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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C.130 投石问路 ...


  •   十一月的夜晚已经很有分量了。风从老洋房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气息,拂过书房的丝绒窗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秦松筠蜷在书房的单人沙发里,身上是银灰色的丝质睡衣,宽大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她腿上摊着本素描册,铅笔在纸上游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是在画新的设计稿,一条裙子的轮廓,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像盛开的马蹄莲。

      迟宴春坐在书桌后,面前两台显示器亮着。左边那台是三份K线图,红绿交错的线条在黑暗中跳动着微弱的光;右边那台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他身上是同款的深灰色睡衣,领口松着,锁骨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已经盯着屏幕看了快一个小时。

      鼠标点击,页面切换。锦心集团发行的三只债券数据铺满整个屏幕。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只——“21锦心01”,规模15亿,剩余期限只剩下四个月又七天。票面利率6.5%,不算高,但附了一个关键条款:如果发行人发生评级下调或者重大不利变化,投资者可以要求提前兑付。

      回售条款。
      迟宴春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点开持仓明细。六个账户,分散在不同的券商和资管通道里,累计持有这只债券的15%,平均成本价98.5元——比面值低1.5%。耗资约2.2亿。

      两个月,悄无声息地,像在深水区布网。
      但还不够。
      要触发回售条款,他需要联合至少25%的持有人,才能召开债券持有人会议。而要真正让宋远空感觉到痛,最好能控制30%以上。

      他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1:17。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手机贴到耳边时,他抬眼看了眼沙发里的秦松筠——她正咬着铅笔尾端,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电话接通了。
      “王总。”迟宴春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晚上好,没打扰吧?”

      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港普口音:“迟少啊,这么晚还打电话?”
      “抱歉抱歉。”迟宴春语气轻松,身体往后靠进椅背,一只手转着桌上的钢笔,“上次跟您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迟少,你确定能行?”王总的声音压低了些,“锦心好歹也是老牌子……”

      “王总,”迟宴春打断他,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锦心三季度财报还有五天就发。我这边拿到的草稿数据——毛利率至少下滑两个点。这是实打实的数字,不是猜测。”

      他又转了一圈钢笔,笔杆在指尖划出流畅的弧线。
      “您现在手里那8%的债券,二级市场报价最高也就98块。但如果跟我一起等——等财报出来,等评级公司发关注函,等回售条款触发,”他顿了顿,“价格能回到100以上。而且如果真触发回售,宋远空拿不出钱,还得付违约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秦松筠停下了手里的铅笔。她抬起头,看向书桌后的迟宴春。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分明的阴影,那阴影随着他说话时细微的表情变化而轻轻晃动。

      她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但能看见迟宴春的表情——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睛很亮,像夜色里盯着猎物的豹子。

      “你要我怎么配合?”王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
      “简单。”迟宴春说,钢笔在他指尖停住,“签一份《一致行动协议》。到时候我们一起发函,要求召开持有人会议。您的8%,我的15%,再加其他几家——够了。”

      “……我得考虑一下。”
      “当然。”迟宴春笑了,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羽毛落地,“您慢慢考虑。不过我听说——”
      他故意停了两秒。

      “另一家基金也在收这只债。他们的成本,比您低。”他顿了顿,“到时候回售一启动,大家都要抢着卖。您手里这8%,如果不在第一波走掉,可能就……没人要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的威胁像刀子一样锋利。
      电话那头传来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明天。”王总说,声音有些发紧,“明天下午,见面谈。”
      “好。”迟宴春应得干脆,“地点我发您。”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些锐利的光已经收敛了一些。

      “谈妥了?”
      秦松筠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迟宴春转过头看她。她已经放下了素描册,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

      “差不多。”他说,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刚才说话太集中的缘故,“明天见面签协议。”
      秦松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沙发里站起来。丝质睡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灯光下泛起水波般的光泽。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书桌旁,很自然地坐到他腿上。

      迟宴春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身上有沐浴后的淡香,混着她常用的那款护手霜的茉莉味。

      “8%?”她问,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睡衣的扣子。
      “嗯。”迟宴春的下巴搁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加上这个,就有23%了。再找几家小的,凑够30%应该没问题。”

      秦松筠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上,那些红绿交错的线条在她瞳孔里映出微弱的光。

      “王总是谁?”她问。
      “□□。”迟宴春说,手在她腰侧轻轻摩挲,“做纺织起家的,后来转做投资。手里有八千万锦心债,持了快两年了,一直没动。”

      “他怎么肯帮你?”

      迟宴春笑了,热气拂过她颈侧的皮肤:“不是帮我。是帮他自己。”他顿了顿,“他持仓成本大概在99块左右,持了两年,利息是赚了,但本金还亏着。现在有机会拿回100块以上,还能多赚一笔违约金——他没理由拒绝。”

      秦松筠听懂了他的意思。不是人情,不是交情,是纯粹的利益计算。迟宴春只是给了对方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
      “另一家基金呢?”她忽然问,“你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个——也在收债的。”

      迟宴春的身体很轻微地僵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秦松筠感觉到了——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节奏那一瞬间的变化。

      “万家。”他说,声音很平静,“万响。”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好像停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归车辆驶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秦松筠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片小小的阴影。

      “他也在收锦心债?”她问。
      “嗯。”迟宴春点头,手指绕着她一缕垂下来的头发,“而且动作不慢。我估算了一下,他手里至少也有5%-8%。”

      “他想干什么?”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跟我想干的事,差不多。”

      秦松筠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要逼宫?”

      “或者等我们逼宫,他好坐收渔利。”迟宴春说,手从她腰侧移到她后颈,轻轻捏了捏,“这人聪明得很。他知道我们在布局,他不拦,反而跟着下注。到时候无论我们成不成,他都能赚。”

      “那你还——”
      “还拉他入局?”迟宴春接过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为什么不呢?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秦松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她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迟宴春,你这个人——”

      “嗯?”
      “真够坏的。”

      迟宴春低低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后背。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鼻尖:“跟你学的。”

      “我哪有你这么坏。”
      “有。”他很肯定地说,手指捏了捏她的耳垂,“上回是谁,故意在周铭面前夸苏青的设计,气得周铭一整天脸色都不好?”

      秦松筠瞪他,但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我那叫策略。”

      “我这叫战术。”迟宴春理直气壮。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荡开,冲淡了刚才那些紧绷的气氛。

      秦松筠靠回他怀里,手指继续玩着他的扣子。迟宴春的下巴重新搁在她肩窝,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数字还在跳动,图表还在刷新。
      “迟宴春。”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们真的赢了,拿回了锦心,你打算怎么办?”

      迟宴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她腰侧轻轻摩挲,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那是你的事。”他说,声音很轻,“锦心是你的。你想怎么经营,想怎么设计,都随你。我——”

      他顿了顿。
      “我就负责在旁边,给你鼓掌。”

      秦松筠的心脏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那春涧呢?”她问。
      “春涧还是我的。”迟宴春笑了,“我还得赚钱养家呢。不然怎么供你买布料,买样品,买那些贵得要死的进口线?”

      秦松筠也笑了,但眼眶有些发热。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迟宴春。”她贴着他的唇说。
      “嗯?”
      “谢谢你。”

      迟宴春的手臂收紧,把她抱得更紧。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很温柔,很绵长,带着书房里纸张和墨水的气息,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秦松筠闭上眼睛,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里。

      许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秦总监,”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这声谢谢,收买我了。”

      秦松筠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开,亮晶晶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那里有一点点新冒出来的胡茬,扎得她手心痒痒的。

      “你该刮胡子了。”她说。
      “明天刮。”迟宴春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今天太累了。”

      秦松筠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心软了一下。“那去睡吧。”她说,“别看了。”
      “再看一会儿。”迟宴春说,目光又回到屏幕上,“把最后几组数据跑完。”

      秦松筠没再劝。她知道劝也没用。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素描册和铅笔,然后又走回书桌旁。

      “那我陪你。”她说,很自然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重新翻开素描册。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很久。暖黄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弧度勾得很清晰。她咬着铅笔尾端,眉头又微微蹙起来,像是在思考那条裙子的下一笔该怎么落。

      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秦松筠抬起头:“嗯?”
      “没事。”迟宴春说,嘴角弯了弯,“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看的。”

      秦松筠耳根微热,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她低下头,继续画画,但嘴角也弯了起来。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和铅笔在纸上沙沙划过的声音。两种声音交错在一起,在初冬的夜晚里,像某种默契的和声。
      窗外,夜色正浓。而城市另一头,锦心大厦顶层的灯,还亮着。

      /

      下午三点的阳光被玻璃幕墙过滤成均匀的冷白色,铺满设计部总监办公室的每一寸空间。
      秦松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握着数位笔,正在屏幕上调整一条裙摆的褶皱光影。珍珠灰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只穿了件浅米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纤细的小臂。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很轻,但很清晰,三下。
      “请进。”

      门被推开,周铭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深色休闲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笑容恰到好处地谦和:“秦总,打扰您了。‘沉睡方案’第二期的初选名单出来了,您过目。”

      秦松筠接过文件夹,翻开。纸张在指尖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她看得很快,目光在那些设计稿缩略图上一一扫过——苏青选的几件果然都在,周铭自己提交的几件也符合要求,整体名单挑不出毛病。
      “嗯,选得不错。”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比例协调,风格也覆盖得全面。辛苦你了,周设计师。”

      周铭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他双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却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动作,但秦松筠注意到了。
      “还有事?”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下午茶喝什么。
      周铭笑了笑,那笑容在下午三点的冷白光里显得格外温润:“其实……有件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秦松筠放下数位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你说。”

      “我也是听来的,可能不准。”周铭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近……好像有家基金在悄悄收购锦心的债券。动作不大,但一直在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某种背景噪音。

      秦松筠的心跳很稳,一下,两下。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是吗?这我倒没关注。”她顿了顿,补充道,“财务上的事,我一向不太过问。”

      周铭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像羽毛划过水面。“我也是偶然听说的。那家基金好像挺神秘,查不到什么背景。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秦松筠轻轻笑了,像风吹过湖面漾起的涟漪。“周设计师,”她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你对债券市场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周铭也笑,笑容依旧谦和,“毕竟在锦心待了三年了,公司的财务状况,多少要关心一下。”

      “有心了。”秦松筠点点头,手指在文件夹光滑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不过债券的事,有财务部操心。我们设计部——”她抬起眼,目光直视周铭,“管好设计就行。您说呢?”

      周铭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他点头,姿态依旧恭敬:“秦总说得对。那……我先出去了,名单您有什么修改意见随时找我。”
      “好。”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秦松筠坐在椅子里,没动。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棱角分明的影子。她看着那影子,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解锁。她和迟宴春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中午,他发来一张午餐照片——简单的蔬菜沙拉,配文:【秦总监不在,只能吃这个了。】

      她打字,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跳动:
      【周铭刚来试探。他知道有人在收债券。】
      发送。
      几乎立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回复跳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

      秦松筠想了想,回:
      【要么是万响告诉他的,要么是他自己在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他想递投名状。】

      迟宴春回得很快:
      【我这边得加快。一旦万响正式介入,局面就复杂了。】

      她回:
      【好。】
      刚放下手机,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的声音不同——更沉稳,更有分量。也是三下,不轻不重,但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权威感。
      秦松筠的心脏很轻地收紧了一下。她看了眼手机屏幕,手指在锁屏键上按了一下,屏幕暗下去。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走到门前。

      门打开。
      宋远空站在门外,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看起来儒雅又随和。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那是他办公室里常备的太平猴魁,青瓷杯子里飘着几片细长的茶叶。

      “爸。”秦松筠侧身让开,“您怎么过来了?”
      “路过设计部,顺便来看看你。”宋远空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盆绿萝上——那是她入职时从家里搬来的,养得不错,藤蔓已经垂到地上,“这绿萝长得好。”

      “嗯,挺好养的。”秦松筠关上门,走到小茶几旁,“您坐。要换杯茶吗?”
      “不用,这杯就行。”宋远空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像真的只是来闲逛。他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摊开的设计稿上,“在忙?”

      “审‘沉睡方案’第二期的稿子。”秦松筠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并拢,姿态得体,“周铭刚把初选名单送过来。”

      宋远空点点头,放下茶杯。青瓷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你这一个月做得不错。”他说,语气温和,像长辈在夸晚辈,“刘蕴华昨天在会上专门提到你,说你提的那个‘竹韵’系列,概念很好。”

      秦松筠的心脏又收紧了一下。刘蕴华——那个退休返聘的老设计师,外公时代的元老,半个月前私下给过她一份文件,里面是十五年前锦心一批面料采购的异常单据。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微微笑了笑:“刘老师过奖了。‘竹韵’还在概念阶段,能不能成系列还得看后续。”
      “谦虚了。”宋远空也笑,那笑容慈祥,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刘蕴华那个人我了解,眼光高,轻易不夸人。她能开这个口,说明你是真做得好。”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层层涟漪。

      秦松筠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冷不热,滑过喉咙时带起一丝淡淡的涩。“主要还是设计部的同事配合得好。”她说,语气平静,“苏青在版型上给了很多建议,周铭在面料选择上也帮了不少忙。”

      “团队协作很重要。”宋远空点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你妈妈当年也是,总能调动起所有人的积极性。”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松筠,“对了,你最近去看过她吗?”

      话题转得很自然,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秦松筠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收紧。杯壁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上周去过一次。”她说,声音很稳,“状态还行,就是不太认人。”

      宋远空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担忧:“医生怎么说?”
      “老样子。”秦松筠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上,“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是啊……”宋远空又抿了口茶,沉默了几秒,“你妈妈那个人,心思重,什么都往心里去。当年要是肯跟我说说,也许……”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味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

      秦松筠没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杯中水面微微晃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同——刚才的安静是空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对了,”宋远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最近和宴春处得怎么样?”
      秦松筠抬起眼。宋远空正看着她,眼神温和,像任何一个关心女儿感情生活的父亲。

      “挺好的。”她说,脸上适时地浮起一点淡淡的、属于恋爱中女孩子的羞赧,“他挺忙的,但只要有空就会来接我下班。”

      “年轻人忙点好。”宋远空点头,“他在春涧那边……最近在忙什么大项目吗?我看他朋友圈,好像老往外跑。”

      秦松筠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她放下水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但脸上笑容不变:“他呀,说是看中了个什么纺织厂的项目,最近老往浙江跑。回来就跟我说印染厂味道多难闻,工人多辛苦——”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撒娇的埋怨,“爸您说,他跟我抱怨这些有什么用?我又不懂。”

      宋远空笑了,那笑容更深了些:“男人嘛,辛苦的时候总想找个人说说。他愿意跟你说,是好事。”

      “我倒宁愿他少说点。”秦松筠撅了撅嘴,那个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有点小脾气,但又不失可爱,“每回都说那些数字啊模型啊,我听着都头疼。”

      “宴春是学金融的,自然看重这些。”宋远空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杯挡住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氤氲的热气后面,显得格外深沉,“不过纺织厂……这倒是没想到。春涧以前不是主要投科技和消费吗?”

      “他说是看中传统产业升级的机会。”秦松筠答得自然,像真的只是在复述男朋友的话,“还说现在消费降级,大家反而更看重性价比,供应链做得好的企业有机会。”

      “有道理。”宋远空点头,放下茶杯,“年轻人有眼光是好事。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秦松筠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也劝劝他,别太激进。投资这种事,稳扎稳打最重要。”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像一个长辈在给晚辈忠告。

      秦松筠点头,表情认真:“嗯,我跟他说过。但他那个人您也知道,看起来散漫,其实主意大得很。我说了也不一定听。”

      宋远空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上了真正的愉悦:“像他爸爸。迟敏回年轻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有数。”

      又闲聊了几句,宋远空看了眼腕表,站起身:“行了,不耽误你工作了。我还有个会。”

      秦松筠也站起来:“我送您。”

      “不用,你忙你的。”宋远空摆摆手,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过头,“对了,周末要是没事,回家吃饭吧。我让阿姨炖了你爱喝的汤。”

      “好。”秦松筠点头,“谢谢爸。”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秦松筠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光斑的形状一点点改变。

      然后她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迟宴春的聊天界面还开着。
      她打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
      【他刚来过。提到了刘蕴华,也问了你。】
      发送。

      几秒后,迟宴春回:
      【说了什么?】

      秦松筠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
      【说你眼光好,但劝你别太激进。】

      又过了一会儿,他回:
      【他在警告我。】

      秦松筠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回:
      【也在警告我。】

      发送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里。数位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杆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她摊开的设计稿上。那是“竹韵”系列的主打款,竹青色的真丝面料,剪裁利落,只在腰侧做了不对称的褶皱处理,像被风吹过的竹叶。
      她盯着那设计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屏幕上重新画起来。

      笔尖划过数位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某种坚定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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