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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深海之珠,断尾以求生 秋风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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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卷起庭院中最后几片顽固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终是无力地坠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盛府之内,气氛比这深秋的寒意更要凝重几分。
裴云笙被破格擢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池水中炸开,而激起的滔天巨浪,最先抽打到的,便是盛家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巨舟。
暖阁之内,上等的银霜炭在鎏金兽首炉中烧得正旺,却没有给这满室的华贵带来半分暖意。
数位平日里在外面八面玲珑的掌柜,此刻皆垂首侍立,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
主位之上,盛清欢一袭石榴红的鎏金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她手中正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袅袅升起的茶雾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唯有一双凤眸,清冷如水,不起丝毫波澜。
“都听说完了?”她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茶,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底下为首的一位老掌柜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小姐,正是如此。那位裴御史……如今手握风闻奏事之权,可随时随地,无需任何凭证,便对我盛家名下任何一间铺子,进行查抄。”
“查抄”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盛家是皇商,富可敌国,然其根基之下,埋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账目,在座之人,心知肚明。
漕运案虽已了结,盛家看似只折损了一个“四海通”商号,实则早已伤筋动骨,如今更是立于悬崖边缘。
而裴云笙这部边缘的吏部道御史任命,便是那只准备将他们彻底推入深渊的手。
“慌什么。”盛清欢终于放下了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天,还没塌下来。”
她的声音里,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的气度。
众人闻言,心中稍安,却依旧惶然。
盛清欢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孙管事的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将方才那些话,再说一遍。”
孙管事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大小姐,‘毒米案’虽已了结,然当初经手那批货物的几个外围掌柜,皆是活口。一旦被都察院的人拿下,严刑拷打之下,难保……”
“难保什么?”盛清欢淡淡地问。
“难保……不会牵连到咱们的根基。”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她那张美艳的脸庞,显得愈发冰冷。
盛清欢闻言,竟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孙管家,”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你跟着我父亲多年,该知道,做生意,最要紧的是什么。”
孙管事一愣,不知其意,只能恭敬道:“是……是‘利’字当头。”
“错了。”盛清欢转过身,一双凤眸锐利如刀,直刺人心,“是‘止损’。”
她踱回主位,自案上取过一支朱笔,在一张白宣上,随意地画了几笔。
“一艘船,若是漏了水,修补补,尚可航行。可若是船上藏了火药,随时可能船毁人亡,那便不是修补的问题了。”她的声音轻柔,话语中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而是要在那火药引燃之前,将知晓火药所在之人,连同那几处漏水的船板,一并,丢进江里喂鱼。”
孙管事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盛清欢将手中朱笔轻轻一掷,笔尖精准地落入笔洗之中,溅起一朵小小的墨花。
“城西粮铺的周掌柜,我记得他家中小儿,前日似是染了风寒?”
孙管事忙道:“是,听闻颇为严重。”
“那便多送些珍贵药材过去,让他好生照料,不必急着回铺子了。”
“南城布庄的钱掌柜,年事已高,前些日子还说腿腿不利索。今夜天凉,你派人送些上好的木炭,嘱他仔细门户,莫要因炉火走了水。”
“还有东市‘百草堂’的李管事……我听闻他近来迷上了在护城河边夜钓?”
盛清欢每说一句,孙管事的背便更寒一分。
她口中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关怀,然其背后所指,却是三条人命,三种死法。
病死,烧死,溺死。
皆是意外,皆是天衣无缝。
“大小姐……”孙管事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去办吧。”盛清欢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记住,手脚干净些。盛家,养不起废人,更容不得隐患。”
“是。”孙管事不敢再多言,领着一众面如死灰的掌柜,躬身退下。
暖阁之内,复又恢复了寂静。
盛清欢独自坐于案前,良久,才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钥匙,开启了书案最下层的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几卷地契,与一本黑漆封面的账册。
她将那几卷地契取出,那赫然是盛家名下三成最赚钱的产业的干股地契。
她知道,清洗内部,只是第一步。
那些人,不过是些随时可以舍弃的卒子。真正的威胁,来自于裴云笙那柄剑,以及握着剑柄的君王。
她盛家如今,独自一人,是挡不住这道滔天巨浪的。
商人重利,但也最懂审时度势。
既然独木难□□便寻一棵同样风雨飘摇、却根基深厚的大树,一同捆绑起来,共御风雨。
放眼满朝,如今唯一有资格,也唯一有理由与她盛家绑在一处的,便只有那座看似风光、实则已然内中空的宰相府。
她拿起那几卷地契,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当夜,一辆毫不起眼的青色小轿,自盛府侧门而出,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京城的车水马龙之中,最终,停在了宰相府的后门。
林培之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自漕运案后,他被天子削了权,闭门思过,看似沉寂,实则府中暗流从未停歇。
他正为如何应对裴云笙这颗皇帝亲手安插的钉子而烦心,便听闻了盛家大小姐深夜求见的消息。
林培之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抹了然的冷笑。
他端坐于太师椅上,手捻长须,掇足了前辈与当朝宰辅的架子,等着看这个黄毛丫头,要如何向他摇尾乞怜。
然而,当盛清欢摘下兜帽,步入书房的那一刻,林培之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眼前的女子,脸上没有半分求恳之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平等的、商业谈判般的冷静与锐利。
“相爷安好。”盛清欢屈膝一礼,举止无可挑剔,语气却不卑不亢。
“盛家丫头,深夜到访,所为何事?”林培之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问。
盛清欢直起身,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清欢此来,非为求援,乃为‘结盟’。”
“结盟?”林培之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眉毛一挑。
盛清欢也不恼,只是缓步上前,将怀中那几卷地契,轻轻放在了林培之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之上。
“相爷,”她看着林培之陡然一缩的瞳孔,声音清冷而坚定,“如今裴云笙那把火,已经烧起来了。都察院的卷宗,想必明日便会送到相爷的案头。火势一起,先烧的,是我盛家的铺子,可火借风势,下一步,烧的是谁家的庭院,相爷比我更清楚。”
她微微俯身,直视着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一字一顿地说道:“盛家若是倒了,林家那些与‘四海通’钱庄往来的、见不得光的账,怕是……也藏不住了。漕运案上,圣上只是斩了林衡道,断了相爷一指。可若新案再起,圣上要新的,怕就是整条胳膊了。”
林培之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盛清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小锤,精准地敲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
“这不仅是盛家的劫,也是林家的难。”盛清欢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清欢今日带来的,是盛家三成的身家。这笔‘买命钱’,您收,还是不收?”
书房内,一片死寂。
唯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林培之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女子,眼中第一次,生出了几分忌惮。
他知道,她说的没错。
在裴云笙这柄天子利剑的威胁之下,他们两家,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将那几卷地契,一卷一卷地,揽入了自己袖中。
这个动作,便是一份无声的契约。
自此,林、盛两家,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之下,完成了最深度的利益捆绑。
盛清欢走出宰相府时,夜已深沉。
她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残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商人重利轻别离,但也最懂“止损”。
既然与裴云笙的这笔买卖,从一开始便做赔了,那就干脆将赌注全部押上。
哪怕怕将整条船都凿沉,也绝不能让对手,拿着账本安然上岸。
而此刻,正站在风暴中心的裴云笙,对此尚一无所知。
她手持律法之剑,即将迎来的,是整个旧勋贵集团与皇商势力,在绝境之中,最疯狂、最猛烈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