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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墨石映铁桦,清谈破诡局 秋夜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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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已深,风过竹林,卷起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碎的私语。
闻家别院的暖阁之内,烛火摇曳,将一室少年英才的身影投射在素白的墙壁上,或沉静,或激昂,或凝重。
漕运粮一案虽已尘埃落定,然那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在众人心中留下的余波,却远未平息。
此刻的平静,更像是大战之后,于废墟之上短暂的喘息,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盘根错节,尚未被连根拔起。
“漕运一案,本就是盛家被推下风口浪尖,然其根基未倒。此番不过是断其一指,于其心腹,未伤分毫。”闻清宁亲手为众人续上热茶,清雅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忧虑,“如今京中粮价虽稳,可下一次,他们又会从何处卷土重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谈旌手中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声音清冽如冰,“下次,便将他们的头颅,一并斩下!”
卫哲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沉声道:“谈校尉此言虽快意,却非万全之策。林、盛盘踞朝野数十年,其党羽遍布,若无一击必杀之铁证,冒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
盛清让端坐一旁,始终未发一言。
兄妹对峙后的决绝,让他彻底与家族划清了界限,然那份血脉相连的耻辱,却如烙印般刻在他心上,令他眉宇间的郁色,比这秋夜更浓。
“诸位所言,皆是正理。”
一直沉默不语的裴云笙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周遭所有嘈杂都瞬间静下来的力量。
众人目光齐齐汇聚于她。
只见她自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置于桌案之上。
那册子以普通的蓝布包裹,毫不起眼,像是街边书肆最常见的账本。
“这是我奉旨整理四海通钱庄账目时,偶然发现的一本暗账。因原账乃关键证物,无法带出,此乃我一字一句誊抄并破译出的译本。”裴云笙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这本账,与漕运无关,与粮米亦无关。”
她将册子缓缓推至桌案中央,由拂雪上前,将其翻开。
册页之上,记录的并非金银往来,而是两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货物——“南疆特产墨心石”与“北地铁桦木”。
“墨心石产自南疆烟瘴之地,质地坚硬,色黑如墨,当地人常以之镇宅辟邪,此外别无他用。北地铁桦木则生于燕云十六州以北的苦寒之境,其木质密实,寻常刀斧难伤,偶有富贵人家,用以制作车辕或传家之器。”裴云笙缓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段无关紧要的商贾趣闻。
众人皆是聪慧之人,闻言后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盛清让身为皇商嫡子,对此更是了然于胸。他首先提出了疑点:“裴小姐,这两样东西,南北极北,相隔何止千里。‘墨心石’更是朝廷明令禁止私采的禁品,仅凭这两点,这笔买卖的风险便是寻常商贸的十倍不止。若无巨利,盛家……绝不会沾手。”
“盛兄所言极是。”裴云笙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账册的一页上,“这便是我请诸位看此账的缘由。这桩买卖,自永熙五年始,至今已近五年。运量之巨,足以装满百艘漕船,每一次押运都需动用府中一等一的好手。然……”
她微微一顿,清冷的目光中透出一丝锐利如刀的锋芒。
“其账面上的利润,薄如纸片,甚至,偶有亏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一向冷静的卫哲都变了脸色:“这……这绝无可能!商人逐利,乃是天性。盛家这等巨贾,更不会做这等赔本赚吆喝的蠢事!”
“不错。”裴云笙的语气愈发肯定,“这账,绝非供人供奉事。这便意味着,这桩买卖的‘利’,并非记在账面之上。这微薄的利润,恰是其最好的伪装。它足以掩盖一个比漕运贪腐,更庞大、更危险的图谋。”
暖阁之内,落针可闻。
方才还只是对林、盛二族心怀警惕的众人,此刻心中却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意识到,自己先前所见的,或许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我甚至怀疑……”裴云笙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刚刚尘埃落定的漕运粮案,并非他们的主谋,而仅仅是为了掩盖这桩大买卖,被他们故意放出来,用以吸引朝廷注意力的……一枚弃卒。”
“弃卒”二字,让盛清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想起了妹妹盛清欢那套冷酷的“弃船”之论,想起了她焚烧账册时的决绝。
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家族的罪恶,早已深入到了如此可怖的境地。
他猛地起身,对着裴云笙长揖及地,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裴小姐!此案若当真,我盛家万死莫赎!清让虽不才,愿为马前卒,为家族赎罪,为天下查明真相!但凭驱使,万死不辞!”
他的决绝,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血性。
谈旌“噌”地一声站起,手按剑柄,朗声道:“不错!管他背后是何方神圣,我辈既已同舟,便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裴小姐,你说,我们该如何查!”
卫哲亦是目光灼灼:“盛家此举,已非商贾贪墨,恐有动摇国本之嫌。卫某愿以所学之律法,为诸位寻那破敌之刃!”
郁离轻叹一声,眼中却是坚定:“若当真有大恶,郁某愿以医者之能,辨其毒,析其理,不让苍生再受其害。”
闻清宁看着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裴云笙身上,郑重道:“云笙,你说吧,我等,皆听你号令。”
面对众人灼热的目光,裴云笙缓缓起身。她没有丝毫的意气风发,神情反而愈发凝重。
“诸位。”她环视一周,声音沉静,“此番,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群贪婪的蛀虫。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条正在暗中为自己铸造利爪与尖牙的……恶龙。”
她顿了顿,为接下来的计划,定下了基调。
“此案,需三路并进,方能窥其全貌。”
“其一,内线。”她的目光转向盛清让,“盛兄,此事,唯你可为。你要动用一切手段,秘密查明,家族中究竟是哪一支影子船队在负责押运这两样货物。不必惊动任何人,只需查明其真实的航线,与最终的卸货港口。此为重中之重,亦是万分凶险,你……”
“我万死不辞!”盛清让不等她说完,便已沉声应下。
“其二,外证。”裴云笙的目光转向虚空,仿佛在对一位不在场的盟友说话,“此事,我另有渠道,可以查阅所有南疆与北地港口的关隘记录,核对官方档案与影子船队的实际动向,寻找其中是否有‘暗扣’挂靠,或伪造通关文牒的痕迹。”
说到此处,她看向卫哲与闻清宁,“卫兄,外证之事,需你从律法角度配合。如此巨量的铁桦木入京,若无官面上的‘折损’充抵,断然瞒不过去。要你查兵部与户部历年的‘损耗’名录,看其是否以次充好,瞒天过海。京郊青家的宅邸修缮与园林添置,皆由你留心。铁桦木质独特,若真流入京城,定会有所风闻。妇人间的雅集谈资,有时便是最快的风。”
卫哲与闻清宁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定不辱命。”
“其三,根本。”她收回目光,“利用自身之便,入工部、兵部的典籍库,从根源上查起。必须查明,这‘墨心石’与‘北地铁桦木’,除了那些人尽皆知的用途外,当它们被以如此巨大的数量,一南一北地汇集到一处时,其真正的用途,究竟为何。这,才是破解这桩诡异买卖的最终目的。”
她语调一沉,看向谈旌与郁离,“谈校尉,你需借巡防之便,秘密查京中所有不合理的封地之地。能容纳百船物资与能工巧匠的‘熔炉’,绝非寻常作坊。而郁离,墨心石有烟瘴,开采时必受其害。你要查京中各大药铺,是否有清解肺毒之药的大宗异动。”
三路分工,条理分明,直指要害。
暖阁之内,方才的激昂已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欲来之前的肃杀与决然。
裴云笙望着眼前这些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他们,是大王朝最干净、也最有希望的一股清流。
她知道,自己正在将他们,带上一条无比凶险的道路。
她的声音,也因此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诸君,此战,当慎之又慎。”
烛火摇曳,映着每个人的脸庞,明暗不定,一如这大业王朝,晦暗不明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