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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雷霆奏疏惊帝座,泣血孤臣斥国贼 永熙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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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年,秋月廿九。大朝会。
天色未明,盛极一时的秋雨刚刚停歇,冰冷的雨水顺着太极殿的檐角滴落,砸在汉白玉的御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氤氲出阵阵挥毫寒气。那股裹挟着一股沁入骨的阴冷潮气,愈发凛冽。
殿外广场上,百余名身量厚重的朝靴,耐不住的朝靴早已被湿气浸透。众人垂手而立,呵出的白气在黎明微凉的光线中清晰可见,却无一人交谈,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每个人的目光,都毫无顾忌地朝朝廷班列的那道玄色长身望去。
梁秋白立在那里,身姿笔挺如一柄插入冻土的长剑。他双眸微阖,神情冷峻得仿佛与周遭的寒气融为一体,对身边一切或窥探、或凛冽、或畏惧的目光都未曾直视。只有在站在他身后的三位司法官员才能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股沉寂了许久,于今时刻终于苏醒的,凛冽杀机。
“嗡——”
宫中御钟长鸣,厚重的殿门在内侍的推动下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百官鱼贯而入,依品秩序位列于金阶之下。
偌大的太极殿内,墙衣料摩擦与器物细微的细碎声响,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心跳。
龙椅之上,年轻的帝王早已端坐垂帘。他今日穿着一身明黄常服,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群臣,仿佛对那般涌动于殿内的暗流毫无察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陈柱那略显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话音刚落,林培之的门子,户部侍郎周显,便做出列居后奏。
“臣,有本上奏。”
只见梁秋白豁然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再无半分平日的克制与内敛,唯有如寒星般的清亮,得令不敢不人不敢直视。他一步踏出,声音不大,却如金石掷地,响彻整座大殿。
“臣等,议!”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紧随其后都左都御史王谦、大理寺少卿赵秉、刑部侍郎钱峰,以及三司三司所属的三十余名官员,竟如一人般,齐齐跨出一步,动作整齐划一,石破天惊。
“臣等,议!”
三十余人齐声开口,声震屋瓦!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这已非上奏,这是以三司同官之名,发起的朝堂总攻!
林培之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骇。
他身旁的周侍郎,更是面色煞白,将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龙椅之上的帝王,脸上温和的笑意终于收敛。
他看着阶下那以梁秋白为首、神情决绝的众臣,目光幽深,缓缓道:“呈上来。”
陈枢领着数名小内侍,躬身快步而下,将那数十份承载着雷霆之怒的奏表一一收,呈于御案之上。
天子并未立刻翻阅,只是将目光重重回笼梁秋白身上。“梁卿,讲。”
梁秋白神情微凛,自袖中取出另一份总奏,朗声道:“臣,为漕运积案一案,泣血上奏,请陛下降罪国贼,以安天下!”
他并未宣读繁杂支脉,而是直接转间接向中,声音陡然拔高:“传人证,呈运同主薄,张运!”
两名刑部差役押着一身囚服囚服、浑身颤抖的中年官员上。
“此乃三法司奉旨直抄时缴获之‘毒米’样本。”梁秋白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其上,详细记录了每一批湖广霉米购入、炮制、混入官粮之数目。而负责此事的四海通商商帮,其往来流水,皆有林衡道公子之私印画押!”
人证、物证、关联之环,环环相扣,如同一把铁索,将矛头死死地锁在了宰相次子林衡道与盛家主上。
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具体的执行人,构成了滴水不漏的罪证闭环,却又巧妙地,未曾有任何一份文书,直接牵涉到宰相本人与盛家主上。
这已是死局!
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等待着林培之雷霆震怒下的爆发。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包括梁秋白,都始料未及。
他没有看梁秋白,也没有看那些罪证,而是面向龙椅,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满朝文武,皆以为他要抵赖,要抵赖,要为自己的儿子与家族开脱。
他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声嘶力竭。
“老臣有罪!”
一声悲号,满含着无尽的痛心与悔恨。
“老臣有负圣恩!有识人不明之罪!那孽子竟与奸商勾结,背着老臣,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此非独害民,更是将整个林氏,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捶胸顿足,涕泪交加,言语间的悲愤不但不作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了岁。
“老臣一生为国,忠心耿耿,岂料竟养出此等毒虫!老臣,老臣……罪该万死!”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满是决绝。
“请陛下降罪!老臣他无半分半毫假意!只求陛下……只求陛下看在老臣多年尚算勤勉的份上,莫要因这孽畜之故,动摇国本。只求陛下……严惩孽子,以正国法,以快民情!”
言罢,他竟是再度以头叩地,长跪不起。
好一出“大义灭亲”!
梁秋白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冷。他算到了所有证据的走向,却唯独低估了这位对手的狠辣与果决。
林培之此举,看似自请罪责,实则是以退为进,断粮求生!
他抢在皇帝降罪之前,主动将儿子这枚“卒”推出去斩了,非但保全了自己这尊“帅”,更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逆子蒙蔽、深明大义的忠臣形象。
何其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