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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C.1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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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门开了。
水汽涌出来,带着栀子花和白茶的香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雪松。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头发都湿着,穿着同款的真丝睡袍——他的黑色,她的香槟色。
秦松筠坐到梳妆镜前,拿起吹风机还没按下开关,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接了过去。
迟宴春站在她身后。
暖风从风口涌出,穿过她的发丝。那些浓密的长卷发在他指间翻飞,一缕一缕,被吹成蓬松的弧度。
她看着镜子里的他。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迟宴春。”
“嗯。”
“你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他弯起唇角,“练出来了。”
她笑了。
头发吹干,两个人笑闹着倒进床里。
秦松筠躺在他身侧,头发散在枕头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她侧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老公。”
迟宴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秦松筠笑着推他,“干嘛?”
他低头看着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眨眨眼,俏皮一笑,“老公。”
他喉结滚了滚正要俯身吻下去。
她伸出手,挡住他的唇,“等等。”
他停下来看着她,“等什么?”
她笑了,“你还没讲课呢。”
迟宴春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狡黠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的脸。
他叹了口气,翻身躺回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想听什么?”
秦松筠靠在他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画着圈,“随便。什么都行。”
迟宴春想了想,“今天讲一个特别的。”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他,“多特别?”
他弯起唇角,“你听完就知道了。”
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柔软的光里。窗外夜色沉沉,窗帘没有拉严,漏进来一缕月光,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银白。
秦松筠窝在他怀里。他的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空中轻轻比划着。
“有一种金融工具,”他说,“叫‘永久年金’。”
秦松筠静静听着。
“就是你付出一笔钱,然后永远、永远地,每个周期都能收到固定的回报。”他顿了顿,“没有到期日,没有终止时间。只要你活着,它就一直在。”
秦松筠眨眨眼,“听起来像童话。”
迟宴春笑了,“在金融世界里,这是真实存在的。”
他看着她,“有些债券,有些信托,就是这种结构。你投进去,然后永远领取收益。”
秦松筠点点头,“那如果我想要这种‘永久’的东西,”她问,“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迟宴春想了想。
“代价很大。你得拿出足够的本金,足够到让发行方愿意承担这个永久支付的义务。”他顿了顿,“而且,你得相信发行方——相信它永远不会倒闭,永远不会违约,永远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秦松筠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迟宴春继续说。
“还有一种工具,”他说,“叫‘优先股’。持有优先股的人,在公司里享有优先权。分红的时候,先分给优先股股东。清算的时候,先赔给优先股股东。”
“但优先股股东,通常没有投票权。”
秦松筠挑眉,“听起来像一种保护机制。”
“对。”迟宴春说,“保护那些只想分享收益、不想参与决策的人。”
他看着她,继续说,“也保护那些——想让对方安心的人。”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
“迟宴春,”她开口,“你今天讲这些,是想说什么?”
迟宴春没有回答只是弯起唇角。
他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
秦松筠愣住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她送他的那枚银戒,是一枚新的。
铂金的,素圈,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钻石不大,但切割得很精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迟宴春拿起那枚戒指看着她。
“秦松筠。”
她的眼眶有些酸。
“刚才讲的永久年金,你就是我的永久年金。”他顿了顿,“我付出去的,是二十三年的等待。我收到的,是你这个人。”
秦松筠的眼泪涌出来。
迟宴春继续说,“优先股,你在我这里,永远享有优先权。”
他看着她,“分红优先,清算优先,什么都优先。”
他的声音低下去,“只有一样不优先。”
秦松筠哽着声音问,“什么?”
他笑了。
“我爱你。”他说,“这件事,我永远优先。”
秦松筠的眼泪止不住了,可她笑了,那笑容在泪光里亮得晃眼。
迟宴春握住她的手,把那枚戒指,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有点凉但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
迟宴春看着她。
“这是迟宴春式的求婚。”他说,“用金融课,讲一辈子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愿意吗?”
秦松筠看着他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的等待、期待和满满的爱。
她的笑容从眼底漫上来,“我愿意。”
迟宴春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未有过地灿烂。
他俯身吻住她。
窗外月光如水。那枚新戒指在她指间一闪一闪,像一颗永不泯灭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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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下午三点。
十月的阳光薄薄的,从云层里漏下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种温柔的淡金色。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盘山路往东开。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飘落,打着旋儿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轻轻扫开。
秦松筠开着车。那辆烟粉色的宝马M4,在山路上走得很稳。
迟宴春坐在副驾驶。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影,没有说话。
秦松筠也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门卫是个老人,认得秦松筠,朝她点了点头,按下开关。铁门缓缓打开。
秦松筠把车开进去停在停车场。熄火。
她坐在那里,看着前方。
“迟宴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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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陵园建在半山腰。
拾级而上,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松柏,墨绿色的,在秋风里微微晃动。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石阶上,一格一格的,像某种古老的刻度。
秦松筠走在前面,迟宴春跟在她身后。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那枚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某一排墓碑前,她停下来。
迟宴春站在她身侧,两块墓碑并排立着。左边那块,刻着“秦尚之”三个字。照片里的老人,眉眼深邃,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迟宴春认得——和秦松筠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右边那块,刻着“秦意朗”。照片里的年轻人,英俊的,意气风发的,眉眼间全是光。
秦松筠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块墓碑。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拂去墓碑上落的几片枯叶。
“外公。”她开口,声音很轻。
“舅舅。”
她顿了顿,“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们。”
迟宴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两块冰冷的石碑,看着那些刻进去的名字和照片。
他心里忽然一阵酸涩,她很少提他们,很少提那些失去的人。可他一直知道,他们对她有多重要。
秦松筠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迟宴春,“过来。”
迟宴春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两块墓碑。
秦松筠伸出手握住他的,二人十指交扣。
“外公,”她说,“他叫迟宴春。”
她顿了顿,“我挑了好久才挑到的。”
迟宴春愣了一下,他弯起唇角。
秦松筠继续说,“他很笨,等了二十三年才找到我。”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看在他等这么久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迟宴春没有说话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秦松筠转回头看着外公的照片。
“他对我很好。”她说,“特别好。”
她的声音轻下去,“好到我都觉得,以前那些委屈,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动她的裙摆,吹动他的衣角。松柏沙沙响。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有些酸。
“外公,舅舅。”她顿了顿,“我要嫁给他了。”
迟宴春侧过头看着她。她没看他,只是看着那两块墓碑。
“你们会祝福我的,对吧?”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只有松涛。可迟宴春看见她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却像阳光一样暖。
站了一会儿。秦松筠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两块小小的石头压在墓碑前面。
迟宴春看着那些石头。不是那种买来的祭品,是很普通的石头,圆圆的,光滑的,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久。
“小时候外公带我来这里,”秦松筠说,“他告诉我,压石头是给故人留信。石头压在那里,就说明有人来过了。”
她顿了顿,“后来我自己来,每次都带两块。”
她看着那两块石头,“一块给他。一块给舅舅。”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放在那两块石头旁边。
秦松筠看着他。他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三块。”他说。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笑容在阳光里绽开,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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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
秦松筠开着车,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薄,那样暖。
秦松筠忽然开口,“迟宴春。”
“嗯。”
“外公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迟宴春看着她,“什么话?”
秦松筠想了想。
“他说,”她顿了顿,“这小伙子,看着还行。”
迟宴春笑了,“还行?”
“嗯。”她点点头,“就是还行。”
他看着她,“那舅舅呢?”
秦松筠眨眨眼。
“舅舅说,”她顿了顿,“要是他敢欺负你,我托梦给他。”
迟宴春愣了一下,他笑出声来,声音低低的,像刚抽芽的竹子般涩涩的。
秦松筠也笑了,瞥了一眼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车子继续向前。阳光从车窗涌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一辆车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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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老洋房的灯熄了大半,只有走廊里还亮着几盏夜灯,昏黄昏黄的,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迟宴春推开门换了鞋往里走。
客厅里没人。虎牙的水碗还在原位,狗粮盆里还剩几颗。开放式厨房收拾得很干净,料理台上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门开着灯没亮。
他走过去推开卧室门。没人。
床铺得整整齐齐,她的那件秋葵绿睡衣叠好了放在枕边。床头柜上还插着那几束加百利,烟粉色的花瓣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
他退出来,看了一眼书房方向。
门虚掩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不是灯,是月光。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呼吸忽然一滞。
秦松筠在窗边。缩在那张深色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是一件烟粉色的睡裙,细细的吊带松松搭在肩上。长卷发散落下来垂到沙发扶手上,在月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睡得很安稳。
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微微抿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虎牙也睡了。
蜷在她脚边的那块毛毯上,四只小爪子朝着天花板,肚皮一起一伏,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架上,落在那张小茶几上,也落在她身上。
迟宴春放慢脚步走过去,一步一步,很轻怕惊醒她。走到沙发边,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她安静的睡颜、垂落的发丝。她搭在身上的那只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摆满了文件。厚厚的一摞,摊开着,有些上面还做了标记。
他弯腰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一份保理合同,条款旁边有她手写的批注,字迹有些潦草,是她匆忙间写下的。下面压着一份资产证券化方案,某一页折了一个角,上面用铅笔圈出了几个数字。
再下面,是信托受益权评估报告。供应商名单,商业地产改造图纸。
一份一份,全是迟家的那些事,全是她这些天在忙的。
迟宴春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文件。看着那些她一笔一笔写下的批注,那些她圈出的数字,那些她折起的页脚,心里忽然又疼又酸。
她白天去墓地看外公和舅舅。晚上回来,还在替他忙这些。
这些本不该她操心的事。
这些他一个人扛了很多年的事,现在她也在扛。
他蹲下来伏在她身侧看着她的脸。
月光如银,把那层皮肤照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他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小小的钻石,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他想起那天晚上。
她窝在他怀里,听他讲那个“优先股”。
他说,投资标的——一个叫秦松筠的人。她说你讲课讲得真好,现在这个标的,正躺在这里替他扛着他扛了太多年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俯身想把她抱起来手刚碰到她的后背,她就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
他停住顺着那个姿势,在沙发上坐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她动了动,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睡过去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迟宴春抱着她靠在沙发里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些摊开的文件上。
虎牙翻了个身,继续睡。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月光,只有呼吸,还有他抱着她时,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他惯用的那款柑橘雪松。两种气息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抱着她抱了很久。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一扇窗,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