跪下来,手颤抖着,不敢碰她。
她的头侧向一边,脸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很安静。
硝烟和血污也掩盖不住她苍白的脸色。
她的眼睛微微睁着,望着某个虚空的方向,已经没有焦距。
嘴角似乎还留着一丝极淡的、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陈臻看到了她脖颈上那根细细的、已经断裂的绳子,和绳子末端滑落出来的、那块小小的樟木牌。
“安”字朝上,沾着她的血,在破晓的天光下,红刺眼。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合上了她的眼睛。
指尖触到她冰冷的皮肤,那温度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心脏。
他解下那根断绳,把木牌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她血肉模糊的背上,捡起一片边缘锋利的、染血的弹片,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冰冷,沉重。
卫生员后来清点说,她背上总共有一百零七片弹片和碎石。
陈臻把那第一百零八片弹片,连同那块木牌,一起收好,放在心口处。木牌是凉的。
弹片也是凉的。
但从此以后,无论春夏秋冬,这两样东西贴在心口,总是滚烫。
烫得他每个夜晚都无法安眠,烫得他在往后每一次冲锋时都无所畏惧,烫得他在胜利来临、万家灯火时,却觉得心底有个地方,永远寒风呼啸。
很多年后,战火平息,山河重光。
陈臻老了,住在北方一个小城。
他有一个木匣子,从不让人碰。
里面没有勋章,只有一块磨损的樟木牌,和一片用绒布仔细包着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片。
木牌上,“安”字的刻痕几乎被摩挲平了。
金属片的边缘,却依旧锋利,仿佛能割开时光,直抵那个硝烟弥漫、她回眸一眼便是永别的黄昏。她给了他一个“安”。
他把她最后“安”,和那片战争的骸骨,一起捂在了离心口最近的地方,捂了一辈子。
她的“安”留在了那个黄昏,但此后“安”便留在了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