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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烈火焚京仓,寒雪覆北疆   三里河 ...

  •   三里河的冲天火光,终是在黎明前被前来接应的禁军校尉谈彦率部扑灭。
      赤焰化作黑烟,那七座巨大的粮仓如今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在京城深秋那带着肃杀意韵的寒风中,如七具沉默的巨人尸骸,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
      寒蝉噤声,落叶卷入灰烬,这深秋的冷意,竟似要比严冬更早地冻透人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谷物、木材与血肉烧焦后混合的呛人气味,混杂着水汽与泥土的腥味,钻入鼻腔,沉甸甸地坠入肺里,令人作呕。
      谈彦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那些曾经堆积如山的粮袋如今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心中一片冰寒。
      她知道,这烧掉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京城数十万张嘴的生路,是北境前线将士们半年的军粮。
      刑部大堂之内,气氛比三里河的寒风更为肃杀。
      梁秋白端坐于堂上,一身玄色官袍,面沉如水。
      他未动用任何刑具,堂下跪着的,是自火场中捕获的几名仓中管事。
      这些人并非死士,没能来得及服毒,此刻早已被刑部那足以让鬼神战栗的威势吓得魂不附体,抖如筛糠。
      梁秋白不动声色,甚至没有发问,只让人呈上一碗饭。
      那是一碗用火场中抢出的霉米所煮的饭,米粒呈一种诡异的灰黄色,漂浮在浑浊的米汤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之气。
      这是供给牲畜都会被嫌弃的粮食,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京城的官仓里。
      他将碗推至为首那名管事面前,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吃,或者说。选一个。”
      那管事看着眼前那碗毒物,腥臭之气直冲脑门,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起那些关于这位铁面阎罗的传说,想起那些落入他手中之人的下场,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头颅如捣蒜般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颤声道:“我说!我说!小人什么都说!此事……此事都是漕运总督府的仓储大使李德,李大人一手操办的!我们……我们都只是奉命行事啊!”
      其余几人亦是连声道附和,将所有罪责干干净净地推到了这位名为李德的官员身上。
      梁秋白心中一声冷笑。
      好一招弃卒保车。
      这个李德,他知道,漕运总督的心腹,一个不高不低的中层官员,在户部有些根基,却又算不上核心。
      用来替罪羊,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这不仅仅是寻常官吏的自保,其背后,必然有更高层的手笔,果断而狠辣,为的便是将所有线索,都在此人身上,彻底斩断。
      这步棋下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预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燕云十六州。
      燕州。
      秋风卷沙,草木枯黄。
      帅帐之内,燕王赵子玄身披厚实的披风,正听着麾下心腹的怒报。
      一柄断裂的长刀被狠狠插在舆图之上,断口处,竟能看出钢铁之中混杂的沙石劣质。
      “王爷,这已是这个月从京城军器监送来的第三批‘残次品’了!”护卫双目赤红,声如咆哮,“再这样下去,弟兄们上战场,不是去杀敌,是去送死!”
      赵子玄面沉如水,他拔下那柄断刀,手指抚过粗糙的断面,眼中是彻骨的寒意。
      大哥在时,军国大事,何曾有过如此儿戏!
      他久久不语,帐内唯有帐外风沙的呜咽声。
      半晌,他沉声道:“传令下去,将所有劣质军械的批次、来源、经手人,全部给本王一笔一笔记下。再派人,去查一查这几个月京城的粮价。”
      他虽身处边关,远离朝堂,却以其军人的直觉,敏锐地将士卒手中脆弱的兵刃,与京城那看似遥远的民生脉搏,联系在了一起。
      次日,早朝。
      三里河粮仓被焚一案,果然引爆了整个朝堂。
      梁秋白奏事之时,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然而,未等他提及更深层的疑点,以宰相林培之为首的一众官员便立刻出班附议,一个个义愤填膺,言辞激烈,矛头直指罪臣李德,要求从重、从快、从严处置,以平民愤。
      “梁大人雷霆手段,一夜之间便破获此等惊天大案,实乃我朝之幸!”一名御史高声道,“如今元凶既已招供,便应立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方能最快平息京中物议!”
      这番话看似是在盛赞梁秋白,实则是在用“民意”与“功绩”将他架起,堵住了他所有继续深查的可能。
      他们就是要用李德这一颗“卒”,来兑掉梁秋白这只穷追不舍的“车”,以一个中层官吏的命,换取整局棋的死无对证。这一手杀棋,下得极狠,也极快。
      梁秋白立于殿中,一言不发,只觉得周遭朝臣们的嘴脸,便如同一张张精巧的面具,演着一出早已排演好的戏。
      就在他准备以“仓中守卫皆为死士,背后必有主谋,尚有疑点未清”为由,强行将此事拖延下去之时,殿外传来内侍特有的尖细唱喏。
      “圣旨到——”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随即跪倒一片。
      只见陈桂,展开一卷明黄的丝帛,用那不疾不徐的语调,念出了皇帝的旨意:“……漕运贪墨一案,罪证确凿,民怨鼎沸。着即刻将罪臣李德押入天牢,三日后午门问斩,以安民心。梁爱卿……办案有功,赏金千两,钦此。”
      旨意不长,却字字如雷,狠狠敲在梁秋白心上。
      他缓缓叩首,接下那道沉重的圣旨,心中一片冰寒。
      这不是督责,这是帝王之术。
      在证据不足以动摇宗室根本之时,牺牲一颗棋子来换取朝局的“稳定”,远比彻查到底,更能维系他那张龙椅的平衡。
      他不仅在与贪官污吏斗,更是在与这座九重宫阙之上,那最深沉、最冰冷的“平衡之术”博弈。
      消息传回裴府,已是黄昏。
      裴云笙立于窗前,听着拂雪带回的朝堂上的风波,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好一招断腕求生,弃卒保车。”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她看着窗外那轮被残云遮蔽的、毫无光彩的落日,眸光却比那暗沉的天色更为深远。
      他们以为弃一卒便可保全帅府,了结此案。
      却不知,这颗被他们亲手推出来斩于人前的死卒,恰恰是她照亮整盘幽黯棋局的……第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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