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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C.107 ...


  •   香港。
      瑰丽酒店。凌晨三点。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窗边的一盏阅读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深色地毯上铺开一小片。窗帘没有拉,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窗外铺展,灯火已经稀疏了,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像困倦的眼睛。

      迟宴春坐在沙发上。
      黑衬衫,黑裤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右手食指上那枚银戒,在昏黄的光线里随着他写字的动作一闪一闪。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点燃了但没有抽。
      只是任那一点猩红在指间静静燃烧,烟雾袅袅升起,在灯光里打着旋,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另一只手握着笔。
      面前的茶几上,摊满了文件。
      法律文书,信托文件,资产评估报告。还有几页写满了算式的草纸,密密麻麻的,被烟灰缸压着一角。
      他低头,在纸上又写了一行。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支烟还在燃烧。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要掉不掉地悬着。
      他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写着。

      纸上是一串数字。
      四个月。原本计划用15个月,压缩了70%。
      二级市场吸筹时间,压缩70%。
      说服秦家老臣的周期,从六个月压缩到两个月。
      与许家万家的周旋,必须提前。
      最关键的是——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坦白。
      他必须向秦松筠坦白。
      因为锦心内部的配合至关重要,而他不能再以“长期盟友”的节奏等待。
      坦白是一把双刃剑。她可能理解,也可能愤怒。可能留下,也可能离开。
      他需要在让秦松筠知道全部真相之前,算清楚——
      她留下的概率。

      他继续写。
      假设变量X:她对我的信任度。
      初始值,他设为85%,这几个月积累的。
      那些早晨,那些夜晚,那些吻,那些笑,那些“迟宴春”叫得软软的声音。

      变量Y:她对隐瞒的容忍度。
      这个他算不准,她经历过太多背叛。宋远空,秦彻,那些打着爱旗号的利用。
      她的容忍度,可能很低。

      变量Z:她对锦心的执念。
      这个他算得清楚,100%。
      那是她外公的心血,她妈妈的嫁妆,她舅舅的遗愿。她为了这个,可以把自己当成棋子。
      他写下公式。
      P(留下) = f(X, Y, Z) = X × Y × Z ×调整因子。
      调整因子——
      他停了一下。
      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
      “我好像爱上你了。”
      “我属于你。”
      “我爱你。”
      他加上0.2,那是那些话的权重。

      然后他代入数字。
      X=0.85
      Y=0.5 (他猜的,可能更低)
      Z=1.0
      调整因子=1.2

      计算。

      0.85 × 0.5 = 0.425
      0.425 × 1.0 = 0.425
      0.425 × 1.2 = 0.51

      51%。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51%。
      比一半多一点,刚好过半,刚好够他赌一把。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他扔下笔,靠进沙发里。
      那支烟还夹在指间,已经燃到了尽头。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拿起一支。
      点燃,还是没有抽,只是看着那簇火苗,烟雾袅袅升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她的脸。
      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两只狡黠的小月牙。
      她撒娇的样子,软软的,翘翘的,“迟宴春——”
      她生气的样子,瞪着他,嘴里说着“你越来越坏了”。
      她在他身下的样子,绯红的,柔软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带着露珠的白色栀子花。
      她流着泪说“我爱你”的样子。
      她靠在他怀里说“我属于你”的样子。
      她发来的那条消息。
      “迟宴春,月亮在看你。”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海,月光落在海面上。
      他想起自己刚才算的那个概率。
      51%。
      他用了一堆数字,一堆公式,一堆模型。算出来的,可他忽然发现,那些都不重要。
      不管她留下的概率是51%还是1%。
      他都得赌。
      因为——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她是他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里
      【迟宴春,月亮在看你。】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快了。】
      【再过两天就回去。】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里,那支烟还在燃烧。烟雾袅袅,他看着那些上升的烟缕。
      想香港。
      瑰丽酒店,凌晨三点半。
      迟宴春站起来。
      把桌上那些写满算式的草纸一张一张揉成团,扔进垃圾篓里。法律文件叠好,放到一边。烟灰缸清理干净。笔收起来。
      桌面恢复整洁,只剩下一样东西,那支口红。Rouge H。
      黑色金属管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看着那支口红,忽而笑了一下。
      他拿起那支口红拧开。深砖红色的膏体露出来,切面还是完整的,她只用了很少几次。
      他抬起左手,手背朝上。洁白的皮肤,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拿着那支口红,在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很像蜻蜓点水。

      那一抹深砖红落在他的皮肤上,细细的一道。
      触感凉凉的,像她的吻,只是没有温度。
      他看着那道红痕。
      想起她踮起脚吻他的样子。
      想起她涂着这个颜色,笑着说“迟宴春,你好帅”的样子。
      想起那些夜晚,这个颜色蹭在他衬衫上、在他皮肤上、在他唇上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那道红痕还在。凉凉的,没有温度。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凌晨三点半。这个点儿,谁会发消息?
      屏幕上是黎译誊的名字。
      一段视频。
      他点开,手臂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画面里是万唯意的生日宴。
      灯光很亮,人群攒动,然后镜头对准了台上。
      秦松筠站在那里,黑裙子,白皮肤,头发盘成乌黑的牡丹花。万唯意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她愣住了,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点讶异,一点可爱,还有一点宠溺。她抬起手,摸了摸被亲过的那边脸,说着什么。
      听不清声音。
      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太熟悉她说话的口型。
      “唯意,你这是偷袭。”
      “那我是不是应该亲回来?”
      “那下次提前说一声。”
      他看着那个笑,不自觉也跟着笑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眉眼都软了。
      他把视频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然后他反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迟二?”黎译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意外地清醒,“你这会儿没睡?”
      迟宴春靠在沙发里,姿态恢复了惯常的松散。
      “没有。”他说,“你也没睡?”

      黎译誊笑了。
      “刚醒酒。”他说,“起来喝水,想起来视频还没发给你。”
      迟宴春弯起唇角,“喝了多少?”
      “不多。”黎译誊说,“就是那酒后劲大。”

      迟宴春没有说话,黎译誊在那头继续,“怎么样?你家那位是不是特别可爱?”

      迟宴春看着手背上那道红痕。
      “嗯。”他说。
      黎译誊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他说,“我还拍了别的,要不要看?”
      迟宴春想了想,“还有什么?”
      “还有她上台那会儿。”黎译誊说,“万响那小子想刁难她,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怼回去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迟宴春听着,眉眼弯着。他问:“后来呢?”
      “后来?”黎译誊说,“后来她就下台了,跟我和霁明聊天。对了,霁明加了她微信。”
      迟宴春挑了挑眉,“周霁明?”

      “嗯。”黎译誊说,“他俩还挺聊得来的。霁明那人你知道,绅士得很,说话又好听,你家那位被他逗笑了好几次。”
      迟宴春没有说话,黎译誊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霁明有分寸。”
      迟宴春“嗯”了一声。

      黎译誊顿了顿,忽然问,“迟二。”
      “嗯?”
      “你那边的事,是不是很棘手?”
      迟宴春没有说话。
      黎译誊继续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迟宴春看着他,“哪样?”
      “就是——”黎译誊想了想,“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在酒店待着。还问我酒会上她的事。”
      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迟宴春沉默了一秒,“没有。”
      黎译誊叹了口气,“行吧,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顿了顿,“对了,今天回来的路上,秦松筠问了我一些话。”

      迟宴春的目光动了一下,“什么话?”
      “就是问我,你走之前都说了什么。”黎译誊说,“还问我,你以前有没有在她面前提过她。”
      他顿了顿。
      “我看她那样子,好像有点——”他斟酌着词句,“不太放心?”

      迟宴春没有说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点。
      黎译誊继续说。
      “她还问了万响那句话。”他说,“万响问她你怎么没带她去香港。”
      他顿了顿,“我觉得她好像有点担心你。”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淡,他说:“知道了。”
      黎译誊在那头等着,等了一会儿。“就这?”他问。
      迟宴春弯起唇角,“不然呢?”
      黎译誊笑了,“行吧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
      他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接着睡了。你也早点睡。”
      “好。”
      电话挂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迟宴春坐在那里看着手背上那道红痕。
      他想起黎译誊说的话。
      “她好像有点担心你。”
      他闭上眼睛,靠进沙发里。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还在那里。灯火稀疏。

      起她说过的话,“迟宴春,你少抽点。”
      他笑了一下,把烟按灭了。
      茶几上,那张写满了算式的草纸还摊开着。
      那个51%还在那里。
      他没有再看,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海。月光落在海面上,像她看他的眼睛。

      /

      翌日下午两点。
      烨城。
      十月上旬的天气,阳光明媚得有些炙热。落地窗外那株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午后的光里透着金边,偶尔有一两片飘落,打着旋儿落在草坪上。
      老洋房的书房里,秦松筠靠在椅背上。
      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锦心近五年的高管变动记录,董事会议事录摘要,主要股东持股明细。还有她自己画的一张关系图谱,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几乎把一整张纸填满。
      她把秦家旧臣又盘点了一遍。
      周秉谦,已经倒向迟宴春了。
      张景和,中立,但和宋远空走得近。
      刘蕴华,退休多年,不问世事。
      陶育。
      她的笔尖停在那个人名上。
      陶育。
      当年舅舅秦意朗的秘书。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记得舅舅办公室里有个很年轻的男人,戴着眼镜,话不多,做事很利落。舅舅叫他小陶,让他送过她几次糖。
      后来舅舅出事。
      再后来,那个人成了宋远空的秘书。
      一直到现在。
      秦松筠看着那个名字。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一个圈。

      她想起舅舅,想起他最后一次从国外回来的样子。
      那年她五岁,外公八十二岁生日宴。舅舅站在人群里,意气风发,眉眼间都是光。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说,窈窈,等舅舅忙完这阵,带你去英国玩。
      她问,英国有什么?
      他说,有大本钟,有泰晤士河,还有——
      他想了想,笑着说,还有你一定会喜欢的画。
      后来他没忙完。后来他走了。

      秦松筠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浮现出舅舅的脸。瘦削的,英俊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他的眼睛和外公很像,很深,很亮。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他会弹吉他,小时候她听过一次。
      那天晚上,舅舅在花园里弹吉他,妈妈坐在旁边听。月光很好,把那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看。那是她记忆里,妈妈为数不多笑的时候。

      现在妈妈躺在疗养院里。
      舅舅躺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睁开眼。
      虎牙跑进来,小爪子啪嗒啪嗒敲着木地板。它跑到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叼着一个玩具球。
      秦松筠低头看它。虎牙把球放在她脚边,往后退了一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秦松筠笑了,她捡起那个球。
      学着迟宴春平时逗它的样子,把球往远处一扔。

      虎牙撒腿就跑。
      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追着那个球冲出去。
      没一会儿,它叼着球跑回来,又放在她脚边。
      秦松筠又扔了一次,虎牙又追。
      这样来回几次,小狗累得直喘气,趴在她脚边,舌头伸得老长。
      秦松筠弯腰,把它抱起来,“你比他好哄。”

      虎牙舔了舔她的手。她抱着虎牙,坐在那里。又想起昨晚酒会上万响说的那句话。
      “迟少怎么没带你去香港?”
      那个语气,那个神态。总让她觉得怪怪的。

      她不知道哪里怪,但就是怪。

      她站起来抱着虎牙走出书房。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床上铺得整整齐齐,她那一侧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他那本《公司法》。他那一侧空空的,枕头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她走到衣帽间门口推开门。
      一整面墙的衣柜,左边是她的,右边是他的。
      他的那边,挂得整整齐齐。
      西装,衬衫,领带,袖口,领带夹。
      各种款式,各种颜色。
      墨绿色的那件,是他去迟家老宅穿过的。深蓝色那条领带,是她第一次给他系埃尔德雷奇结时戴的,他去参加烨大的开学典礼,他说“系得上的人未必解得开”。深灰色那件,是她帮他挑的,配过好多辆车。浅竹青色那套,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件自己的设计。
      她走过去,伸出手一件一件摸过去,面料的质感从指尖传来。光滑的,柔软的,冰凉的。
      每一件都有他的味道。
      柑橘,雪松,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皂香。
      她拿起那件墨绿色的西装,凑到鼻尖闻了闻。
      想起那天在迟家老宅,他站在阳光下,穿着这件衣服,笑着看她。
      她放下那件,又拿起那条勃艮第红的领带。
      想起游泳池的更衣室里,她踮着脚帮他解那个复杂的结。他低着头看她,眼里全是笑。
      她放下领带。

      又拿起那件浅竹青色的。
      想起那天晚上,她帮他穿上这套衣服。他站在镜子前,从镜子里看着她,说,喜欢。
      她抱着那件衣服,站在那里,很久。
      虎牙在她脚边蹭了蹭。
      她低下头看着它。它仰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望着她。
      秦松筠笑了,她把那件衣服挂回去。
      “他在香港。”她轻声说,“很快就回来。”
      虎牙摇了摇尾巴。秦松筠转身,走到自己那边,开始换衣服。

      /

      下午两点半。
      春涧资本三十六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秦松筠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她手腕上没有戴那块百达翡丽,换了一条细细的手链,上面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手里拎着两大袋咖啡。星巴克。
      她从前台开始,一杯一杯地发。
      “迟总请客。”她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替老板传达例行公事,“这几天他不在,辛苦大家了。”
      前台小姑娘受宠若惊地接过咖啡,“谢谢秦小姐!”
      秦松筠笑着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开放办公区里,有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老板娘来了”的表情。她也不在意,一个一个发过去,偶尔停下来和认识的人打个招呼。
      “孙群是吧?”她看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我记得你。”
      孙群愣了一下,“秦小姐认识我?”
      秦松筠笑了。
      “迟宴春提过。”她说,“说你分析做得不错。”
      孙群的脸微微红了,“迟总过奖了。”

      秦松筠把咖啡递给他,“拿着,你们迟总请的。”

      孙群接过来。

      “谢谢秦小姐。”

      秦松筠继续往里走。

      /

      春涧资本楼下。
      街对面的临窗咖啡馆里,周霁明靠窗坐着。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他正和一个老朋友说话。

      那人是他以前在美国的同事,做跨境并购的,最近刚回国。两个人聊着近况,聊着圈子里那些有的没的。
      但周霁明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落在那栋楼门口。一辆粉色的宝马M4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下来。
      柠檬黄的连衣裙,无袖,收腰,及膝,清爽得像刚从夏天里摘下来的。酒红色的小皮鞋,俏皮地点缀着那一身明亮的黄。皮肤格外白,在阳光下几乎有些透明。
      浓密的长卷发披散着,快要到腰部。
      她拎着两个大袋子,朝楼里走去。
      周霁明看着那个身影,忽然笑了笑。他想起五年前的订婚宴。那时候她也是黑裙子白皮肤,站在人群里。但那时她是黑长直,直直地垂下来,清冷又疏离。
      现在卷了。
      那卷发的弧度很自然,只有下半部分卷曲,像是天生的。阳光落在那些卷上,泛着碎碎的金。

      “看什么呢?”对面的朋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周霁明收回视线,“没什么。”
      朋友挑了挑眉。他问,“那栋楼——春涧资本吧?迟宴春的地盘。”
      周霁明点点头。朋友笑了,“那刚才那个,不会是传说中的秦小姐吧?”
      周霁明看他一眼,“你知道的不少。”
      朋友笑得更开了,他说:“圈子里都传遍了。迟少那位,漂亮得不像话。刚才那个背影——够惊艳。”
      周霁明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朋友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笑了。
      “行了,我不打听了。”他站起来,“我还有个会,先走了。回头聚。”

      周霁明点点头,“好。”
      朋友走了,周霁明坐在那里,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身影早就消失了。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
      找到陈砚的微信。
      陈砚,春涧资本风控负责人。以前在美国和他做过同事,后来被迟宴春高薪挖回来。
      他发了一条信息。
      【在不在?】
      很快,那边回复了。
      【在。怎么了?】
      周霁明打字。
      【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发来一个问号。
      【你来烨城了?】
      周霁明笑了。
      【刚到。正好路过你楼下。】
      陈砚回复。
      【等着。我跟前台说一声。】
      周霁明收起手机,站起来朝对面的春涧大楼走去。

      /

      迟宴春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秦松筠推门进去。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办公桌上收拾得很整齐,三台显示器黑着屏。
      她把剩下的咖啡放在茶几上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摸摸他的椅子,看看窗外那片熟悉的风景。
      然后她站在那里,想着怎么开口。

      /

      门口有人经过,她转过头。
      孙群正好路过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捧着那杯咖啡。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秦松筠站在那里,似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

      秦松筠眼睛一亮。
      “孙群。”她叫住他。
      孙群停下来,“秦小姐,有什么事吗?”
      秦松筠想了想,“你对迟宴春的会,熟不熟?”
      孙群愣了一下,“会?”
      “就是那种——重要的会。”秦松筠说,语气随意的,“他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会接电话吗?”

      孙群想了想,“一般不会。迟总开会的时候很少接电话。”
      他顿了顿,“不过——”
      秦松筠看着他,“不过什么?”
      孙群回忆着。
      “前几天,有个会。”他说,“季度复盘会。开到一半,迟总手机响了。”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接了?”
      “接了。”孙群点头,“他看了一眼手机,就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的。”

      他顿了顿,“我们都没敢出声。”
      秦松筠等着。
      “电话很短。”孙群说,“就几句话。迟总说‘我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他看着秦松筠,“但是——”
      “但是什么?”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孙群说,“就站在那里,看着外面,没动。”
      他想了想。“然后他转身,直接说,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秦松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孙群说,“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都取消了。”
      他看着她,“秦小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秦松筠摇摇头。
      “没什么。”她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孙群点点头也没多想,他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上次市监局来之前,迟总也是这样的。”
      秦松筠看着他 “哪样?”
      “就是——”孙群想了想,“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那天上午他还在开复盘会,跟没事人一样。下午市监局的人就来了。”
      他看着秦松筠,“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一个人去的,没带律师。”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谢谢你,孙群。”

      孙群摆摆手,“秦小姐客气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

      秦松筠站在原地。
      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风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孙群说的那些话。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都取消了。”
      “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想起那天早上。他送她去君竹。后来在地库的车上,他接了一通电话。然后他说,香港有个投行要暴雷,他必须马上过去。
      他的语气很正常,和平常一样。
      他甚至还跟她开玩笑,“见到你,就不想走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发来的那张照片。海上的月亮。
      还有那五个字。
      天涯共此时。
      她想起那些电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一抓就碎。
      会说“想你”,会说“乖乖等我回来”。
      她一点都没看出来。秦松筠站在那里很久。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她笼在一片金黄色的光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

      整个楼层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星巴克的焦苦味混着奶香,从开放办公区一路飘到走廊尽头。有人在工位上小声议论着老板娘的大方,有人在茶水间里碰杯,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秦松筠坐在迟宴春的办公桌前。

      黑色的旋转皮椅,很舒服,她整个人陷进去,头发散落在椅背上。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那些浓密的卷发照成淡金色,一缕一缕的,像海藻一样铺开。

      她在想孙群刚才的话。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都取消了。”
      “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无意识地转着椅子。一圈。
      一圈。

      转到门口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周霁明站在那里,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知道来了多久,秦松筠一时间没收住。
      椅子又转了半圈,才停下来,她有些狼狈地扶住桌沿,坐直了。

      周霁明笑了。“老板娘这欢迎仪式,挺别致。”
      秦松筠瞪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霁明想了想,“大概——你转到第三圈的时候。”
      秦松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周霁明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松散的,很自然。
      “老板娘,”他说,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些咖啡,“不请我喝一杯吗?”

      秦松筠笑了,站起来,拿了一杯递给他,“你怎么上来的?”
      周霁明接过咖啡。
      “找朋友。”他说,“陈砚,你们这儿的风险官。以前在美国跟我做过同事。”
      秦松筠点点头,“他人呢?”
      周霁明喝了口咖啡。
      “开会。”他说,“我就随便逛逛。”
      他看着秦松筠。
      “逛到这儿,正好看见门开着。”

      秦松筠靠在办公桌边看着他,“所以你是来视察的?”
      周霁明笑了。
      “不敢不敢。”他说,“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周霁明想了想。
      “好奇迟宴春的办公室长什么样。”他说,“好奇——”
      他顿了顿,“好奇他平时坐在这儿,都在想什么。”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霁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光晕里。柠檬黄的裙子,酒红色的小皮鞋,手腕上细细的珍珠手链。浓密的卷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
      他忽然开口,“秦小姐。”
      秦松筠看着他。

      “你这卷发,”他说,“比黑长直更适合你。”
      秦松筠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是黑长直?”

      周霁明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笑了。
      “猜的。”他说,语气自然,“很多女孩都留过黑长直。”
      他顿了顿,“再说了,你这种气质,黑长直肯定也好看。但我猜,卷发更配你。”

      秦松筠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她笑了,“周先生真会说话。”
      周霁明耸耸肩,“实话而已。”
      秦松筠收回视线,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心里却留下一个小小的涟漪。
      他怎么知道她以前是黑长直?
      昨晚他说的那些话——
      “原来迟少当年那个小姑娘,终于找到了。”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好像有什么东西,对不上。
      周霁明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脸上带着那种真诚的、无害的笑。
      他看着秦松筠,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聪明。
      刚才那句话,他差点露馅。迟宴春嘱咐过,不要提以前的事。
      他得小心点。
      秦松筠放下咖啡杯,看着他。,“周先生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周霁明想了想。
      “看情况。”他说,“可能待一阵子。”
      “工作呢?”
      “还没定。”他说,“先看看机会。”
      他顿了顿,“不过春涧这边,陈砚一直在挖我。”
      秦松筠挑眉,“你要来春涧?”
      周霁明笑了。
      “还没定。”他说,“得看迟宴春开什么价。”

      秦松筠也笑了,“那你要好好考虑。他抠门得很。”
      周霁明笑出声来,“这话我要告诉他。”
      秦松筠无所谓地耸耸肩,“说吧。”
      两个人聊着。气氛轻松。但秦松筠心里那个小小的涟漪,还在荡。

      /

      陈砚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
      门开着,人不在。周霁明靠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那杯咖啡。
      又想起刚才在迟宴春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女人。
      柠檬黄的裙子,酒红色的鞋子,卷发散落在椅背上。她坐在那黑色的皮椅上,无意识地转着圈,像在想什么心事。
      有趣。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杯咖啡拍了张照片,点开迟宴春的微信。
      【图片】
      【喝上老板娘请的咖啡了。】
      发送。
      没过一会儿,手机响了,迟宴春直接打了过来。
      周霁明接起来。
      “这么快?”他笑着说,“我以为你在开会。”
      迟宴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刚开完。”
      周霁明靠在沙发里,“怎么样,香港那边顺利吗?”
      迟宴春没接这个话。
      “你怎么在春涧?”
      周霁明笑了。
      “路过。”他说,“找陈砚叙叙旧。结果他开会,我就随便逛逛。”
      他顿了顿,“逛到你办公室门口,正好遇见老板娘。”
      迟宴春沉默了一秒,“她在那儿干嘛?”
      周霁明喝了口咖啡。
      “送咖啡。”他说,“请全公司喝星巴克。说是老板请客,她只负责带到,这几天老板不在,辛苦大家了。”
      他笑了,“你这老板娘,挺会做人。”
      迟宴春没有说话,周霁明继续说。
      “你们公司那些员工,喝得可开心了。我路过茶水间,听见好几个在夸她。”
      他想了想,“有一个说,老板娘又漂亮又大方。另一个说,老板真有福气。”
      迟宴春开口,声音很平静,“她看起来怎么样?”
      周霁明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状态。”迟宴春说。
      周霁明笑了,“你这是让我当间谍?”
      迟宴春没说话。周霁明想了想。“柠檬黄的裙子。无袖的,收腰。酒红色的小皮鞋。手腕上戴了条细细的珍珠手链,没戴你那块表。”
      他顿了顿,“卷发散着,快到腰了。阳光底下看,特别漂亮。”

      迟宴春听着,没有说话。周霁明说完,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他笑了。
      “迟二,”他说,“你问我她看起来怎么样。现在我说完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迟宴春开口,声音有些无奈,“我是问她状态怎么样。”
      周霁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
      “行行行,我理解错了。”他说,“状态嘛——挺好的。精神不错,说话也利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顿了顿,“不过——”
      迟宴春等着。
      “她好像在琢磨什么事。”周霁明说,“刚才我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坐你椅子上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迟宴春没有说话。

      周霁明继续说,“对了,你家秦小姐真的很聪明。”
      迟宴春的目光动了一下,“怎么说?”
      周霁明想了想,他说:“刚才聊天,我随口夸了她一句,说卷发比黑长直更适合她。”
      他顿了顿,“你猜她怎么反应?”

      迟宴春没有说话。周霁明自己接下去,“她立刻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是黑长直?”

      他笑了,“我差点露馅。”
      迟宴春沉默了一秒,“然后呢?”
      “然后我就打了个哈哈,说猜的。”周霁明说,“她也没再问。”
      他顿了顿,“不过我看她那眼神,心里肯定记下了。”
      迟宴春没有说话。周霁明等着,等了一会儿,“迟二?”
      “嗯。”
      “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迟宴春没有回答,周霁明叹了口气。
      “行,你不说我不问。”他说,“不过有句话,我得说。”
      迟宴春等着。
      “秦松筠这人,”周霁明说,“值得。”

      迟宴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我知道。”
      周霁明笑了,“知道就好。”
      他看了一眼窗外,“行了,不跟你说了。陈砚估计快回来了。”
      “好。”
      电话挂断。

      周霁明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午后阳光很好。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的眼睛,亮亮的,藏着东西。
      迟宴春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
      秦松筠的车驶出春涧资本的地库。
      粉色宝马M4汇入午后的车流,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透亮。她调了调空调的温度,顺手打开音乐,那首熟悉的《Starry Starry Night》流淌出来。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迟宴春。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唇角,按下了车载电话的接听键。
      “迟宴春?”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这会儿不忙?”
      那头传来他的声音,低沉略微有些沙哑,“刚开完会。在开车?”
      秦松筠笑了,“那你怎么知道我开车?”
      迟宴春沉默了一秒。
      “听出来的。”他说,“有风声。”
      秦松筠看了一眼半开的车窗,“聪明。”

      他“嗯”了一声,“怎么不让陈师傅送?”
      秦松筠想了想。
      “自己开车自由。”她说,“想去哪儿去哪儿。”
      迟宴春没有说话。秦松筠看着前方的路,“你呢?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酒店餐厅。”
      “好吃吗?”
      “还行。”
      秦松筠笑了。
      “迟宴春,”她说,“你回答问题能不能超过三个字?”
      他也笑了。那笑声低低的,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
      “吃了。”他说,“酒店餐厅,还行。”
      秦松筠无语了。
      “这不还是三个字?”
      他想了想,“四个字。”
      秦松筠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去公司了?”

      迟宴春沉默了一秒。“周霁明说的。”
      秦松筠挑眉,“他给你通风报信?”
      “嗯。”
      “他说什么了?”
      迟宴春想了想 “说喝上老板娘请的咖啡了。”
      秦松筠笑出声来,“他还真说了。”
      迟宴春也笑了,“嗯。”
      秦松筠看着前方的路。
      “怎么样?”她问,“你们公司员工对我评价如何?”
      迟宴春沉默了一秒,“很好。”
      “就两个字?”
      他想了想,“又漂亮又大方。”
      秦松筠笑了,“这还差不多。”
      迟宴春没有说话。

      秦松筠又想起什么。
      “你呢?”她问,“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
      “真的?”
      “嗯。”
      “累不累?”
      “不累。”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有没有好好睡觉?”
      “有。”
      “有没有抽烟?”
      “有。”
      电话那头秦松筠笑了起来,迟宴春后知后觉被她套路了,他说:“抽了两根,想你想的。”

      秦松筠笑了,“迟宴春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秦松筠听着那一串简短的回答,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看着前方的路,声音软下来,“迟宴春。”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传来,还是那样,低低的,懒懒的。
      “我知道。”
      秦松筠笑了,“就这?”
      他想了想,“我也想你。
      秦松筠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她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说,“再过两天。”
      “两天是多久?”
      他笑了,“四十八小时。”
      秦松筠无语了,“迟宴春,你是机器人吗?”
      他笑出声来,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点宠溺。
      “不是。”他说,“是你的。”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这还差不多。”
      她看着前方的路。阳光很好,街道很好,一切都很好,“那我等你。”
      “好。”

      电话挂断,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音乐还在流淌。
      秦松筠看着前方,嘴角还弯着,但心里那个小小的涟漪,还在荡。

      他的声音很正常,和平常一样,懒懒散散的。会说“我也想你”,会说“是你的”。
      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说不上来,只是隐隐地觉得好像有什么事,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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