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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心墙微塌, ...

  •   我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走过下午三点。
      铁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不算老旧,只是我习惯了安静,任何一点多余的响动,都能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出回声。
      一层是会客与材料展示,二层才是我真正待得住的地方:整面墙的图纸,摊开的比例尺,裁纸刀、铅笔、墨线、打印好的结构分析,密密麻麻,却又被我归置得一丝不苟。
      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这种秩序。
      我把沾了灰的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线条偏冷的肩背,皮肤不算白,是常年跑工地、在太阳底下待出来的浅麦色,肩胛骨轮廓清晰,像我画过无数次的钢结构,硬、挺、不带一点多余的弧度。
      洗手池的水冰凉,冲掉指缝里的水泥与石灰,我看着镜里的自己,眉眼偏深,眉骨锋利,下颌线紧,没什么笑意,也没什么温度。
      旁人总说我不好接近,我从不反驳,也懒得解释。
      亲近这种东西,对我而言,本来就是多余的能耗。
      泡了杯浓茶,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窗外正好能看见那条老巷的一角:梧桐树冠撑开一大片绿,风一吹,叶子层层叠叠地晃,光影在地上铺成碎金。
      我原本是想赶一份下周要交的初步方案,笔尖落在纸上,线条却莫名顿了好几次。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飘进下午巷子里那一幕。
      少年蹲在树下,低头画画,侧脸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落下来一小片浅影。
      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很亮,像盛着一点没被世俗磨过的光,干净、软、又有点怯生生的试探。
      还有他喊我那一声——谢哥。
      我叫谢寻洲。
      在这个圈子里,别人要么喊谢工,要么喊谢设计师,要么连名带姓,客气又疏离。
      从来没有人,用这么轻、这么软、这么自然的语气,喊我一声谢哥。
      我指尖用力,铅笔芯在纸上压出一道深痕,我猛地回神,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分心压下去。
      不过是一个路过的、写生的学生。
      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画室里常见的那种类型,干净、温和、有点艺术生特有的柔软气。
      不值得留意,更不值得占用我的思绪。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视线,强迫自己专注于图纸上的梁柱关系、荷载分布、节点构造。
      那些冰冷、理性、绝对正确的东西,才是我生活的主轴。
      可窗外的风,偏偏一次又一次把梧桐叶吹得晃荡。
      晃得我心神不宁。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我下意识抬眼,朝巷口望去。
      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还在原来那棵树下,只是不再蹲着,而是搬了块干净的石板坐着,速写本放在腿上,姿势更放松了些。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发梢、肩膀、手背,落得星星点点。
      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偶尔停下来,歪头看一眼远处的木门,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两下,再继续勾勒。
      我就那样隔着一扇窗,静静地看了片刻。
      没有靠近的意思,也没有打招呼的打算。
      只是单纯地,看着。
      看他认真的样子,看他偶尔因为阳光太亮而微微眯眼,看他抬手把垂到眼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看他指尖沾着的墨渍,像一点不小心落上去的温柔。
      我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这样的画面。
      我见过争吵的客户,见过圆滑的承包商,见过严肃的领导,见过冷漠的同事。
      人人都带着目的,带着算计,带着权衡利弊。
      只有他,坐在一条老巷里,安安静静地画一扇破木门、几片落叶、一束普通的阳光。
      没有目的,没有利益,没有强求。
      干净得不像话。
      我收回目光,继续画图,这一次,线条稳了很多。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像被风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却有点痒,很轻,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傍晚,我锁门离开。
      图纸进度正常,结构逻辑理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走得比平时慢一点,不是刻意,只是这条巷子在黄昏里,比白日更静,晚风带着夏末最后的暖意,裹着草木气息,不呛人,也不刺鼻。
      走到那棵梧桐附近时,我脚步微顿。
      他还在。
      只是收拾好了东西,速写本合起来抱在怀里,彩铅盒放进帆布包,人却没有立刻走,而是仰着头,看着头顶交错的枝叶,看落日从枝桠间沉下去,天边染成淡橘色。
      他侧脸对着我,轮廓柔和,连下颌线都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圆润,没有攻击性,也没有距离感。
      我本可以直接走过去,当作没看见,维持我一贯的冷漠与疏离。
      可这一次,脚步却没有像下午那样,径直离开。
      他似乎察觉到动静,慢慢转过头。
      四目再次相对。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亮起来,像忽然被点亮的灯,不是刺眼的那种,是温和的、软的、让人心里一松的光。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因为我眼神偏冷而退缩,只是很自然地、轻轻弯了弯眼睛,声音比下午更放松一点,带着一点傍晚的慵懒:
      “谢哥,下班啦?”
      我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裤缝。
      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嗯。”
      他好像习惯了我话少,并不觉得被冷落,反而抱着速写本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了一点,又不至于太冒犯。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一点浅浅的痘印,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他小声说,语气里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单纯陈述,“你们做设计的,是不是都很忙啊?”
      “还好。”我简短回答。
      “我叫温予笙,”他忽然开口,很认真地报上名字,眼睛看着我,没有躲闪,“温暖的温,给予的予,笙箫的笙。”
      温予笙。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名字很软,像他这个人。
      我点了点头,算是记住:“谢寻洲。”
      “我知道呀,”他笑了一下,嘴角有很浅的梨涡,不明显,却很乖,“老师跟我们提过你,说你很厉害,做的建筑特别好看。”
      我没接这话。
      夸奖听得多了,早就麻木。
      客户夸,领导夸,同行夸,大多带着目的,或是场面话。
      只有他这句,听着很真,像小孩子看见好看的东西,真心实意地赞叹一句,不图回报,也不指望我给什么好处。
      “你是美术生?”我难得主动开口。
      “嗯,”温予笙点头,眼睛弯起来,“高三,准备艺考,老师让我们多出来写生,感受光线和氛围。”
      高三。
      很小。
      比我小了快一轮。
      我看着他干净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还处在一个不必圆滑、不必防备、不必把真心藏起来的年纪。
      而我,早已过了那个阶段。
      “这里光线不错。”我淡淡评价。
      “特别好!”温予笙立刻接话,语气里多了一点雀跃,像找到同好,“早上和傍晚都特别温柔,不像别的地方那么刺眼,画出来的东西很舒服。”
      他说着,下意识把怀里的速写本翻开一页,递到我面前一点,没有强迫,只是很小心地、征求意见似的:“谢哥,你要看吗?我今天画的。”
      我低头。
      纸上是老巷、木门、梧桐、落日。
      线条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生涩,却格外有灵气。
      光影层次铺得很细,连落在墙上的落叶影子都画出来了,没有刻意炫技,就是安安静静的美,像他人一样,温和、干净、不张扬。
      我很少看这类东西。
      我的世界里,只有标准、规范、精度、安全。
      美不美的,排在功能之后。
      可这一刻,我却看得很认真。
      “挺好的。”我给出三个字的评价。
      已经是我很少有的、正面的认可。
      温予笙却像得到了极大的鼓励,眼睛更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连耳朵尖都微微泛红:“真的吗?我还怕画得不好呢。”
      我没说话,只是目光在他画纸上多停了一瞬。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落日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冷一软,一前一后,落在青石板上,安静地叠在一起。
      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
      我不该跟他多说。
      不该看他的画,不该回应他的笑,不该允许他这样自然地靠近我。
      我习惯了一个人,也只想一个人。
      多余的关系,多余的牵挂,多余的情绪,都是负担。
      可我看着他眼里纯粹的欢喜,看着他因为一句简单的“挺好的”就满足的样子,那句冷淡的、划清界限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长到这么大,我第一次对一个人,生不出彻底的疏离。
      “时间不早了,”我最终只是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平淡,“早点回去,天黑不安全。”
      温予笙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主动关心他,反应过来后,连忙点头,笑得更软:“嗯!我马上就走,谢哥你也路上小心。”
      我“嗯”了一声,不再多留,转身往前走。
      脚步平稳,姿态依旧疏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走到巷子拐角时,我下意识,很轻很轻地,回头看了一眼。
      温予笙还站在那棵梧桐下,抱着速写本,望着我离开的方向,见我回头,他明显一怔,然后又朝我轻轻挥了挥手,笑得干净又乖巧。
      我没有挥手,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只是那一瞬间,我心里很清楚地知道:
      这条老巷,这棵梧桐,这个叫温予笙的少年,已经悄无声息地,闯进了我一潭死水一样的生活。
      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相遇。
      只是黄昏里的一阵风,一片叶,一句轻声的叮嘱,一个干净的笑。
      慢得几乎看不见,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却已经,扎根下来。
      我回到住处,洗漱完,躺在床上,闭上眼,眼前却不是图纸,不是结构,不是工地。
      是温予笙低头画画的侧脸,是他抬头时亮起来的眼睛,是他喊我那一声轻轻的“谢哥”,是他画纸上温柔的落日与梧桐。
      我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指尖轻轻抵在眉心。
      心里有个声音,冷静又清醒:
      谢寻洲,离他远一点。
      你这样的人,不配碰这么干净的人。
      你给不了温暖,给不了安稳,更给不了未来。
      靠近你,只会把他拖进你这片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可另一个更轻、更隐秘的念头,却在心底慢慢冒出来:
      就……多看一眼,就一次。
      就当是平淡生活里,一点无关紧要的光。
      我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那时的我,还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我以为,我能一直做那个冷静、克制、冷漠的谢寻洲。
      却不知道,有些遇见,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有些温柔,一旦沾过,就再也戒不掉。
      窗外的夜色慢慢深了,老巷安静下来,梧桐影长,月光微凉。
      我并不知道,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这一点点小心翼翼的靠近,这一点点连我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动心。
      一点一点,割开我所有伪装,撕碎我所有秩序,把我和他,一起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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