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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霉米藏枯骨,民怨载舟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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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如墨,寒风自窗棂的缝隙间潜入,吹得案上烛火微微摇曳。
裴云笙的目光自那遥远的、被重重宫墙所隔绝的皇城方向收回,重新落在了身前那两份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纸页之上。
一份是漕运衙门陈年的旧船籍录,记录着本该沉于河底的“幽灵舰队”;另一份,是那浸透了油渍、却清晰烙印着一个“舒”字的账册残页。
“小姐,”拂雪上前,为她续上一盏热茶,轻声道,“证据确凿,直指舒王,为何您反倒……”
“拂雪,”裴云笙声如止水,她将那两份证据轻轻推至一处,“你以为,这便够了吗?”
她指尖轻点那本旧籍录:“吃空饷而已,只伤皮肉,动不了他们的筋骨。盛家与宰相府盘根错节,只需推出一二替罪羊,便可金蝉脱壳。”
她的目光又移向那片残页,眼神冷冽如冰:“至于这个……更是催命符。仅凭一角残页,便想指证一位亲王?无异于痴人说梦。届时,舒王安然无恙,我们反倒会背上一个伪造文书,构陷宗室的滔天死罪。”
拂雪闻言,心头一紧。
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张在烛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面容,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只余下深深的忧虑。
裴云笙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感受着掌心那一点微末的暖意。
她缓缓道:“此证,尚不足以作‘利刃’。它只能让陛下警醒,让林家警惕,却不足以让他们自断手足。我必须找到一样东西,一样能将这桩贪腐案,与足以震动人心、让子孙亦无法坐视的‘恶’,死死捆绑在一起的东西。”
话音未落,一阵喧哗声隐隐从府外长街的尽头传来,初时还远,渐渐地,竟夹杂着急促的锣声与妇人的哭喊,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裴云笙走到窗前小楼的边沿,推开一道缝隙。
居高临下望去,只见府邸围墙外的长街远处火光点点。
只见长街远处火光点点,人影攒动,竟是数家粮铺被饥肠辘辘的百姓围堵。
人群中,有衣衫褴褛的老者,有抱着瘦弱孩童的妇人,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的狂喜,只有被饥饿逼到绝境的麻木与哀求。
混乱的哭喊声中,一段凄凉的民谣断断续续地随风飘来,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刺在人的心上:
“……阿翁不识字,阿婆不识米。官仓放米归,煮作釜中糜。釜中何所有?沙石杂陈泥。食之不见饱,病骨日沉西……”
那歌声嘶哑而绝望,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血泪。
“又是抢粮的……”拂雪叹了口气,“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回了。米价一日三涨,再这么下去,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粮……米……”
“沙石杂陈泥”、“病骨日沉西”。
那悲怆的歌谣,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裴云笙思绪的重重迷雾!
她猛然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拂雪:“你说什么?米价?”
一个念头,一个她此前从未深思过的、简单到可怕的念头,轰然炸开。
清谈社上郁离那沉痛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百姓因缺粮而易子相食”;乐瑶所作的那首悲歌,亦在心中回荡。
船……是用来运粮的。
舒王敛财,所为何事?钱从何来?漕运亏空。
这亏空,真的是靠那些“幽灵舰队”一笔一笔吃出来的吗?
那太慢,也太容易留下痕迹。若想在短时间内聚敛足以支撑一支私军的巨额财富,必然有更直接、更暴利的方法!
她身形一震,霍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拂雪,声音急促而清晰:“拂雪,我明白了!最大的问题,或许不在船,而在船上的米!”
拂雪尚在错愕,裴云笙已然回到了案前。
她不再看那些账册,而是取过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她没有片刻犹豫,心中那张刚刚结成的网,已然开始收束。
她先是写就一封密信,字迹简练,用词却极为考究。
只见上面写着:
“盛公父安。云笙有一事请教,关乎商道,非公子不能解惑。恳请公子动用府中人脉代为查证:近年漕运船队,除官粮外,是否采买过大量用于‘驱虫除霉’的廉价药材,有如‘硫磺’‘枯矾’之流?又是否从湖广灾地,低价购入过大批陈年‘霉米’?此事仅为商道好奇,若有不便,便当云笙未曾问过。望复。”
信中不问罪,只问商,将姿态放得极低,给了盛清让一个进退自如的余地。
写罢,她将信折好,封入一个寻常的信封,递给拂雪:“立刻将此信,经由闻音阁的渠道,秘密送到盛清让公子手中。记住,务必亲手交予,不可经第三人之手。”
拂雪领命而去,裴云笙又立刻修书一封,交予怀素,命她即刻送往闻府,邀约闻清宁,请她务必于今夜子时,为自己引见神医郁离,于城西一处僻静茶楼相会。
子时,城西,“听风茶馆”后院。
茶馆早已打烊,唯有后院一间雅室内,尚有灯火。
闻清宁亲自守在门外,见裴云笙在怀素的护卫下抵达,便对她点了点头,推开了房门。
房内,郁离正坐于案前,他面前摆着一套银针,正用一块干净的麻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
见裴云笙进来,他抬起眼,那双看似玩世不恭的眸子里,此刻却是医者的沉静。
“裴小姐深夜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裴云笙没有绕弯,直接坐于他对面,开门见山:“郁兄,我想向你请教,近期城南贫民区高发的几种‘怪病’,其具体症状为何?”
郁离擦拭银针的手微微一顿,叹了口气,道:“谈不上怪病,都是些穷病、苦病。病患大多体虚,初时只是咳喘、腹泻,四肢无力,精神萎靡。我还当是寻常的风寒坏肚,开了些温补驱寒的方子,却全无用处。不出半月,病便会咳喘加剧,形销骨立,最终……油尽灯枯而亡。最可怜的是那些孩童,染上此症,更是回天乏术。”
裴云笙静静地听着,郁离所描述的每一个症状,都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她心上,与佩玖此前对那慢性毒药的描述,竟有七八分吻合!
“郁兄,”她声音微颤,“你可曾想过,此症……或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若有人,将发霉的陈米,用有毒的药材熏制去味,再混入新米之中,长期食用,会是何种症状?”
郁离猛然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失声道:“黄曲之毒,入肝损脾,先耗其气,再败其血!症状……症状与我所见,别无二致!”
他霍然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是了,是了!我只道是饥荒所致,却从未想过,竟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等断子绝孙之事!”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对裴云笙深深一揖:“裴小姐,若真如你所言,此案关乎万千性命,郁某……愿以这身微末医术,为您作证!”
得到了最关键的证实,裴云笙心中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起身还礼,沉声道:“多谢郁兄。但此事,还不到需要郁兄出面的时候。”
走出茶馆,深夜的寒风迎面扑来,比屋内更冷,却让她混乱的心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幕,那隐藏在漕运贪腐案之下的滔天罪恶,此刻已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副完整的、白骨累累的地狱图景。
她想起了刚才那首歌谣,那是对这桩惨案最精准的批注。
“……朱门酒肉臭,霉米藏枯骨。君不见,漕河之上千帆过,民怨滔滔可载舟!”
这不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以万民为刍狗,以天下为赌注的豪夺。
这艘名为大业的巨轮,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蛀出了足以倾覆的巨洞。
而她,裴云笙,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亲手将这些蛀虫,一一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