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而不得》叶雨清色

1、第1章

　　秋阳斜斜切进老巷，梧桐叶被晒得蜷起边，碎金似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睫轻颤。
　　我夹着卷好的建筑图纸走在巷中，皮鞋碾过枯落的叶，发出细碎的窸窣，像极了我这些年独来独往的日子。
　　只有图纸的黑白灰，精准到毫米的线条，冰冷的钢筋水泥，周身的疏离早成了刻在骨里的习惯，与这巷子里的烟火气，向来格格不入。
　　刚从附近工地勘察回来，浅灰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凸起的地方沾着点未擦净的白灰，指尖还留着水泥的粗粝触感。
　　拐过巷口的拐角，脚步下意识放轻，并非刻意，只是那抹蹲在梧桐树下的身影，让周遭的喧嚣都淡了些。
　　他支着速写本抵在膝头，背对着我，正低头执笔。
　　侧脸被秋阳镀了层浅软的柔光，额前几缕碎发垂着，随他勾线的动作轻轻晃。
　　手指纤细，指腹沾着深浅不一的墨汁，连手腕处都蹭了一点淡墨，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细弱却清晰，在风里飘着。
　　我站在几步外的巷边，没再往前走。
　　活了二十余年，我的世界里只有理性的计算与冰冷的结构，从未有过这样松弛鲜活的画面。
　　他蹲得随意，膝盖抵着青石板，腿边放着半盒彩铅，连鞋边沾了尘土都不在意，整个人像融在这老巷的秋光里，温温软软的。
　　我目光扫过他的速写本，只瞥见一角，是巷口那扇斑驳的木门，线条软而灵动，与我图纸上刻板的直线全然不同。
　　风卷着梧桐叶飘过，落在他脚边，他没抬头，只是指尖顿了顿，笔尖轻轻绕开那片叶，继续勾着线条，唇角微抿，透着点专注的认真。
　　许是我站得太久，周遭的安静落得明显，他忽然抬起了头，微微侧过脸，撞进我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了愣，眼睫轻眨了两下，像受惊的小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连笔尖的墨都差点滴在纸上。
　　我收回目光，淡淡移向巷边的墙垣，本就无意惊扰，只是习惯性的疏离，让我连一句客套的“抱歉”都懒得说。
　　原以为他会低下头继续画画，或是起身离开，却不料几秒后，耳边飘来一声清软的招呼，带着特有的怯意，又藏着点试探：“你好呀。”
　　我侧眸，又见他弯了弯眉眼，不算灿烂，只是浅浅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点软意，眼尾微微上挑。
　　他没起身，只是坐在原地，指尖还捏着炭笔，轻轻朝我挥了挥，墨汁在指腹晕开一点，倒不显得脏，只觉鲜活。
　　我的目光扫过他，又落回自己手里的图纸上，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向来不擅与人寒暄，更不必说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搭话。
　　他似乎也没在意我的冷淡，目光落在我臂弯夹着的图纸上，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我，迟疑了几秒，声音放得更软了些：“谢哥？”
　　这一声喊，让我微怔。
　　我在这老巷旁的工作室待了五年，鲜少与人交集，工作室的门牌只写着姓氏，竟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喊出了名字。
　　我看向他，眉峰微蹙，带着点探究。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指尖挠了挠脸颊，蹭上一点淡墨，小声解释：“我在巷口的画室写生，听画室老师提过，这边有位谢设计师，工作室就在前面……”
　　话音落，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速写本，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像是怕我觉得唐突。
　　我没接话，只是目光再次落在他的速写本上，这次他微微抬了点，露出大半幅画。
　　巷口的梧桐，斑驳的木门，青石板的纹路，还有落在门上的秋阳，画得生动，满是少年独有的暖意。
　　风又起，卷着叶落在纸边，他伸手轻轻拂开，抬眼时，恰好又与我目光相撞，这次他没躲闪，只是弯着眉眼，眼里盛着浅淡的光，像揉碎了一点秋阳。
　　我喉结微滚，半晌，才从喉间吐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过分的亲近，只是这一声回应，让巷中的秋阳，好像又软了几分。
　　我没再停留，抬脚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依旧清晰。
　　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见他又低下头，认真地画着，只是发梢的软毛，在秋阳里晃了晃，像只温顺的小猫。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指尖触到冰凉的图纸，却忽然觉得，这多年来一成不变的黑白世界里，好像被那抹秋阳下的软影，轻轻划开了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