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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C.1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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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晚九点。
老洋房的客厅沉浸在一种慵懒的暖意里。壁炉中木柴烧得正旺,橙红的火舌舔舐着木块,发出令人心安的噼啪声,偶尔爆开几粒细碎的金色火星,旋即湮灭在空气中。
虎牙蜷在壁炉前那块柔软的羊皮垫子上,肚皮随着呼吸均匀起伏,银灰色的毛发被火光映得泛着温暖的光晕。
秦松筠窝在长沙发的一角,身上是那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袍,外面随意裹了条米白色的羊绒毯。
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头。她手里拿着一根深紫色的领带——拉夫劳伦紫标,丝质光滑,是迟宴春的。
她用指尖拎着领带的一头,在趴着的虎牙面前,慢悠悠地晃了晃。
那团银灰色的小毛球立刻抬起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瞬间锁定移动的物体,视线紧紧跟随,脑袋也跟着左右转动,蓬松的尾巴在垫子上扫来扫去。
秦松筠把领带往左一晃。
虎牙的脑袋“唰”地转向左边。
往右一晃。
脑袋又“唰”地跟到右边。
她加快了晃动的速度。
虎牙的眼睛瞪得圆溜溜,脑袋转得像拨浪鼓,终于在一个急转弯时没跟上节奏,整个小身子失去平衡,“噗”地一下,脸埋进了柔软的羊皮毛里。
秦松筠看着它那副晕头转向又急不可耐的傻样,没忍住轻笑出声。
虎牙从毛垫里挣扎着抬起头,甩了甩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睛看向她,委屈地“呜噜”了一声。
秦松筠忍住笑,又晃了晃手里的领带。
小家伙立刻忘了刚才的“车祸现场”,抖擞精神,重新扑向那根充满诱惑的紫色“猎物”。
迟宴春从二楼书房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秦松筠蜷在沙发里,举着他的领带逗弄虎牙,侧脸被壁炉的火光映得暖融融的,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在楼梯口停了片刻,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
“玩什么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刚从工作中抽离的微哑。
秦松筠闻声抬起头,眼里的笑意还未散去:“逗你的狗,”她晃了晃手里的玩具,“用你的领带。”
他瞥了一眼那根惨遭“毒手”的昂贵丝织物,又看看正跃跃欲试的虎牙,眉梢扬了扬:“它喜欢这个?”
“喜欢得不得了。”秦松筠话音刚落,虎牙就一个猛扑,精准地咬住了领带垂下的另一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胜利般的低吼。
秦松筠顺势松了手。虎牙立刻叼着“战利品”,迈着骄傲的小碎步跑回垫子中央,开始专心致志地撕咬、甩头,玩得不亦乐乎。
迟宴春看着那根领带在狗嘴里迅速变形,扯了扯嘴角:“行吧,随它高兴。”
秦松筠笑睨他一眼:“迟总大气。”
“嗯,”他坦然接受,顺手把她滑落肩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有些单薄的睡袍,“查到了点东西。”
秦松筠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她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夹,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稍显年代感的证件照翻拍。
照片上的女人约莫四十多岁,五官端正秀丽,妆容得体,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髻。她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眼神平静地看向镜头,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冷干练的气质,同时也带着一种不易接近的疏离感。
秦松筠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那张脸。
“是她。”她低声说,语气肯定。
“有印象?”迟宴春侧头看她。
“有。”秦松筠点点头,目光有些悠远,“我上初中那会儿,周末或放假,偶尔会去疗养院看妈妈。见过她几次,那时她好像还不是院长,是主管什么的。”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着更清晰的细节:“人很利落,走路带风,背永远挺得笔直。说话声音不高,有点清冷,但对我们这些病人家属挺客气,问什么答什么,不过……也就止于客气。”
她抬起眼,看向迟宴春,“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升院长了。再后来……好像突然就不见了,也没人提起。”
“陈映洁。”迟宴春念出资料上的名字,然后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道,“她后来,成了某个人的情人。”
秦松筠睫毛颤动了一下:“谁?”
迟宴春说了一个名字。一个在几年前退下来,但余威犹在,关系盘根错节的名字。
秦松筠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甚至在一些更久远的关于秦家或锦心的模糊传闻里,隐约出现过。
“所以……”她消化着这个信息,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她背后站着的,是那位?”
“嗯。”迟宴春点头,指尖在文件上那个名字旁点了点,“背景不简单。牵扯的利益和人脉,一层套一层。直接碰,会很麻烦。”
秦松筠沉默下来,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资料。那些打印出来的字句,记录着陈映洁看似规整的升迁路径,她与那位高官之间隐蔽却又有迹可循的关联,以及一些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的资金往来和项目批示。
刚才因为找到线索而生出的些许振奋,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无力感取代。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可能知情的前疗养院工作人员,她总有办法去接触,去试探,甚至想办法让对方开口。
可如果对方背后是这样一个人物……那就不再是她,甚至不是迟宴春凭借商业手段或寻常人脉能轻易触及的领域了。
秦松筠抬起头看向迟宴春,眼底掺杂了一丝清晰的茫然和不确定。
“那……现在怎么办?”
迟宴春看着她。火光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跳跃,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他伸出手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慢慢熨帖着。
“别急。”他说。
然后迟宴春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解锁,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聂观。
秦松筠的目光跟着落在那个名字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姐夫?”
“嗯。”迟宴春应了一声,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极短的一瞬,似乎有刹那的犹豫,但很快就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得比预想中快。
“宴春?”聂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带着点意外,“这个点打电话,有事?”
迟宴春将身体靠进沙发背,把手机贴到耳边,语气是平常的叙述:“姐夫,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那头静了一秒,随即聂观的声音传来,没什么波澜:“什么事,你说。”
迟宴春用简洁的语言,把陈映洁的情况、她与那位退位高官的关系,以及秦意棉当年在疗养院可能存在的疑点,清晰扼要地说了一遍。没有渲染,没有猜测,只陈述已知事实和关联。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事可能有点复杂,牵扯到上面退下来的人。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有忌讳,就当我没说。”
电话那头,聂观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你这小子”的意味。
“宴春,”他开口,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沉稳有力,“认识你这么多年,这是你头一回,正儿八经开口找我办点‘外面’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我能说不方便?”
迟宴春没接这话,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聂观继续道:“这事,我这边确实能过问。那位虽然退了,但他手下有些人,手脚早就不干净,上面也一直想动,只是缺个合适的契机和抓手。你提供的这个线索,时间点和人,都刚刚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却也透着一丝轻松:“再说了,这属于正常的工作范畴,接到举报,核查线索,程序合规。不算欠人情,你也别有负担。”
迟宴春点了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好。谢了,姐夫。”
“谢什么。”聂观在那头说,语气随意,“真要谢,也是我这边该谢谢你。有些线头,埋得深,不好找。你递过来的这个,说不定能扯出一串。”
聂观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松筠在旁边吧?”
迟宴春看了秦松筠一眼:“在。”
“电话给她,我跟她说两句。”
迟宴春把手机递给秦松筠。秦松筠接过,贴到耳边:“姐夫。”
聂观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和迟宴春说话时,明显多了几分温和:“松筠啊,你妈妈的事,别太着急,也别有太大压力。有些陈年旧事,就像河底的石头,该浮上来的时候,自然会浮上来。急不得,但也……跑不掉。”
秦松筠握紧手机,喉头有些发紧,她轻轻“嗯”了一声:“谢谢姐夫。”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聂观笑道,又嘱咐了两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结束了通话。
秦松筠把手机递还给迟宴春,身体向后重新靠进沙发里,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壁炉中跳跃不息的火苗。
暖光在她脸上无声起舞。
“他答应了。”她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确认。
“嗯。”迟宴春把手机放到一边,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
秦松筠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火光将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
“你以前……从来没找过他帮忙?”她问,声音很轻。
迟宴春想了想,摇头:“没有。没什么事需要动用到他那边的路子。”
“那这次……”
迟宴春转过头目光与她对上。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火光,也映着她。
“这次有必要。”他说,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秦松筠看着他,看了很久。壁炉里爆开一个特别响的噼啪声,火星溅起。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软,眼底有细微的水光闪动。
“迟宴春。”她叫他。
“嗯?”
“谢谢你。”
他挑眉,似乎不解:“谢什么?”
秦松筠想了想,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谢谢你……愿意为了我的事,开这个口。”
迟宴春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连同毯子一起,揽进自己怀里。
秦松筠的脸颊贴着他羊绒衫下温热的胸膛,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迟宴春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秦松筠。”
“嗯。”
“你的事,”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就是我的事。没有‘为你开口’这种说法。是‘我们’的事。”
秦松筠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无声地点了点头。
橙色的火光在相拥的二人身上跳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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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九点。
锦心大厦三十二层。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着,看样子,另一场雪正在赶来。
秦松筠坐在办公桌后,身上是剪裁利落的浅灰色收腰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那枚山茶花发夹别在发髻一侧,偶尔随着她翻动文件的动作折射出一点微光。
她正专注地看着平板上的面料报价单,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节奏比平时快,带着点急。
“请进。”
门被推开,余鲜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绞花毛衣,高马尾在脑后随着动作轻晃,但脸上惯有的活泼机灵劲儿不见了,眉头微微蹙着。
余鲜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没像平时那样先问好,而是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上,轻轻放在秦松筠面前的文件上,压低了声音:“秦总,您先看看这个。”
秦松筠抬起眼,目光从平板移到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界面,群名是“锦心摸鱼小分队”。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往上刷,红色的未读数字不断跳动。
余鲜手指快速滑动,精准地停在其中几条消息上,指尖点了点。
秦松筠垂眸看去。
一条匿名消息被置顶在最新位置:
【内部消息,保真:设计部那个‘合伙人制’的大饼,根本不是秦总监自己的主意,是宋董为了稳住局面、别让大家年前跑路,硬推给她出来唱的‘红脸’。真以为天上掉馅饼呢?】
下面瞬间炸开了锅。
【啥???意思是秦总监就是个传话筒?】
【我靠,白激动了?】
【不至于吧……秦总监来之后那些动作,看着不像假的啊。】
【楼上的,你太天真了。她才来多久?那些改革方案一套一套的,没上面授意,能推得动?】
【有道理……】
【还有更劲爆的,听说之前那个‘沉睡方案’重启,其实是苏青私下攒了好几年的东西,秦总监来了直接拿来当自己的功劳了。】
【真的假的?!有证据吗?】
【设计部有朋友,说亲眼看见苏青拿着一厚沓名单进她办公室,后来没多久‘沉睡方案’就启动了。】
【卧槽,这不就是摘桃子吗?】
【苏青实惨……辛苦攒的柴,给别人点了火。】
【所以‘合伙人制’也是画饼?为了稳住我们别闹?】
【八成是。老板们的套路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散了散了,没意思。都是打工人,玩什么真情实感。】
秦松筠一条条看下去,速度不疾不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在浏览一份寻常的工作简报。只有搭在平板边缘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余鲜在旁边屏息看着她的反应,手心有点冒汗。
看完最后几条,秦松筠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转向窗外那片铅灰色的苍穹。
静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周铭。”
余鲜愣了一下,没太听清:“秦总,您说……?”
“是周铭的手笔。”秦松筠转回视线看向余鲜。
“您怎么确定?”余鲜追问,心里那点慌乱被秦松筠的镇定感染,稍微平复了些。
“匿名ID,挑拨我和苏青的关系,否定‘合伙人制’的真实性,再把源头引向‘宋董授意’……”秦松筠语速平缓,像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逻辑清晰,目标明确,直指人心最易动摇的部分。一套组合拳,打得很熟练。”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这种路数,不像万响的风格。他更直接,也更傲慢,不屑用这种小群匿名的手段。倒像是……周铭自己琢磨出来,或者,从别处学来,用得很顺手。”
余鲜听着,仔细一想,确实。群里那些话,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仔细品,句句都在瓦解秦松筠这几个月来辛苦建立的信誉和威信——否定她的能力,否定她的决策权,否定她的诚意。
如果任由发酵,设计部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心气恐怕很快就要散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余鲜看向秦松筠,等她拿主意,“苏青姐那边,已经有人去私下问她了,她不知道怎么回,有点着急。”
秦松筠沉吟片刻,很快做出决定:“告诉苏青,什么都别回应。无论谁问,统一口径:在忙工作,没空看群,不清楚情况。”
“啊?”余鲜有点意外,“不解释吗?那些话说得那么难听……”
“不解释。”秦松筠摇头,目光沉静,“这种时候,任何解释,在别人眼里都是心虚、是掩饰。你越急着辩白,谣言传得越快,信的人反而越多。”
她重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很稳:“谣言就像这冬天的雾,你站在原地不动,等风吹,等太阳出来,它自己就散了。你如果急着在里面乱跑,反而会迷路,甚至摔跤。”
余鲜品了品这话,觉得有道理,但又有点不甘心:“那就让他们这么胡说八道?太气人了。”
秦松筠转回头,看着余鲜脸上那点忿忿不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当然不是。”她说,语气依旧平稳,“你以行政部的名义,在‘摸鱼小分队’和设计部的工作群里,各发一条通知。”
余鲜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准备记录。
“就说,”秦松筠清晰地说道,“‘合伙人制’及股权激励池的详细实施细则、签约模板及首批入围评估标准,已最终定稿,将于下周一下午三点,以部门邮件形式正式发送至设计部全体成员邮箱。同时,纸质版盖章文件将于周二上午九点起,在部门秘书处备查,相关人员可凭工牌查阅、签署。”
余鲜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记下要点,眼睛越来越亮。这招高明!不解释,不争论,直接用最硬核、最无可辩驳的行动——白纸黑字、盖章生效的文件——来回应所有“画饼”、“假消息”的指控。等文件一发,谣言不攻自破。
“我明白了,秦总!”余鲜语气轻快起来,“我这就去拟通知,马上发!”
“嗯。”秦松筠点点头,“去吧。语气公事公办,不要带任何情绪。”
“好嘞!”余鲜收起手机,转身要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余鲜。”秦松筠又叫住她。
余鲜在门口回头。
秦松筠静静地看着她,“顺便告诉设计部的同事,”
她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真正的饼,从来不是画出来的。是实打实的面粉、水、火候,做出来的。下周,请大家尝尝味道。”
余鲜用力点头,脸上绽开笑容:“一定传到!”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重归安静。
秦松筠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没有立刻继续工作。她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铅灰色的云层似乎又压低了些,天光更加晦暗。
她想起周铭那张总是带着恰到好处微笑的脸,他在会议上附和她提议时那种无懈可击的谦和,他偶尔看向她时,眼底那丝难以捕捉的审视。
这么急着跳出来……是觉得她根基未稳,一击即溃?还是因为股东大会日期临近,狗急跳墙,想先搅乱她的后方?
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
“周铭,”她对着窗外那片沉郁的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你就这么等不及吗?”
窗外第一片雪花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