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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雅阁叙清谈,泼墨指狼巢   李德之 ...

  •   李德之死,如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余波不止。
      朝堂之上,宰相府一党借题发挥,明暗砭,步步紧逼,意图将此案做成铁案,尽快了结。
      梁秋白凭卫哲于三法司预审之上的据理力争,硬生生顶住压力,以“人证暴毙,疑点尚存”为由,将此案的终审拖了七日。
      这短短七日,于旁人眼中,或许是无谓的挣扎,于他而言,却是扭转乾坤所必须的全部时机。
      刑部官署之内,深夜的烛火将梁秋白的身影投在墙上,凝定如山,一如他此刻之心境。
      他知道,人证这条路,已被对手用最狠辣决绝的方式彻底斩断。
      那只藏于幕后的手,在展示其足以伸入天牢的力量之时,也暴露了它唯一的软肋——他们如此急于掩盖,恰恰证明所掩盖之事,足以致命。
      要对付舒王这等盘根错节、早已与朝堂血脉相连的庞然大物,仅凭毒杀人证这一点罪名,在没有更多实证的情形下,于圣上面前,终究只会沦为一桩可以被利益与权术轻易抹平的悬案。
      必须找到那无法被销毁、无法被抹去的铁证——钱。
      国库之银,民生之脂,皆有定数,皆有流向。
      一船船的漕粮,一笔笔的亏空,背后必然对应着一笔笔银钱的进出。
      如此巨量的霉米生意,其背后必然有一条同样巨大的地下银根,如罪恶的脉络般,在支撑着这具腐尸的运转。
      只要能截断这条银根,便能让水面下的巨兽,现出其形。
      梁秋白自袖中取出那枚从李德私物中搜出的银票,置于烛火之下。
      票据由特殊的桑皮纸制成,触手柔韧,迎着光,可见其上暗嵌着一种极细的银丝,中间以朱砂印着一朵繁复的莲花纹样,无面额,无抬头,却在右下角盖着一个小小的“通”字私印。
      此物,便是他撬动整座金山的第一根杠杆。
      “卓远,”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备车,去闻音阁。”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持我便签,请盛公子于后院雅间一叙。”
      是夜,闻音阁依旧歌舞升平,丝竹悦耳,是京城最风雅的销金窟。
      然在其最深处处的一间雅阁内,却只有茶香袅袅,不见半点喧嚣。
      盛清让走进雅间时,便看到梁秋白正独自一人临窗而立,望着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不知在思索何事。
      他身着便服,敛去了朝堂之上的官威,却更添了几分渊停岳峙的沉凝气度。
      “梁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见教?”盛清让拱手为礼,不卑不亢。
      梁秋白转过身,未发一言,只是将那枚从李德身上搜出的银票,置于二人之间的梨木小几之上,轻轻推了过去。
      “此票,盛公子可识得?”
      盛清让的目光落在银票之上,只看了一眼,他脸上那份商贾世家特有的从容便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了然、乃至一丝厌恶的复杂神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银票捻起,凑近了细看。
      那熟悉的莲花暗纹,那内嵌的银丝防伪,以及右下角那个刺眼的“通”字印,让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殆尽。
      “‘四海通’的暗票。”盛清让的声音有些干涩,“江南最大的地下钱庄,专为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做资金的流转。此票一出,见票即兑,认印不认人。一张,便至少是十万两雪花银的进出。寻常商贾,倾尽家产,亦未必能见此物一面。”
      他说罢,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梁秋白:“梁大人从何处得来此物?”
      梁秋白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盛公子可知,京郊左近,有哪些米粮磨坊,有能力在一夜之间,将上万石的陈米,处理得与新米无异?”
      盛清让的眉头瞬间蹙起,他虽不涉足家中那些腌臜事,然自幼耳濡目染,对其中关节知之甚详。
      他立刻便明白了梁秋白此问的深意,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
      “寻常磨坊,绝无此等能耐。处理霉米,需用特制的药水浸泡、去味,再以精铁的磨具反复碾压、筛箩,混入新米之中,方能瞒天过地,连最有经验的米行老师傅,都未必能一眼辨出。如此手笔,如此规模……”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那份挣扎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京郊内外,有此能力的,不出五家。且这五家,看似各自为政,背后皆由不同的商号掌管,实则……其实则其背后真正的大东家,皆是‘四海通’钱庄。他们收贷、加工、分销,早已连成一体,水泼不进。”
      梁秋白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直刺人心:“盛家百年的基业,所立之本,便是此道么?”
      这句话,没有半分质问的严厉,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为沉重。它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盛清让的心上。
      他看着那张银票,只觉得指尖滚烫,几欲灼心。
      那日竹林之中,裴云笙清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直直地刺入他的眼底。
      她曾当众剖开这繁华盛世下的脓疮,而此刻,这张银票便是那脓疮里渗出的污血。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身不由己的旁观者,可如今铁证如山,他才惊觉,自己身上穿的锦衣,手里端的玉盏,每一分都浸透着百姓的骨髓。
      何其可耻,又何其肮脏!
      他想起妹妹盛清欢那句“水浑方能摸鱼”,想起家族于此事中扮演的角色,一股巨大的羞耻与愤怒涌上心头。
      他不再犹豫,起身走到梁秋白面前,长揖及地,一拜到底。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臣,而是公道。
      “梁大人,在下不懂朝堂,只知商道。商道之本,在‘诚信’二字。以毒米为粮,欺瞒天下,此非商,乃盗也。盛某,不屑与之为伍!”
      他直起身,取过桌案上的笔墨与一张京郊舆图,将那五座磨坊的精确位置,以及他所知的、与“四海通”钱庄的资金往来脉络,一一于图上详尽标出。
      盛家的商业版图,第一次被其自家人,亲手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当他放下笔时,整张图上,已是墨迹斑斑,一张由钱庄、磨坊、分销商构筑的地下销赃网络,已然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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