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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C.131 藏在众多孤 ...
十一月的阳光透过老洋房二楼的纱帘渗进来时,已经褪去了锐利,变成一片毛茸茸的暖金色,轻轻铺在秦松筠的眼睑上。
她是被吻醒的。
秦松筠是在一片羽毛般的触感中醒来的。
先是额头——一个很轻的吻,干燥温暖的唇印在皮肤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要长。然后沿着鼻梁滑下,在鼻尖蜻蜓点水,再落到唇上。那个吻很柔,带着橘子味牙膏的清凉气息,和一点他惯用的柑橘雪松须后水的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迟宴春的脸就在上方,逆着晨光,轮廓被镶上一圈柔软的金边。他撑着胳膊看她,头发因为睡眠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神里含着刚醒不久的慵懒,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专注的,温柔的,像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早。”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秦松筠还没完全清醒,含糊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他身上有被窝暖出来的温度和干净的气息,混着他皮肤本身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迟宴春低低地笑,胸腔震动传到她脸颊。他的吻继续往下,从下颌线滑到锁骨,在那一小块凹陷处停留,舌尖轻轻舔过。秦松筠瑟缩了一下,睡意彻底醒了。
她终于睁开眼。
迟宴春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在晨光里垂下淡淡的阴影。见她醒了,他眼底浮起笑意,又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皮。
“生日快乐,迟太太。”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磨在她耳膜上,痒痒的。
秦松筠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十一月十三日,她的二十九岁生日。第一个和他一起过的生日——虽然从三月相识到现在只有八个月,但感觉像是已经携手走过了很多年。的确,是他等待的二十三年,是她迟来的二十三年。
“迟宴春……”她推他,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软糯,“痒……”
他不理,反而变本加厉。嶙峋的喉结抵在她胸前,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蹭过她细腻的皮肤。秦松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整个人在他怀里扭动,像条试图挣脱的鱼。
“别闹……”她笑着躲,“今天周六……”
“所以呢?”迟宴春抬起头,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周六就不能亲你了?”
迟宴春说着,又低下头,这次吻在她心口。睡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开了一颗,他的唇贴上去,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得她浑身一颤。
秦松筠不躲了。她伸手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里,指尖轻轻抓了抓他的头皮。“能亲,”她说,声音放得更软,“但你得让我先刷牙。”
“几点了?”她问,声音闷在枕头里。
“八点。”迟宴春支起身,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赤裸的上身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伸手拨开她脸上散乱的发丝,“今天周六,不用去锦心,我也没事。”
秦松筠眯着眼看他,然后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重新拉下来,在他喉结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这是生日礼物?”迟宴春低笑,任由她咬着。
“定金。”秦松筠松开他,眼睛弯起来,“剩下的看你表现。”
两人在床上闹了一会儿,直到阳光彻底铺满整张床,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浴室里,秦松筠挤牙膏时习惯性地多挤了一截,转身很自然地抹在迟宴春正在刮胡子的下巴上。
“喂——”迟宴春停下动作,从镜子里瞪她,眼底却全是笑意。
“省得你涂须后水了。”秦松筠理直气壮,把牙刷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这个精华很贵的。”
迟宴春摇摇头,继续刮胡子。泡沫在下巴上堆成雪白的一小团,剃须刀划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秦松筠刷着牙,从镜子里看他——水珠顺着他脖颈的线条滑下,没入锁骨凹陷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上面还留着她刚才咬的淡红痕迹。
她忽然想起什么,漱完口,挤了点乳液在手心,搓热,然后踮起脚,手心贴上他的喉结。
迟宴春的动作顿住了。
“你干嘛?”他问,声音因为仰着头而有些紧绷。
“护肤啊。”秦松筠的手指在他喉结上轻轻打圈,乳液在皮肤上化开,变成一层薄薄的水光,“你最近老在外面跑,这边都晒出分界线了。”
迟宴春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秦总监,”他慢悠悠地说,“你知不知道男人的喉结不能乱碰?”
“不知道。”秦松筠装傻,手指还在那儿画圈,“我就碰了,怎样?”
迟宴春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开,像石子投入深潭。他放下剃须刀,湿漉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
“不怎样。”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就是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可控的事情。”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镇定:“比如?”
“比如——”迟宴春拖长音调,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在洗手台边缘。冰凉的台面贴着她只穿着真丝睡裙的后背,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他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和清晨特有的清爽。他吻得很深,舌尖撬开她的齿关,一点点掠夺她的呼吸。秦松筠的手还贴在他喉结上,能感觉到那里随着吞咽在滑动,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很快,很快。
许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
“比如这样。”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秦松筠的脸红了——真的红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她瞪他,但那眼神湿漉漉的,没什么威慑力。
“迟宴春,”她小声说,“我还没洗脸。”
“现在洗。”迟宴春笑着松开她,转身继续刮胡子,但从镜子里能看见,他耳朵尖也泛着淡淡的红。
洗漱完,秦松筠坐在梳妆台前护肤。迟宴春擦着头发走出来,很自然地坐到她旁边的凳子上。秦松筠涂完脸,手心还剩一点精华液,想都没想就抹到他喉结上。
“又来?”迟宴春挑眉。
“这里最干。”秦松筠理直气壮,手指在他喉结上轻轻打圈,“而且我发现你最喜欢我碰这里。”
迟宴春抓住她的手,眼睛眯起来:“秦总监,你观察得挺仔细啊。”
“那当然。”秦松筠凑近,在他喉结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毕竟这里——”她又亲了一下,“每次我一碰,你就——”
话没说完,迟宴春已经把她拉过来,按在梳妆镜前,低头吻了下去。这个吻比刚才更凶,带着惩罚的意味,但又藏着笑意。秦松筠的手抵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他在笑。
橘子味的牙膏,雪松味的须后水,和她护肤品里淡淡的山茶香混在一起,在晨光里发酵成一种甜而暖的气息。
九点半,银灰色的宾利驶出老洋房的车库。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是那种初冬特有的、澄澈的灰蓝色,阳光薄薄地铺下来,给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迟宴春开车,秦松筠坐在副驾,腿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是迟宴春早上给她的,牛皮纸质地,用钢笔画着简单的路线和标记。
“第一站,”迟宴春打着方向盘,车子拐上高架,“苏州,缂丝陈师傅。”
秦松筠看着地图上那个用红圈标出的点,旁边有一行小字:陈守拙,七十四岁,从业五十八年,曾为锦心1988年秋冬系列提供缂丝面料。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手指抚过那些细致的笔迹。
“半个月前。”迟宴春说得轻描淡写,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联系了七个人,散在苏州、南京的几个镇上。年纪最大的八十三,最年轻的也六十七了。”
秦松筠侧头看他。阳光从车窗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弧度勾得很清晰。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和那块低调的腕表。
“为什么?”她轻声问。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车子驶出高架,进入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变成连绵的田野和零散的农舍。
“你妈妈的设计手稿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有很多关于传统工艺的笔记。缂丝、苏绣、云锦、宋锦……她说这些才是中国服装的魂。”他顿了顿,“我想带你看看,锦心曾经的样子。”
秦松筠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眼睛有些发热。
三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一个江南水乡小镇的巷口。青石板路很窄,车开不进去。迟宴春牵着秦松筠的手,沿着潮湿的石板路往里走。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河水淡淡的腥味。
陈师傅的家是一座老式的白墙黑瓦小院,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牌匾:陈氏缂丝。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几架缂丝机,丝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老人家已经等在堂屋。看见他们进来,颤巍巍地站起来,目光落在秦松筠脸上时,愣了一下。
“像,”他喃喃道,“真像……”
秦松筠知道他在说谁。她走上前,微微鞠躬:“陈师傅,我是秦松筠,秦尚之的外孙女。”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哆哆嗦嗦地转身,从里屋抱出一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层层打开——是一幅未完成的缂丝,图案是松竹梅岁寒三友,只完成了一半,但已经能看出精湛的技艺。
“这是你外公当年定的,”陈师傅的手抚过丝面,声音哽咽,“说要做一件大氅,给你妈妈当嫁妆。后来……后来就没再来了。”
秦松筠的手指抚过那些细密的丝线。丝线冰凉,但老人手掌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第二站是南京的苏绣传人,一位姓顾的奶奶,七十一岁。她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件绣品——是秦意棉二十岁时设计的一条裙子上的绣片,绣的是喜鹊登梅,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你妈妈那时候才这么高,”顾奶奶比划着,“跟着你外公来选样子,一看就是一下午。她说顾姨,这喜鹊的眼睛要用什么颜色的线才亮?我说用黛青打底,再勾一圈月白。她就蹲在那儿看我绣,眼睛都不眨。”
秦松筠捧着那片绣品,指尖微微颤抖。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
一天下来,他们见了五位老师傅。每个人都拿出珍藏的样品,每个人都记得秦尚之,记得秦意棉。那些记忆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像老玉,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发光。
黄昏时分,车子驶进湖州南浔的一个小镇。这里是最后一站,辑里湖丝的产地。
作坊在镇子边缘,一座临水的老宅。白墙已经泛黄,瓦缝里长着青苔。推开木门,院子里晾着无数架丝线,在夕阳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风一吹,那些丝线轻轻晃动,像无数根欲言又止的弦。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奶奶坐在院子里,正在理丝。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秦松筠脸上时,她手里的丝线掉在了地上。
“你……”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眯起眼睛,看了很久,“你是……棉棉的女儿?”
秦松筠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点头,声音发颤:“是,我是秦松筠。”
老人蹒跚着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和老茧,但很温暖。“像,真像……”她喃喃道,眼睛里浮起泪光,“你小时候,你妈妈抱你来过。那年你才三岁,抓着蚕茧不肯撒手,哭得哟——”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掉眼泪。
秦松筠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这一天的情绪积累,也许是老人那句话里藏着的、她早已不记得的童年。
老人拉着她进屋。屋子很暗,有陈年木头和蚕丝混合的味道。她从最里面的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小布包,用颤抖的手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丝巾。素白色的真丝底子,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丛松筠——竹枝挺拔,竹叶纤细,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光线下才能辨出那些细微的凹凸。
“这是你妈妈当年让我绣的,”老人把丝巾放在秦松筠手心,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说等你出嫁时给你。她画的样子,我绣了三个月。”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后来……后来她病了,就没再来取。我一直留着,想着总有一天你会来。”
秦松筠捧着那块丝巾,手指颤抖。丝巾很轻,轻得像一片云,但压在她手心里,却重得让她几乎捧不住。她看着那丛竹子,看着那些细密的针脚,看着丝线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的、微弱的光泽。
然后她哭了。
不是默默流泪,是真正的哭——肩膀颤抖,声音压抑地破碎在喉咙里。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妥善封存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迟宴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背对着屋子,望着院子里那些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的丝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他能听见身后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针扎在他心上。
但他没有转身。
有些眼泪,需要一个人流完。
有些记忆,需要一个人面对。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挡住外面的一切,给她一个安全的、可以崩溃的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息。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把整个院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丝线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食桑叶。
秦松筠走出来时,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平静。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丝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迟宴春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
秦松筠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嗯。”
他们跟老人道别。老人送到门口,一直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车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高速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在夜色里延伸向远方。
秦松筠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手里还攥着那块丝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刺绣。
“迟宴春。”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迟宴春转过头看她。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照出她侧脸的轮廓,和眼角还没完全干透的泪痕。
“谢什么?”他问,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谢谢你带我来。”秦松筠也转过头,看着他。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蓄了两潭深水,“谢谢你还记得……她喜欢什么。”
迟宴春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秦松筠靠在他肩上,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安心的节奏。
“我查过,”很久之后,迟宴春才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宋远空接手锦心后,这些老匠人的订单就陆续停了。他转向了更便宜、更快的工业化面料。”
秦松筠的手指攥紧了丝巾。
“所以今天,”迟宴春继续说,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不止是生日礼物。”
秦松筠明白了。他在告诉她,锦心曾经的样子,锦心应该有的样子,锦心未来……可能会有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颈窝。那里有他身上的雪松香气,混着一点点车载香薰的柑橘味,还有今天奔波一天后淡淡的、属于他的汗水的气息。
“迟宴春。”她闷声说。
“嗯?”
“我们会赢的,对吧?”
迟宴春的手臂收紧,把她抱得更紧。他的嘴唇贴在她发顶,很轻地吻了吻。
“会。”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承诺,“一定会。”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行驶。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万家灯火此刻仿佛为二人而亮。
秦松筠靠在他怀里,手里攥着那块丝巾,丝巾上那丛竹子在黑暗里隐隐发着光。
像某种指引,也像某种誓言。
回到老洋房时,已经晚上九点。
迟宴春停好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秦松筠从车里出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迟宴春伸手扶住她,很自然地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喂——”秦松筠轻呼一声,手环住他的脖子。
“别动。”迟宴春抱着她往屋里走,声音里带着笑意,“寿星今天走了两万步,特许不用自己走路。”
秦松筠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进屋,开灯,暖黄的光瞬间填满客厅。迟宴春把她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秦松筠蜷在沙发里,看着他的背影——他在流理台前忙碌,烧水,洗水果,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蛋糕盒。
“你还买了蛋糕?”她问。
“不然呢?”迟宴春回头看她一眼,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生日怎么能没蛋糕。”
蛋糕不大,六寸的,上面简单裱了一圈奶油,中间用巧克力酱写着:松筠,二十九岁快乐。
字迹有点歪,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秦松筠看着那行字,眼睛又热了。但她没哭,只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丑死了。”她说。
“嫌丑别吃。”迟宴春插上蜡烛,一根数字“2”,一根数字“9”。打火机啪嗒一声,烛光摇曳起来。
客厅的灯被关掉,只剩蛋糕上那两点小小的火焰,在黑暗里跳动着温暖的光。迟宴春把蛋糕端到她面前:“许愿。”
秦松筠闭上眼睛。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她许了很久,久到蜡烛都快烧完了,才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
“许了什么愿?”迟宴春开灯,切蛋糕。
“不能说。”秦松筠接过他递来的盘子,挖了一勺奶油送进嘴里。奶油很甜,甜得她眯起眼睛,“说了就不灵了。”
迟宴春笑了笑,没再问。他在她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秦松筠靠在他怀里,小口小口吃着蛋糕。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触盘子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迟宴春。”秦松筠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花了多少钱?”她问,声音很轻,“那些老师傅,不会白见吧?”
迟宴春低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笑:“现在才问?”
“现在才想起来。”秦松筠老实说。
“没花多少。”迟宴春说得轻描淡写,“每人封了个红包,说是锦心迟来的设计费。”他顿了顿,“陈师傅没收,说那幅缂丝本来就是给你妈妈的嫁妆,现在给你,是物归原主。”
秦松筠的手指顿住了。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蛋糕,奶油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们……”她开口,声音有些哽,“他们还记得妈妈。”
“嗯。”迟宴春把她搂得更紧些,“记得很清楚。”
秦松筠放下盘子,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暖黄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伸手,手指轻轻描摹他下颌的线条,从下巴到喉结,再到锁骨。
“迟宴春。”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我爱你。”
很轻的三个字,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涟漪。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很温柔,带着奶油的甜香,和她眼泪淡淡的咸涩。他吻得很慢,很用心,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许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哑得厉害,“生日快乐,秦松筠。”
秦松筠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开,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夜空的星星。她凑过去,又亲了亲他。
“蛋糕还没吃完。”她说。
“等会儿吃。”迟宴春说着,又吻住她。
这次吻得更深,更用力。秦松筠的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奶油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甜得发腻,却又让人沉溺。
窗外,夜色正浓,而属于他们的第二十九年,才刚刚开始。
/
蛋糕还剩最后一块,奶油在盘子里化开一小摊柔软的白色。秦松筠窝在沙发里,手指绕着迟宴春睡衣的扣子玩。他换回了那身深灰色的真丝睡衣,眼下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锁骨线条在暖光下清晰可见。
“饱了?”迟宴春低头看她,嘴角还沾着一点巧克力酱。
秦松筠伸手替他擦掉,指尖蹭过他温热的皮肤:“嗯,撑死了。”
迟宴春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指节。“那,”他眼睛里有光在跳,“还有最后一个礼物。”
秦松筠挑眉:“还有?”
“跟我来。”迟宴春站起身,顺手把她也从沙发里捞起来。秦松筠轻呼一声,被他牵着往楼梯走。
“去哪儿?”她问,拖鞋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天台。”迟宴春头也不回,声音里有笑意。
秦松筠愣了愣。老洋房的天台——那是七月盛夏的傍晚,她和他确定心意的那个晚上,也是她第一次看见满天火烧云的地方。
楼梯旋转向上,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清冽的寒意。秦松筠下意识缩了缩肩,下一秒,迟宴春的胳膊已经从后面环过来,把她整个裹进怀里。
然后她看见了。
天台——准确说,是曾经那个空荡荡的、只有几盆枯死植物的天台——此刻变成了花海。
不是夸张的形容,是真的花海。大片大片的白色鸢尾铺满左侧,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像停了一地的白蝴蝶;右侧是白山茶,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小径,用鹅卵石铺成,蜿蜒通向天台深处。
远处,一架天文望远镜静静立着,旁边摆着两把折叠椅,椅背上搭着厚厚的羊毛毯。
秦松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夜风拂过她的脸,也拂过那些花,带来混杂的香气——鸢尾的清冷,山茶的幽甜,还有更远处飘来的、她一时分辨不出的馥郁。
眼眶先于理智开始发热。
“你……”她声音哽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迟宴春的衣角。
“去看看。”迟宴春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他牵着她的手,踏上那条鹅卵石小径。
第一步踏进花丛时,秦松筠的脚步顿住了。她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白色鸢尾——花瓣薄如蝉翼,在夜色里几乎透明。
“江城那晚,”迟宴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你塞给我一束这个,说‘分手快乐’。我当时想,这姑娘真够绝情的,演戏演全套。”
秦松筠笑了,笑声里带着鼻音:“那时候我又不知道你……”
“不知道我等你二十三年了。”迟宴春接得很自然,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不过那束花我留了很久,干透了还放在书房抽屉里。”
他们继续往前走。下一片是白山茶,花朵开得碗口大,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釉色。
“锦心设计大赛初赛,”秦松筠轻声说,“我得第二。你送我白山茶,用你自己研究出来的那个平结系的丝带。然后我们去赛车,那天我非常不甘心是第二,但是在在赛车场上你让我赢了。”
迟宴春低低地笑了,他当然知道她不甘心输,所以他才偏要她赢。
“后来你才告诉我,”秦松筠转过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全是光,“山茶花是你妈妈最喜欢的花。老洋房里种满了,也是因为谷阿姨。”
“现在也是你最喜欢的花了。”迟宴春说,手指轻轻拂过一朵盛放的山茶,花瓣柔软得像丝绸。
小径拐了个弯,眼前忽然跳出一片亮色——橘色郁金香,火焰般的色彩在夜色里灼灼燃烧。
秦松筠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记得那一天。从岩涛大厦出来,她刚和倪涛打完那场硬仗,整个人累得像被抽空了。然后她就看见了他——靠在龙胆蓝的帕拉梅拉旁,手里捧着一大束橘色郁金香,在深秋的灰暗街道上,亮得像一簇燃烧的火。
“那天你穿了件浅蓝色的套装,”迟宴春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配这个颜色的花刚好。梵高配色。”
“你还说,”秦松筠吸了吸鼻子,“要给我用不完的蓝。”
“说到做到。”迟宴春笑着,牵着她继续走。
紫色鸢尾出现在眼前时,秦松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是锦心决赛宣布夺冠那晚,他穿着香豆蔻色的鱼尾裙,后来他等在后台,她说要把赢送给他,后来他又塞给她的一大捧花。
她抱着那束花从场馆走出来,被记者拍了个正着。第二天的财经版和娱乐版头条都是同一张照片:《春涧资本迟宴春高调示爱,秦家千金夺冠夜收花海》。
“你故意的,”她小声控诉,“让所有人都看见。”
“嗯,故意的。”迟宴春承认得坦荡,“就是想让他们看见。”
再往前,是铃兰——纤细的茎上坠着小小的白色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晃。秦松筠记得那个早晨,她去君竹辞别的前一晚他送给她的花,后来她把花拆开一半放在办公室一半放在家里厨房餐桌上。
“你外公的事,”她轻声说,“我当时不知道。”
迟宴春捏了捏她的手,没有接话。
然后是烟粉色的加百列——花朵大得像梦境,层层叠叠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紫,香气浓郁得几乎醉人。那是他在香港时,托人送来的“一后备箱的惊喜”。秦松筠把那些花插满了家里的每一个花瓶,香了整个星期。
“你当时是不是算准了我们房间的大小?”她问,“刚好插满。”
“我让黎译誊悄悄趁你不在准备的。”迟宴春笑了,“他当时还要躲在车里吓唬你,被我勒令阻止了。”
秦松筠笑出声,眼泪却掉得更凶。
最后一片,是天台最深处那丛豆蔻紫的剑兰——挺拔的花穗在夜色里像一把把出鞘的剑,花瓣是浓郁的紫,在月光下泛着天鹅绒般的光泽。
“前天接你下班,”迟宴春说,“你穿了那套银灰色的西装,配这个颜色的花刚好。”
秦松筠转过身,踮起脚,手臂环住他的脖子。眼泪蹭在他颈窝,湿湿热热的。
“迟宴春,”她声音闷闷的,“别人会说你太败家了。”
迟宴春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让他们说去。”他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迟家的家底,养太太的钱还是够的。”
“谁是你太太。”秦松筠小声嘟囔,脸却埋得更深。
“你说谁是呢。”迟宴春低下头逗她。
两人在花丛里相拥,夜风穿过花瓣的缝隙,带来细碎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秦松筠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嘴角弯着。
“望远镜呢?”她问,“别告诉我你只是搬上来当摆设。”
迟宴春牵着她的手,走向天台边缘。折叠椅旁边,那架天文望远镜静静立着,镜筒指向深蓝色的夜空。
他调试了一会儿,然后示意她过去。
秦松筠凑近目镜。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深蓝,然后逐渐清晰——一颗红色的星星出现在视野中央,像一粒燃烧的炭火,在黑暗里独自发光。
“商星,”迟宴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也叫心宿二。全天最孤独的一等星——旁边没有亮星陪伴。”
秦松筠直起身,转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你是在说自己?”她问。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真实。
“三十岁之前,”他说,“是。”
他重新弯下腰,调整望远镜的角度,然后示意她再看。
秦松筠凑过去。那颗红色的星星还在视野中央,但这一次,她看见在它旁边——很近很近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光点。非常微弱,几乎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上个月刚发现的。”迟宴春说,手指轻轻搭在她肩上,“一颗之前没被记录的小星体,轨道刚好被商星的引力捕获。天文学家给它临时编号‘2024SY’。”
秦松筠愣住了。
SY——松筠。
她的名字。
“你编的?”她转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迟宴春摇头,神情认真:“我查到的。它真的存在,只是之前没人注意。”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夜风拂过花瓣,“商星不再孤独了。不是因为它变了,是因为有人看见了那颗一直陪在它旁边的小星星。”
秦松筠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她没忍住,任由它们往下掉,在月光下像碎钻。
她想起七月那个夜晚,城西的那座长着奇奇怪怪植物的房子,他的外公送给他的成人礼。那天也是满天星光。黎译誊、万唯意都在,四个人吃完烧烤,躺在地板上看星星。
当时迟宴春指着夜空说:“看见那颗红色的了吗?商星,全天最孤独的一等星。”
那时她只是随口应和,根本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原来他等了她这么久。
原来他孤独了这么久。
“迟宴春。”她叫他,声音抖得厉害。
“嗯?”
“我爱你。”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迟宴春没说话。他只是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然后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很轻,像月光,像夜风,像花瓣上凝结的露珠。但秦松筠能感觉到他嘴唇的颤抖——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许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拂在她脸上。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从二十三年前开始。”
秦松筠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笑了,边哭边笑,像个傻子。
迟宴春也笑,笑着替她擦眼泪,擦完又亲她,亲完又擦。
夜风吹过天台,花海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柔的光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
而夜空深处,那颗红色的星星旁边,那颗新发现的小小光点,正安静地、坚定地,依偎在它的轨道上。
不再孤独。
后半夜,两人裹着羊毛毯,挤在一张折叠椅上看星星。
秦松筠靠在迟宴春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睡衣的扣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她问。
“花是今天早上让人布置的。”迟宴春的下巴搁在她发顶,“望远镜上周就订了,昨天才送到。”
“那……商星旁边那颗星星的事呢?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上个月。”他说,“有天晚上睡不着,起来查资料,偶然看到的。”
秦松筠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他。“偶然?”
“也不算偶然。”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温柔,“我一直在查和商星有关的东西。然后就看到这条新闻——新发现的小星体,临时编号SY。”他顿了顿,“看到的时候,觉得……挺巧的。”
秦松筠没说话。她知道不是巧。是他等了太久,找了太久,所以连宇宙都愿意给他一个回应。
“迟宴春。”她又叫他。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迟宴春没立刻回答。他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些,毯子裹住两人。夜风有些凉,但他的体温很暖。
“不会。”他说。
秦松筠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们会更好。”迟宴春继续说,声音在夜色里低沉而清晰,“会有更多的花,更多的星星,更多的……所有的一切。”
秦松筠的鼻子又酸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迟宴春。”她闷声说。
“嗯?”
“你再说一遍。”
“什么?”
“你爱我。”
迟宴春笑了,胸腔震动传到她脸上。“我爱你。”他说,然后又说一遍,“我爱你。”
一遍又一遍,直到秦松筠终于满意,在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睛。
夜空很静,星光很亮。
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而他们相拥在这一切中央,像两棵根系缠绕的树,在深冬来临之前,抓紧最后一点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秦松筠忽然开口:“明天还要去锦心。”
“嗯。”迟宴春应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
“宋远空可能会找我谈话。”
“让他谈。”
“周铭还在试探。”
“让他试。”
“万响那边……”
“我来处理。”
秦松筠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他。迟宴春也垂着眼看她,目光在夜色里温柔得像月光。
“迟宴春。”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会赢的,对吧?”
“会。”他说,声音很稳,“一定会。”
秦松筠看了他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那睡觉吧。”她说,“明天还要打仗呢。”
迟宴春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吻。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秦松筠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很快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迟宴春没睡,他只是抱着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头顶那片深蓝色的、繁星点点的夜空。
夜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那颗孤独的红色星星,想着那个在花园里拉着他手的小女孩。
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她,一定要告诉她:
你看,连星星都不再孤独了。
我们也是。
孙燕姿/《克卜勒》
等不到你,
成为 我最闪亮的星星,
我依然愿意 借给你我的光,
投射给你,
直到你 那灿烂的光芒,
静静地挂在 遥远的天上,
当你沉浸,
天空那条 冰冷的银河,
粼粼的波光 够不够暖和你,
当你想起,
那道 源自于我的光芒,
我依然愿意 为你来歌唱,
一闪一闪亮晶晶,
好像你的身体,
藏在众多孤星之中,
还是找得到你,
挂在天上放光明,
反射我的孤寂,
提醒我,
我也只是一颗寂寞的星星,
当你沉浸,
天空那条 冰冷的银河,
粼粼的波光 够不够暖和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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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C.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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