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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C.171 ...


  •   一月十七日。
      晚上八点。

      城东那家不挂牌的私人会所,静伏在冬夜的阴影里。
      万响独自占据着主位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姿态是全然放松的,仿佛这只是某个寻常夜晚的朋友小聚。
      可那双眼睛在过于明亮的灯光下,异常清醒,锐利,像蛰伏在暗处耐心评估猎物的兽。

      宋远空坐在他对面。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纤尘不染,领带是沉稳的暗蓝色,系得一丝不苟。

      许彦辉坐在另一侧靠窗的单人椅上。浅米色的羊绒衫,外罩深棕色的开衫,手里一如既往地盘玩着那对油光水滑的文玩核桃。
      三人分据三角形成一个微妙而稳固的等边。空气凝滞只有许彦辉手中核桃摩擦的声响,规律地切割着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角的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几乎与那核桃声同步。

      许久,万响低低笑了一声,很轻,却瞬间打破了僵局。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
      “两位,”他开口,声音带着点酒后的微哑,语调是慵懒的,却奇异地让房间里的另外两人瞬间更加集中了注意力,“股东大会,可就在十天后了。”

      宋远空抬了下眼皮,目光与万响相接,又淡淡移开,落在自己手中的雪茄上。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是,日子过得快。”
      万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落在宋远空脸上:“宋总那边,该打的招呼,该通的关节,都……到位了?”

      宋远空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沉默里,他指间的雪茄停止转动,拇指指腹在茄帽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的凹痕。
      “该安排的,自然都安排了。”他抬起眼,重新看向万响,眼神平静,“该争取的票,能动的资源,也都在动。”
      万响眉梢扬了扬,身体向后靠回沙发,语气带着点玩味:“哦?‘都在动’……那就是说,还没完全落定?”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一瞬。连许彦辉手中匀速转动的核桃,都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拍才又继续那“咯吱”的声响。

      宋远空迎着他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万响此刻松弛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身影。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动怒,只是用同样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的语调回答:“不到最后一刻,谁敢说百分之百?”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但该做的,我会做到底。”

      万响看着他,看了足有十来秒。那目光像无形的探针,试图刺穿那层平静的外壳。最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了然、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嘲讽。
      “行,宋总有这份心,就好。”他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随即,目光转向另一侧的许彦辉。

      “许总,”他唤道,语气熟稔,“您手里那5%,可是关键得很。没问题吧?”
      许彦辉手中转动的核桃速度未变,脸上是惯常的、略带圆滑的笑容:“万总放心,白纸黑字,板上钉钉。我这边,没问题。”

      “好。”万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重新将身体靠进沙发深处,目光在宋远空和许彦辉脸上来回扫视,像在欣赏一幅充满变数的棋局。
      一个是他曾短暂携手、如今因利益再度捆绑的“盟友”,心思深重,难以揣度;一个是他用利益诱使、始终在权衡得失的“合作者”,滑不溜手,见风使舵。
      他们此刻坐在这里,目标一致,要赌上十天后的那场对决。

      可万响看得分明,他们心里盘算的,绝不仅仅是“赢”之后能分到多少。更多的,恐怕是那个谁也不愿明说,却始终悬在头顶的问题——
      如果……输了呢?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小半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冰块滑落,撞在牙齿上带来清晰的凉意。
      放下空杯,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看向两人,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既然两位都有把握,那咱们……就赌上这一把。”

      万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瞬间让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下沉。
      他顿了顿,目光先在宋远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到许彦辉那看似平静的脸上,最后重新落回宋远空眼中。
      “不过,赌局有输赢,天经地义。”他继续道,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斟酌,“如果我们运气好,赢了,自然一切按之前谈好的来,该是谁的,一分不会少。”
      他话锋一转,那转折并不突兀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可万一——”

      他停住了。
      这个停顿恰到好处将某种未言明的、巨大的压力和可能性,赤裸裸地悬在了三人之间。水晶灯的光芒似乎都暗了一瞬。
      然后,他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了后面四个字:
      “——各自保命。”

      包厢内陷入了一片更长、更深的死寂。
      连许彦辉手中那对似乎永不会停歇的核桃,也彻底静止了。他握着核桃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宋远空夹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修剪整齐的指甲边缘压进了茄衣。他脸上那副完美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眼底有冰冷锐利的东西飞快地掠过,但转瞬即逝。
      宋远空抬起眼与万响平静无波的目光对视。

      “对。”宋远空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赞同的意味,“很对。”
      许彦辉也像是猛然回过神,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干涩了些:“是,是这么个道理。愿赌服输,各自……担当。”
      万响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缓缓勾起。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站起身,顺手理了理并无线褶的西装下摆,动作随意。

      万响不疾不徐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手握上门把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对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地补充,仿佛只是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远空的目光,定在他的背影上。
      “如果赢了,利益分割,照旧。”万响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点闷响,“如果输了——”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更短,却更意味深长。
      “就当从没认识过。”
      “咔哒。”

      门锁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昏黄的光线渗入。万响的身影侧身闪出,随即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

      /

      包厢内,只剩下宋远空和许彦辉两人。
      一时间,谁也没有动没有说话。

      过于明亮的水晶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沉默地对峙。
      过了好一会儿,许彦辉手中那对静止的核桃,才重新开始缓缓转动起来。只是那“咯吱”声,比先前似乎滞涩了一些,节奏也略显凌乱。
      “老宋。”许彦辉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
      宋远空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万响离开的那扇门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外面空荡的走廊。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许彦辉转动核桃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你……信他刚才那话吗?”

      宋远空缓缓转回视线,落在许彦辉脸上。他的目光很深,像两口古井,映着顶灯刺目的光却看不到底。
      静默了几秒,宋远空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面部肌肉一个冰冷的弧度。
      “信不信,不重要。”他缓缓说道,“重要的是,眼下,他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暂时……也还需要他这杆枪。”
      许彦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中的核桃不转了,被他紧紧攥在手心:“也是……眼下这局面,多一份力是一份力。”

      许彦辉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开衫。
      “那我先走一步,还有些细节要处理。”
      宋远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淡漠。

      许彦辉走到门边,手握上门把,动作顿住。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宋远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来:“老宋。”
      宋远空抬起眼,看向他略显紧绷的背影。
      “十天之后,”许彦辉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不管结果如何……”
      他吸了口气,吐出后半句:“各自……保重。”

      说完,他拧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脚步声在门外走廊迅速远去,很快消失。

      /

      包厢里,彻底只剩下宋远空一人。
      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上,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许久未动。面前矮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过于璀璨的水晶吊灯。
      他就那样看着那杯茶,看着水中破碎扭曲的灯影。

      良久,他终于动了。
      他拿起一直夹在指间、未曾点燃的那支雪茄,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股醇厚的烟草香气。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银质雪茄剪,熟练地剪开茄帽。又拿出一个同系列的喷□□。
      “嗤——”
      幽蓝的火苗腾起。

      他缓慢地转动雪茄让火焰均匀地炙烤着茄脚,直到边缘呈现出一圈均匀的焦黑。然后,他将雪茄凑到唇边吸了一口。
      橘红色的火光在茄头亮起,随即暗下去,化作一缕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他缓缓吐出烟雾。
      白色的烟柱在明亮刺眼的灯光下扭曲、升腾、扩散,渐渐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模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想起万响离开前,用那种平淡无奇的口吻说出的最后那句话。

      “各自保命。”

      宋远空靠在沙发里,又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让辛辣醇厚的烟雾充满肺叶,再缓缓吐出。
      更多的烟雾弥漫开来,将他笼罩其中。
      隔着缭绕的烟雾,他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又似乎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那笑容里,有算计,有冷酷,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还有更多连他自己都无法、或不愿细细分辨的复杂心绪。
      一切,都隐在了这令人窒息的明亮灯光,与自顾自升腾、终将散去的烟雾之后。

      /

      与此同时,晚上九点。
      城西酒吧。
      那歌声懒洋洋的,像午睡刚醒时不经意的哼唱,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不吵,刚好能填满背景里的空白。

      迟宴春推开门,侧身让秦松筠先进。两人今天又是一身灰调的搭配,在酒吧昏黄暖昧的光线里,像两抹沉静流动的水墨。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长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身形挺拔清隽。
      她则是一件浅灰色的收腰短大衣,内搭白色羊绒衫,长发松松绾了个低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颈侧和颊边,柔和了略显清冷的轮廓。

      门一开,角落那桌就有人朝他们招手。
      黎译誊坐在卡座靠里的位置,一身浅棕色的羊绒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身上是件烟灰色的衬衫。
      他旁边是万唯意,那头标志性的俏丽短发似乎又修短了些,衬得一张脸更小了。她穿了件软糯的奶油白色绞花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些,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盛着两小簇跳动的烛火。

      看见他们过来,两人脸上都绽开笑容。
      “哟,”黎译誊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这默契……又是商量好的?”
      迟宴春揽着秦松筠走过去,在她身边自然落座,手臂很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
      “有意见?”他挑眉,语气懒散。
      黎译誊立刻举手作投降状:“不敢不敢,我哪敢有意见。好看,般配,行了吧?”

      万唯意已经凑了过来,很自然地拉起秦松筠的手,眼睛弯成月牙:“松筠姐,你真的越来越好看了!这气色,这皮肤,啧啧,迟哥哥功不可没啊!”
      秦松筠被她逗笑,回握住她有些微凉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眉头微蹙:“你倒是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万唯意眨眨眼故意扬起下巴做了个鬼脸:“瘦了才好呀,上镜!我哥给我请的那个私人营养师兼健身教练,可严格了,天天跟盯犯人似的。”
      黎译誊在一旁插嘴,语气夸张:“何止是盯犯人,简直是虐待!我上次去你家,好家伙,午餐就给她一盘草,绿油油的,连片肉都看不见,看着就胃疼。”
      “你才吃草呢!”万唯意转头瞪他,腮帮子微微鼓起,“那是超级健康沙拉!有牛油果,有鸡胸肉,有藜麦的!”
      “是是是,超级健康,”黎译誊举手投降,眼里却满是笑意,“反正我看着是没什么食欲。”

      迟宴春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地斗嘴,嘴角噙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没插话,搭在秦松筠身后沙发背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她垂落的一缕发梢,一圈又一圈,动作轻柔。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放下几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和一杯无酒精的特调。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人随意地碰了碰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起一阵微醺的暖意。

      台上那首慵懒的歌结束了,换了一首节奏更轻快些的布鲁斯,沙哑的女声低吟浅唱,像在诉说某个老旧但温暖的故事。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黎译誊开始讲他最近遇到的种种“奇葩”经历,从被他妈逼着去相的、那位一开口就谈家族信托和婚后协议的相亲对象,到他家老爷子新养的、见谁咬谁的纯种杜宾,再到他试图投资某个“元宇宙”项目结果发现创始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口才极好,描述生动,表情丰富,把万唯意逗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

      秦松筠放松地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握着那杯特调,看着他们闹,听着那些远离商场硝烟的、带着烟火气的琐碎烦恼,脸上带着浅浅的、放松的笑意。迟宴春的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的发丝,偶尔低头在她耳边低语一句点评,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细微的痒意。

      黎译誊讲完一段“险遭骗局”的惊险情节,灌了口酒压惊,目光转向一直含笑倾听的秦松筠。
      “松筠,”他正色叫她的名字,眼里却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你们那边……最近风声挺紧的哈?锦心那摊子,怎么样了?”
      秦松筠知道他在问什么。锦心内部暗流涌动,股东会日期逼近,圈子里不可能没有风声。她笑了笑,语气平和:“还行,该做的准备都在做。”

      黎译誊挑了挑眉:“就‘还行’?我可是听说,宋远空那边动作不小,拉拢了不少人。万响那边似乎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秦松筠点点头没否认:“是有些动静。不过,兵来将挡。”

      黎译誊看着她平静的脸,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沉静的眼睛也点了点头,举起酒杯:“行,有秦总监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要是需要帮忙,甭客气,吱一声。别看我平时吊儿郎当,关键时刻,还是有些能用得上的……‘旁门左道’的。”
      迟宴春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插话道:“你那些‘旁门左道’,还是留着给你自己追姑娘,或者忽悠你家老爷子吧。正事上,别添乱。”

      “迟二!”黎译誊瞪眼,一副受伤的表情,“你这张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我好歹也是黎家……”
      “黎家最不务正业但人缘莫名其妙好的小少爷,”迟宴春淡定接话,眼里带着戏谑,“我知道。”
      万唯意在一旁已经笑得直拍沙发,差点岔气:“黎译誊,你也有今天!松筠姐,你快管管迟哥哥,他太欺负人了!”
      秦松筠忍着笑,故作严肃地想了想,看向迟宴春,然后对万唯意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管不了。我们家,他说了算。”

      黎译誊看着她那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夸张地捂住心口,倒在沙发靠背上:“完了完了,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孤家寡人……没天理啊!”
      万唯意笑得更大声,酒吧里其他几桌客人也频频侧目。

      笑闹一阵,气氛重新轻松下来。万唯意端起自己那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小口抿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变成一种更安静的神情。
      那安静来得有些突然,像是欢快乐曲中一个刻意的休止符。
      秦松筠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转过头看向万唯意。

      万唯意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亮晶晶、带着不谙世事般快乐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酒吧摇曳的灯光,也映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复杂。
      “松筠姐。”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秦松筠放下酒杯,身体微微转向她,做出倾听的姿态:“嗯?”

      万唯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看着秦松筠的眼睛,清晰地说道:“我……要出国了。”
      秦松筠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出国?”
      “嗯,”万唯意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回美国。我哥……都帮我安排好了。”

      秦松筠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努力想表现得轻松自然、却掩不住一丝紧绷和故作成熟的脸。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万唯意时的样子——就在年初,仿佛还是昨天。
      那时候万唯意刚从美国回来,穿着一身薄荷绿的连衣裙,在某个宴会的角落蹦蹦跳跳,像一只对世界充满好奇、刚刚挣脱束缚的小云雀,眼睛亮得惊人,笑容毫无阴霾。
      而现在,这只小云雀又要飞走了。飞回那个她曾经逃离、如今却又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秦松筠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五天后。”万唯意回答,顿了顿,补充道,“先到纽约。我哥……给我联系了学校,让我去学金融。”
      秦松筠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金融?”她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她记得万唯意提过,对艺术、设计之类的东西更感兴趣。
      “对,金融。”万唯意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自嘲般的弧度,“这是我哥开出的条件。他答应我,不再逼我跟李天一那边有任何牵扯,也……尽量不再干涉我的私事。作为交换,我答应他,乖乖去美国,老老实实学金融,毕业回来……进公司帮他。”
      她耸了耸肩,努力想让语气听起来更轻松些:“其实也挺好的,真的。反正我在国内,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去美国那边,我熟,朋友也多,换个环境,学点‘有用’的东西,也挺好。”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强作镇定的眉眼,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她握着酒杯、指节有些泛白的手。
      她想起这大半年来,这个年轻女孩为她做过的种种。想起她冒着风险,偷偷跟踪万响,只为给她传递一些关键的商业信息;想起她在自己最孤立无援时,中秋节那天她教她做月亮蛋糕;想起她在成人礼宴会上亲她那一口时,狡黠而可爱的目光。
      她才十八岁。本该是最恣意飞扬、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早早被卷进成人世界复杂冰冷的棋局里,被迫面对亲情与利益的撕扯、做出违背心意的选择,被迫快速长大。

      台上,歌手的哼唱还在继续,悠扬婉转,唱的似乎是一首关于旅途和告别的老歌。可秦松筠已经听不清具体的歌词,只觉得那旋律像一层温柔的薄纱,轻轻笼罩下来,将心头涌起的那阵清晰的不舍与疼惜,衬得更加分明。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万唯意有些冰凉的手背上。
      “唯意。”她唤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万唯意抬起眼看向她,眼圈似乎微微红了些,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秦松筠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地说:“到了美国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天冷加衣,遇到事情……别自己硬扛,记得打电话。”

      万唯意的鼻尖猛地一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汹涌的泪意逼回去,嘴角努力向上扬起,绽开一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却也格外脆弱的笑容:“知道啦,松筠姐,你怎么跟我哥一样唠叨。我又不是第一次去美国了,熟门熟路的,放心吧!”

      黎译誊在旁边,从万唯意说出“要出国了”开始,就一直没再说话。他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酒,目光落在万唯意强颜欢笑的侧脸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显得平静。
      可秦松筠的余光,在不经意间扫过他时,却清晰地看见他那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而他脖颈处的喉结,正不受控制地、极其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哽在那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秦松筠默默收回目光,没有点破,只是将万唯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时,迟宴春开口了。他姿态依旧松散地靠着,目光落在万唯意脸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近乎兄长般的温和笑意。
      “唯意。”
      万唯意转头看向他。
      “去美国学金融,挺好。”迟宴春说,声音不高,在酒吧的背景音乐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边体系成熟,能学到真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
      “要是在那边遇到学业上,或者生活上什么棘手的事,搞不定了,别自己瞎琢磨。随时发消息或者打电话。霁明在那边朋友多,路子也熟,总能帮上点忙。”
      万唯意怔了怔,显然没想到迟宴春会说这个。随即,她眼底那点强撑的坚强裂开一道缝,真正的暖意和感动涌了上来,让她鼻子又是一酸。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好!谢谢迟哥哥!”

      黎译誊在旁边,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干。
      “迟二,”他看向迟宴春,眼神有些复杂,“你……你这算是抢我台词啊。”
      迟宴春迎着他的目光,眉梢微扬:“哦?那你的台词是什么?说来听听。”

      黎译誊张了张嘴,看着万唯意望过来的、带着点好奇和期待的眼睛,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些在舌尖打转的、叮嘱的、不舍的、甚至带着点冲动的话,在出口的刹那,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堵住了。最终,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仰头将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杯子,发出“咚”一声闷响。

      “行了,”他抹了把嘴,目光扫过在座三人,扯出一个招牌式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都在酒里了。矫情的话不多说,唯意,出去了好好的。有事……记得还有我们这几个不靠谱的哥哥姐姐。”
      他重新给自己倒满酒,举起来。
      迟宴春笑了笑,也端起酒杯。秦松筠和万唯意对视一眼也拿起了自己的杯子。
      四只晶莹的玻璃杯,在酒吧昏黄温暖的灯光下,轻轻碰在一起。
      “叮——”
      清脆的响声,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句点也像一段新旅程开启的序章。

      台上,那首关于离别和远方的歌,恰好唱到了最温柔缠绵的副歌部分。沙哑的女声轻轻吟唱着,将淡淡的惆怅与深深的祝福,揉进每一个音符里,流淌在空气中,流淌在四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温情与默契里。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不得不面对的离别,都唱得再轻柔一些,再温暖一些。

      /

      晚上十点。
      四个人从窄门里陆续走出,冬夜的寒风立刻兜头罩脸地扑来,可那些酒精带来的热度并未完全褪去,还顽固地晕染在眼尾,让每个人的眼睛在街灯下都显得格外湿润明亮。

      万唯意最先蹦出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像是要把肺里残留的酒气都置换掉,然后转过身,面朝后面走出来的三人。眼眶在门内时还有些未褪尽的微红,此刻被寒风一激,反而显得没那么明显了,脸上重新挂起明亮笑容。
      “黎译誊!”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指着走在最后的黎译誊,“你磨磨蹭蹭的干嘛呢?是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
      黎译誊正低头整理着大衣的领子,闻言抬起头,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在昏黄的路灯下,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透着点无奈:“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这是优雅,懂不懂?谁像你似的,跟个跳豆一样。”
      “我十八,青春万岁!”万唯意扬起下巴,做了个鬼脸,“你二十八,马上奔三了,谁老谁知道!”
      黎译誊被她噎得一时语塞,只能摇头叹气,脸上却分明带着纵容的笑意。
      迟宴春站在秦松筠身侧,看着这两人斗嘴,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译誊,认清现实,服老吧。”
      黎译誊立刻把“炮火”转向他:“迟二!你今天怎么回事?老拆我台!你站哪边的?”
      迟宴春作势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我站……道理和事实那边。”
      黎译誊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秦松筠挽着迟宴春的手臂,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地拌嘴,夜风把她颊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她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眼底映着街边暖黄色的灯光,一片静谧温暖。
      路灯将四个人的影子在冰冷的人行道上拉得颀长,交织在一起,又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

      远处,有明亮的车灯划破夜色,由远及近。
      一辆漆面如镜的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到路边,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轮胎碾过潮湿的地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后座车门被推开,万响从车里下来。
      他显然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过来的,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商务西装,领带是沉稳的深灰色,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目光先是精准地落在站在最前面的万唯意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了一遍。
      “喝了不少?”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万唯意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和黎译誊斗嘴时收敛了许多:“没有,就一点点,哥。”
      万响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他的视线转向迟宴春。
      “迟少。”他微微颔首,语气是商场上的客气与疏离。
      迟宴春也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同样颔首回礼:“万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没有火花和敌意,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冷静的审视与评估。那交汇很短,然后各自自然地移开。

      万响的目光又转向黎译誊,语气依旧客气:“黎少。”
      黎译誊已经收起了刚才的嬉笑,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略显懒散却又不失礼数的模样,点了点头:“万总。”
      最后,万响的视线落在秦松筠身上。他看着她笑了。
      “秦小姐。”他唤道,声音比刚才称呼两位男士时,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秦松筠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稳:“万总。”

      万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浮在表面:“唯意年纪小,贪玩,今晚麻烦几位照顾了。”
      迟宴春接口,语气同样平淡:“客气了,不麻烦。”
      万响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向万唯意,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上车吧,不早了。”

      万唯意“哦”了一声,乖乖应下。但她没有立刻挪动脚步,而是转身,快步走到秦松筠面前。
      她拉住秦松筠的手,手指有些凉。她凑近秦松筠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飞快地说:“松筠姐,明天下午……有空吗?陪我去逛逛商场好不好?我想……买点带去美国的东西。”
      秦松筠微微一愣,低头看向她。万唯意的眼睛在近处看,虽然还带着点酒意,却格外清澈明亮,里面没有醉酒的迷蒙,只有清晰的期盼和欲言又止的恳切。

      这不是简单的逛街邀请。是有话想单独对她说。
      秦松筠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周六,下午暂时是空着的。
      她看着万唯意期待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也放低了声音:“好。明天下午,我联系你。”
      万唯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在路灯下闪闪发亮,驱散了先前那点故作成熟的阴霾。她用力握了握秦松筠的手然后松开。
      “说定了哦!”她语速轻快地说,随即转身,朝着那辆沉默的黑色迈巴赫走去。
      走到打开的车门边,她一只脚已经踏上车,却忽然又回过头,目光越过车顶,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黎译誊,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黎译誊!拜拜啦!”
      黎译誊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脸上是一贯带着点痞气的笑,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清晰:“拜拜,小丫头。路上小心。”
      万唯意钻进车里。万响对迟宴春三人最后点了点头,也俯身上了车。
      车门“砰”一声轻响,关得严丝合缝。

      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黑色的迈巴赫缓缓起步,平稳地驶入车道。尾灯在浓稠的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渐渐远去,最终融入城市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河,消失不见。

      /

      几乎就在迈巴赫离开的同时,另一辆款式略显复古的深蓝色奔驰也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边。是黎译誊家的车。
      黎译誊收回目送迈巴赫远去的视线,转向迟宴春和秦松筠,随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我也撤了。你俩也早点回。”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松散。
      迟宴春点点头:“路上小心。”
      黎译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缓缓降下,他探出半个头,脸上带着笑:“迟二,回头有空约球啊,好久没虐你了。”
      迟宴春嗤笑一声:“行啊,看谁虐谁。”
      黎译誊哈哈一笑,摆摆手,车窗升起。深蓝色奔驰也平稳地驶离,很快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

      街边,一时只剩下迟宴春和秦松筠两人。
      夜风似乎更冷了,吹得路边的枯枝轻轻作响。不远处,那辆熟悉的翡翠绿色宾利飞驰静静停靠在阴影里。陈师傅早已下车,安静地立在车门边,见他们看过来,恭敬地微微躬身。

      迟宴春牵起秦松筠的手,她的手在夜风里吹了这么久,有些冰凉。他握紧了些,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牵着她朝车子走去。
      陈师傅已经提前拉开了后座车门。迟宴春护着秦松筠的头,让她先坐进去,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冬夜的寒凉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内是另一个世界。
      暖气开得恰到好处,温暖而不燥热,将冰冷的四肢百骸一点点熨帖。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晕染成一片片朦胧而斑斓的光影。

      秦松筠一坐进这温暖安静的空间,先前在酒吧里强撑的精神,被夜风一激又清醒了片刻的神经,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松懈的港湾。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完全靠进座椅宽大舒适的怀抱里。

      窗外的灯光,红的,黄的,白的,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在她有些疲惫的眼眸中明明灭灭,交织出迷离的光晕。她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疲惫的翅膀,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垂下。
      秦松筠的头微微向一侧偏去,无意识地,寻找着一个更安稳的支点。最终轻轻靠在了身旁迟宴春的肩上。

      迟宴春正看着窗外某处,感觉到肩头一沉。他低下头。
      秦松筠已经阖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弯乖巧的阴影,因为喝了点酒,又吹了风,她的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的粉晕,在车厢昏暗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静谧。她的呼吸轻且均匀,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睡着了。

      他极轻地动了动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更踏实些。然后他伸出手臂,小心地绕过她的颈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从座椅上轻轻抱了起来,再缓缓放下,让她能完全平躺,头枕在他的大腿上。
      秦松筠在他腿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猫,寻找到一个最惬意的姿势,发出一声轻轻的鼻音。

      迟宴春低头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在她脸上打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让那张平日里总是清醒与冷静的脸此刻显出一种毫无防备近乎稚气的纯净与安宁。
      迟宴春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才轻缓地落下,将她脸颊边那缕被动作带得有些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开,温柔地别到她白皙的耳后。
      他的指尖不小心蹭到她微热的脸颊皮肤,触感细腻柔软。

      睡梦中的她似乎有所察觉,无意识地微微动了动,眉头微蹙,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音节模糊,听不真切。

      迟宴春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弧度。他收回手转而轻轻落在她的背上,隔着柔软的大衣衣料,一下,又一下,极有耐心地、安抚般地轻轻拍着,节奏缓慢而稳定,像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在他的轻拍下,她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变得更加绵长深沉,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迟宴春这才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腿上的重量是他此刻全部的世界的重心。
      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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