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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怒后心 生气 ...

  •   申时,李府侧门。

      沈元曦下车,素色披风兜帽盖住了脸。门房早就接到了指示,引她直抵后园深处的一间小轩。

      已是傍晚时分,轩内只有一盏灯亮着,灯光照着窗前那道清瘦的身影。

      谢瑾琮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的人。

      他刚换下赶路的衣衫,一袭半旧的青色长衫,烛光在他的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影子,眼窝微陷。

      “谢大人。”沈元曦摘下兜帽,行了个礼。

      “沈小姐。”谢瑾琮还礼,声音略带沙哑,“劳你前来。”

      “该来的。”

      沈元曦抬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了他眼底那片青黑上,“大人星夜赶回,是为了抓贾世仁?”

      谢瑾琮眸光微动:“你知道了。”

      “昨夜子时西郊货栈起火,今早消息传开,贾世仁在火中身亡,大人没有赶上。”

      “是,我来晚了。”

      沈元曦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开口道:“大人,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沈元曦从袖中取出素锦布袋,解开系绳,青玉光泽流淌而出,半枚鱼符卧于锦缎上。

      “这是贾世仁手中那半枚真符,他们那天拿走的是仿品。”

      轩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轻响,窗外风声萧萧。

      谢瑾琮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眼看着她,目光一利:“你如何拿到的?”

      沈元曦抬起眼:“昨夜子时前,我让人潜入货栈,调换了真符。”

      “潜入?”谢瑾琮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隆昌号向来守卫森严,昨夜更是动手时机,必定处处提防。你让什么人去的?如何全身而退?”

      他追问得急,沈元曦只看他平日里清浅的神色都收了去。

      “是我母亲陪嫁庄子上的人,早年跑过镖,身手利落。他们赶在贾世仁回货栈前潜入,换出了真符,撤离时他刚服下毒药。”

      他沉默了一瞬道:“那些人……昨夜去取东西的,有几人?”

      沈元曦略一思索:“五人,为首者左脚微跛。”

      谢瑾琮没有立刻接话,看了她片刻后才道:

      “你派去的人,可看清他们的路数?”

      沈元曦回忆着林岳的回禀道:“五人行动,为首者左腿微跛,可行走腾挪间极是利落。余下几人腰间都藏着短刃,夜里瞧不真切,只当是寻常防身的兵器。”

      “左腿微跛,随身短刃。”

      谢瑾琮目光一冷,“是影阁的人,影阁专接朝廷脏活。那跛子代号铁拐,三年前在蓟州犯下灭门血案,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放过”

      他上前一步,烛光落在面上,只将轮廓割得愈发冷硬深邃:“影阁所用短刃无一不淬剧毒,专用来逼供拷问,手段阴毒至极。问不出就顺着线往上查,直到揪出背后之人。”

      沈元曦静了一瞬,已辨出他语气里的沉怒,也清楚了这伙人的棘手。

      “昨夜这些人离你手下不远,若你的人他们被截住,那些毒刃会先逼问是谁派来的。即便问不出,影阁也会顺着他的来路查,查他的归属,查他的主人,最终查到永宁侯府,查到你。

      沈元曦没有说话。

      谢瑾琮见她不语,眉峰微拧,“你的人可以全身而退,并不是因为你算得准,是因为他们急于撤离。沈元曦,你这次能站在这里,是侥幸。”

      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轩内一时无言,只余轩外风声微啸。

      沈元曦抬头直视他:“谢大人认为我靠的是侥幸?”

      “我怀疑你低估了他们的凶残。”

      谢瑾琮喉间发涩,连日连夜赶回来的疲意全堆在眼底里,血丝横斜。

      “那些人不是善类,截住便往死里逼,一查就能查到你头上。你算得再准,也架不住他们不要命。若你的人被截住,逼供、灭口、追查上线……”

      他目光落定在她脸上,“沈元曦,你就没想过,最不应该涉险的人就是你自己?”

      沈元曦移开视线,谢瑾琮看见了她眼中那丝一闪而过的惊悸,那点细微的波动就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终于逼出了她强装的镇定之下那点真实的后怕。

      但是这并没有让他好受半分。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抑制不住的苦涩:“我赶了几千里……沈元曦,我日夜兼程赶回来,不是为了在废墟中看见焦尸,更不是为了听你说你昨夜差点就……”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侧过身去,周身的气息都凝着,像骤然落了霜,连轩外吹来的风都被冻住了。

      沈元曦看着他紧绷的侧影,看着他握拳的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很久之后才轻声开口:“谢瑾琮。”

      他呼吸一顿,垂着的眼睫轻轻掀了掀,像是拢着的那团火被这声唤得挑开了一丝缝。

      “你看着我。”

      谢瑾琮慢慢转过身来,烛火落在他脸上,那双平时没什么波澜的眼此时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乱得厉害。

      “我没有差点。”

      沈元曦迎着他的目光,开口向他解释:“我派去的人是从母亲陪嫁庄子上挑的,他叫林岳,早年是漠北镖局的趟子手,刀尖舔血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夜行和脱身。”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我让他去,不是要他赌命,是信他有这个本事。昨夜子时前一刻,他隐在暗处看着那五人进去,等人走了才带着真符撤出货栈。那时贾世仁刚咽气,火油也刚刚撒下,从头到尾,他们没有碰面的机会。”

      谢瑾琮怔怔地望着她,她每说一句,他眼底的暗潮就翻涌一分。

      沈元曦轻轻吸了口气,接着道:“我确实不清楚对方的情况,但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叫林岳带了几样东西傍身,有迷烟、响箭,还有些能拦路或者脱身的小物件。我跟他说,撞见一两个人,就放迷烟脱身。人多了先射响箭把西郊巡夜的人引过来,再撒些东西拦路拖延。真被逼到走投无路就点火,货栈边上草料多,一烧就乱了,到时候趁乱跑。”

      谢瑾琮越听越觉心里头沉甸甸的,千头万绪堆在一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元曦继续道:“至于对方的来头……我从不指望运气。所以我让林岳记下几处要紧的,看领头的是否有明显特征,手里拿的什么兵器,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暗里的手势,这些都是往后查人的线索。”

      她的眼神明亮而坚定:“我不是在赌命,我是在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把风险降到最低。昨天林岳回来复命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这是哪路人马,但是我知道这样的人来了就绝不能就此放过。如今鱼符和账册在我们手里,他们却不知我们的身份,这才是真正的安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小了点:“谢瑾琮,我并不是无知莽撞的闺阁小姐。我的准备不是侥幸,是从我决定碰这条线开始,就为自己、为我的人铺好了的退路。”

      轩内再次陷入寂静,谢瑾琮看着她许久,嘴角忽然扯出了一丝弧度,那笑里带着浓浓的苦涩和自嘲。

      “是了,你向来思虑周全,是我多虑了。”

      沈元曦听出了几分不对劲,她见他眉眼间沉得厉害,便也不再多问,只说道:“贾世仁死了,案子也结了。你赶回来,没赶上。”

      然后她指了指桌上的账册和鱼符,“但你想查的东西,最重要的部分我给你取回来了。你看,这是你追查的线索,现在都在这里了。”

      谢瑾琮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账册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那些他曾苦苦追寻的证据此刻就摊在他眼前。

      但他并没有丝毫欣喜。

      “你拿到它,很险。”谢瑾琮的语调依旧有些沉。

      沈元曦见他目光落在鱼符上,眉头还是皱着的,便说道:“林岳身手好,时机也掐得准。”

      谢瑾琮终于看向她,“我赶回来,路上想过若贾世仁已经死了,东西被毁那便罢了,如果还有转机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把将那半枚鱼符轻轻拿起。

      沈元曦接过话:“但是现在案子定了,这些东西动不了大局。”

      “眼下是动不了,他们既然敢结案,就不怕人再翻。这鱼符现在递上去,反会落个构陷的把柄。”

      他顿了顿,看向她:“但你拿到它,便不一样。”

      沈元曦目光微动,他继续道:“账目可以烧,人可以死,但一条线既然存在过就有痕迹。这半枚鱼符就是痕迹的实证。它现在无用,是因为时候未到。”

      他将鱼符轻轻放在案上,与旁边的账册抄本并列,“岭南的供状、西郊的流水、这枚信物,就连上了。中间牵线的人是谁,货物怎么流转,指向哪里,现在一清二楚。”

      他语气渐定,条理分明,“翻案是以后的事。眼下我们知道了他命门在哪儿,他也应该知道了东西在我们手里。”

      沈元曦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谢瑾琮的声音低了些,那份锐利悄然褪去,流露出更真实的情绪,“所以,我这趟路没白跑,你做的事更不是白费力气,我们得到了最要紧的凭据。”

      他将鱼符小心收好,放入怀中。然后他看向她,眉头微蹙,那句话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只是下回别再用自己去换凭据,真相自有途径,不必以身相搏。”

      沈元曦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个字:

      “好。”

      他直到听到她的这句保证,才终于如释重负般垂下了紧绷的肩背。沈元曦见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道:

      “谢大人,岭南驿道难行,我知道你这几天定是日夜兼程。这里面的药丸是我请我家的老医师配制的,每天晚上服一粒,能安神定惊。”

      她看出他眼中的藏不住的倦意:“你得……好好睡几觉。”

      谢瑾琮看着她,烛光映着她温静的眉眼。他伸手去接那瓷瓶的时候,她也顺势往前递了过去,两人动作凑在一处,他的手掌没扣住瓶身,反而先碰到了她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

      那一下就像落了点火,他手上的凉混着掌心薄茧的糙,撞上她腕间的暖,两人都顿在当下。他马上反应过来,顺势拢住瓷瓶接了回去,扣着瓶身的手掌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一些,一时没有说话。

      沈元曦垂下眼帘,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手腕间那点糙凉的触感还在,只觉得心头微微一跳,她想要压下那点不自在,忽然还真想起了一件事,连忙把袖中素笺取出递过去:“……还有这东西,我来李府之前收到的,署名东街故人。”

      谢瑾琮接过素笺,目光扫过上面的那两行字,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沈元曦提示道:“是皇商杜允谦,之前我和他在锦绣阁见过。”

      闻言,他眼底闪过一丝寒意,脑中掠过先前经手的几起旧案,又想起杜家在京中游走的路子,片刻后抬眼:“杜允谦?”

      沈元曦颔首,等着他下文。

      谢瑾琮又看了一眼纸条,语气笃定:“他这是怕了。贾世仁一死,他也怕自己成了弃子,于是急着递信表忠心,想要找一条新的退路。”

      “所谓故舟就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他知道陈瞻那批货的去向,甚至可能掌握着更多的内情。”

      “可信吗?”沈元曦问。

      “真,亦险。”

      谢瑾琮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此人善于投机。今日能卖陈瞻,明日便能卖我们。他递这封信压根不是赌我们赢,而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管谁笑到最后,他都能借着这投名状躲过后头的翻旧账。”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送信给你,而非直接寻我,或许也存了另一层心思。”

      沈元曦听后,脸上带了几分疑惑。

      谢瑾琮移开了视线,语气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侯府根基深厚,行事也留有余地,他自然觉得攀附于你这边比较稳妥。而御史台的人向来只认规矩,不通人情,他自然不愿意来和我硬碰硬。”

      沈元曦没作声,只垂眸轻声道:“不管他存何心思,此信既至,便是一步明棋,大人准备怎样应对?”

      谢瑾琮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案上那块冰凉的青玉鱼符上。

      “案子目前是翻不过来了。但案翻不了,不代表人动不了,势移不了。”

      他重新看向沈元曦:“杜允谦这条线暂时先不必动,且看他后续如何动作,如果他真心想换码头的话,自会拿出更多的诚意。若他只是首鼠两端……”

      沈元曦已然会意,轻轻颔首。

      他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叮嘱,“还有你这边……此人精于钻营,尤善以利动人,以情示好。你需记着莫与他私下周旋,他所赠之物一概推拒,亦不可对他有半分应诺。”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格外沉缓,目光也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确认她听进去了。

      沈元曦迎着他的视线,坦然道:“大人放心,我明白轻重。今日之信已尽数禀明大人,此后如果再有接触,必不会擅专。”

      谢瑾琮看了她片刻,见她神色坦荡,并无半分闪烁,便轻轻颔首,起身道:

      “明白就好,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怒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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