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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圣裁已定三日死,法理争得七日生 圣旨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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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一下,满朝的风向便在一夜之间彻底扭转。
前一日,京中百姓还在为三里河那场大火和霉米□□的真相而义愤填膺,人人都在揣测,究竟是何等通天的巨蠹,才敢犯下如此草菅人命的滔天大罪。
然而,仅仅十二个时辰之后,随着那道“三日后处斩李德”的圣旨传遍长街小巷,所有的议论与怒火,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了结。
“元凶伏法,大快人心!”
“梁大人真是铁面无私,青天在世!”
“三天!三天就要问斩!圣上英明,总算是给了咱们老百姓一个交代!”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百姓们朴素的正义得到了满足。
在一个名字清晰、身份确凿的“罪魁祸首”面前,那些关于背后黑幕的猜测,便如同无根的浮萍,迅速被这股“尘埃落定”的洪流冲散了。
这便是帝王之术。
他不在乎真相,只在乎稳定。
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仓储大使,便能安抚民心,稳固朝局,还能敲打一番蠢蠢欲动的江南宗室,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然而,在这场由君王亲手谱写的“海晏河清”的终曲之下,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汹涌。
刑部大堂之内,气压压抑得仿佛能凝出冰来。
梁秋白独自一人,立于那副巨大的京畿漕运水道图前,良久无言。
那道明黄的圣旨,就静静地躺在他的书案上,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违逆的君威,也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冰冷。
他知道,这不是皇帝昏聩。
恰恰相反,这正是这位君王的“明智”之处。
在证据尚未能一击致命,将那位远在江南的舒王也拖下水之前,任何对李德的深挖,都可能引火烧身,动摇国本。
新帝选择在此刻斩断线索,不是在保护舒王,而是在保护他那张龙椅的“平衡”。
可这平衡,是以万千生民的性命与边关将士的鲜血为代价的。
“大人。”卫哲自外堂走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灼,“大理寺与都察院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前厅等着会审。宰相府那边,派了周侍郎亲自过来旁听,说是……为求公允。”
名为公允,实为监刑。
梁秋白缓缓转身,眸中不见半分焦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请他们入座,上茶。此案,既是三法司会审,便当按我大业律例,一步都不能错。”
“圣上旨意……”
“圣上只说三日后处斩。”梁秋白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并未说,这三日之内,我等法司之人,便可罔顾律法,懈怠职守了。去吧。”
辜远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他重重地拱手领命,转身离去。
大业律例,三法司会审。
这便是圣旨这张天罗地网之上,唯一一道可供喘息的缝隙。
刑部前厅之内,早已坐满了各司官员。
大理寺少卿、左都御史皆是官场宿儒,此刻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众人皆知大理寺卿温云今日又“偶感风寒”未能到署,这种掉脑袋的差事,终究还是落到了这位少卿大人头上。
而宰相府的周侍郎则满面春风,与众人寒暄着,言语间,句句不离“圣上英明”、“民怨已平”,将速判速决的调子定得极高。
角落里,一个身着七品刑部主事官袍的年轻人,正襟危坐,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手中捧着一卷早已翻得起了毛边的《大业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此人,正是卫哲。
梁秋白步入厅中,满堂官员起身行礼。他与众人一一见过,随即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诸位同僚,罪臣李德一案,圣意已明,民心所向,本该速速定罪,以正国法。”他一开口,便先顺着宰相府的调子,让周侍郎等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然而,他话锋一寸寸地转冷,“然,国法、圣意、民心,三者一体。若只为求速,而于法度之上,有半点疏漏,非但不能告慰冤魂,更是对我等食君之禄者……最大的渎职。”
周侍郎的笑容微微一僵,拱手道:“梁大人言重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罪犯亦供认不讳,何来疏漏之说?三日期限,迫在眉睫,我等还是当以圣意为重啊。”
“周侍郎此言差矣。”
一个清冷而略显生硬的声音,自角落响起。
满堂目光,瞬间汇聚在了那个捧着法典的年轻人身上。
只见卫哲缓缓起身,手持书卷,先对着堂上诸位大人躬身一礼,而后不卑不亢地朗声道:“圣意乃国之方向,然律法,乃国之基石。方向或可因时而变,基石断不可有分毫动摇。”
周侍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哼一声:“一个七品主事,也敢在此妄议朝政?圣意岂是你能随意揣度!”
卫哲仿佛未听见他的呵斥,径直翻开手中的《大业律》,用一种近乎刻板的、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清晰地念诵道:
“《大业律·刑名卷》第三卷,第七条注疏:凡仓储之案,事涉官商督办者,因其牵涉之广、利益之深,极易滋生上下勾结、弃卒保车之弊。故审理此类案件,罪首不得以口供定罪,须核查其三年流水,查其三代亲族,以辨其罪为私贪,或为上官所迫,此为‘穷源之法’。若不循此法,则案虽定而弊未除,罪首得以脱身,国法形同虚设。”
他念完,合上书卷,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视周侍郎,平静无波,却又坚定如铁。
“下官并非妄议圣意,只是恪守律法。李德之罪,恰属‘官督商办’之列,按律,便当行‘穷源之法’。若不行此法而定其罪,便是程序不合,乃我三法司之失职。他日若有御史纠察,今日在座诸公,谁能担此干系?”
一席话,不带半点火气,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法理的鼓点上,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尤其是最后一句“谁能担此干系”,更是如同一柄重锤,让原本那些附和周侍郎的官员们,瞬间闭上了嘴。
周侍郎气得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因为卫哲所言,没有半分是自己的揣测,每一个字,都来自于那本代表着大业王朝最高法统的书卷。
与他辩,便是与国法为敌。
大堂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久,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理寺少卿才缓缓开口,抚须道:“卫主事所言……有理。法度之立,确实不可因外物而动摇。此事,合该详查。”
“附议。”左都御史亦是点头。
梁秋白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此刻,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那个重新归于角落,仿佛刚才什么也未发生过的年轻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随即,他面向众人,声音沉稳,一锤定音:
“既然诸位皆无异议,那便依律而行。此案,暂缓定罪。本官奏请陛下,准我三法司七日之期,彻查李德名下所有田产、商铺、族人往来,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周侍郎,缓缓补充道:“亦不负……圣上‘明正典刑’之期许。”
消息传回裴府,闻清宁等人正焦急地等候着。
当听完事情的始末,谈彦一拳砸在桌案上,兴奋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卫兄平时看着像块木头,没想到竟是块铁板!”
闻清宁亦是长舒一口气,眼中异彩连连,她望着裴云笙,由衷地感叹道:“云笙,你说的没错,对付这些盘根错节的积弊,意气用事,百无一用。唯有法度,才是最锋利的刀。”
裴云笙端起茶盏,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神情依旧平静。
李德这颗“死卒”,被卫哲用律法这最坚固的锁链,暂时地锁在了城门之前。
他不但没能堵死梁秋白的追查之路,反而,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真相的、仅有七日时限的……生门。
这七日,便是风雷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