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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危舟渡 得和谢瑾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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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过半,谢瑾琮抵京。
天色刚亮,城门尚静,他勒马驻足,抬眼望向城西近郊。
“大人,先回府吧……”
谢瑾琮打断亲卫,声音带着连夜赶路的沙哑,“去隆昌号。”
城西货栈的废墟仍然冒着烟,焦木歪歪斜斜地戳在地上,在残砖碎瓦中顺天府的人正在用铁钩翻动灰烬。一股子烧糊了的味道扑鼻而来,让人直皱起眉。
谢瑾琮翻身下马,衣摆扫过一地焦黑狼藉。
“谢御史。”班头急忙凑上去,“您怎么来了?”
“看看。”
谢瑾琮没多说什么,直接走到废墟的中间。一具焦尸裹着白布,他蹲下身轻轻掀开一角。
“起火的时候,里面有多少人?”
衙役答道:“就贾老板一个人,门从里头闩着了,窗户也关得严实,看那样子是压根就没打算出来。”
谢瑾琮没有说话,起身踩着焦木碎炭往里走。库房那块被烧得最厉害,货架熔成一团。
一把火过后,能烧起来的全都没了影子,一点儿可以用来来查证的东西都没有剩下。
“翻出什么没有?”
衙役只摇了摇头,并没有其他的话。
“火什么时候起的?”
班头道:“子时前后,更夫看见火光报的官,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全烧透了。救火的人都说火烧得猛,快得跟浇了油一样。”
谢瑾琮站起身来,往外面看了看。路边茶棚里有一个老汉缩着脖子,正捧着碗热汤小口喝着。
他走了过来,老汉抬头看见他一身官袍,立刻慌着要跪。
“不必。”谢瑾琮伸手扶了他一把,从袖中拿出块碎银,“老丈,问几句话。”
老汉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银子:“大人尽管问。”
“昨晚子时前后,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老汉想了一会儿,“有马车的声音,三四辆往货栈后巷赶。车子很重,轱辘碾在路上响声大的很,大概是子时刚过去那会儿。”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后半夜睡得很熟,等看见火光醒过来,车子早就没影儿了。”
谢瑾琮把银子递过去:“货栈晚上经常有车过来吗?”
老汉手刚碰到银子,下意识地先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神色平静,才敢小声接话:“这半个月来得多,都是黑篷车,捂得严实。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们卸箱子,落地闷声闷气的,跟揣着石头似的。”
“贾东家你常见着?”
“少见得很。倒是胡掌柜经常来,前几日还在我这儿喝茶呢,脸色难看得很,坐立不安的样子就像跟丢了魂儿似的。”
“多谢。”谢瑾琮微微点头,转身就离开了。
废墟上扬起灰尘,沾了他一身。
码头上潮湿的空气也渗入了锦绣阁二楼半开的窗户里。
杜允谦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今早的消息——贾世仁已经烧成了灰,隆昌号也只剩一片焦土。纸角被他捏得发皱,就像他自己此刻绷紧的心境。
他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从码头上捡来的碎渣,颜色暗淡,和老仆从西郊废墟里翻出来的东西差不多。
是寒水石。
他替陈瞻运的那批货三天前就从这里出港了,走的是他的水路,一到晚上便就不见迹踪影了。柳凝霜当时还捎过话,说陈次辅很是满意。
可现在贾世仁一死,再想起这话只让他心里就发毛。
几只钉死的大木箱一装船,船身就下沉了一截。那时他觉得这声音挺合算的,柳凝霜牵线搭桥,陈瞻出钱接洽,冒些险也值当。
但是现在贾世仁死了。
死得蹊跷,烧得太干净,收尾又快得出奇,摆明了是早有预谋。杜允谦念头一转——如果那批货出了问题的话陈瞻还要再找家店铺放火,那么他名下的铺面岂不也得冒一回浓烟?
他杜允谦,可没贾世仁那般扛得住烧。
冷汗浸湿了衣裳,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马上行动起来,不然迟早变成下一把灰。
视线一扫到对面的街道上,那日永宁侯府的马车就停在了这里。自打跟那位沈小姐照过面,他就知道此人必有图谋,凭着这层直觉才叫身边人暗中留意,一点点搜来这些边角:
城西茶棚老汉说,贾世仁去世前两天来过一个戴帷帽的小姐,在那里喝了一碗茶,并且问了货栈的事情,出手大方得很。
巧手张的学徒喝酒后乱嚼,说他师傅接了个急活儿,仿一枚巴掌大的鱼的样子,在机关上做得巧,东家压着话头不让别人多嘴。
还有永宁侯府沈大小姐身边的管事,这几日总在货栈附近转悠……
单看这些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只有他咬着这位沈小姐的线细细地拼凑在一起的时候,才在这场大火中嗅到了一丝异样。
杜允谦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半晌也没有出声。
是了,沈元曦。永宁侯府嫡女,谢瑾琮查的茶引案里沈家本为靶子,但这女子绝不是等着挨刀的人。
如果她真的在贾世仁去世之前就摸了过去,甚至拿走了什么东西的话,她哪里是来挑布裁衣的世家闺秀,分明是敢在虎口里拔牙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他又想起了那日在锦绣阁的情形,她隔着帷帽接隆昌号的记录,沉得住气,也稳得住神,哪里是来看热闹,分明是在查货。
这会儿再琢磨,她脸上看上去很是平静,心里早就把路子算清楚了。等到贾世仁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要的东西早藏得严严实实了。
她是不是拿到了真鱼符?她知不知道陈瞻运走了什么?她会不会也在找那批货?
杜允谦咽了口唾沫,感觉嘴里发干。
陈瞻的船他已经上去了,现在想要抽身的话就得另谋生路了。沈元曦这一条线看着凶险,却可能是他唯一的出路。她敢在陈瞻眼皮子底下捞肉,就绝不是什么寻常的角色。
他目前缺少一条后路,真等到陈瞻动了手,他要有一个能保他活命的靠山,绝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
沈元曦就是这条门路,他之前查过沈家有人死力照拂,那位谢御史正盯着替沈家翻案,事事都护着,这趟险值得他冒。
他随便扯过一张纸,蘸了墨就开始写,落笔时没有丝毫迟疑:
“火起西郊,风过东街,君若北上,途中或见故舟。”
火是贾世仁那把火,风是陈瞻扫过来的风。东街是他锦绣阁,也是他岌岌可危的处境。故舟是暗示,更是求助。
他把纸条折小后,又取了件值钱的贴身物件一起放进布袋里。
“阿福。”他低声叫道。
老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杜允谦把布袋递给他,“把这个送到永宁侯府沈大小姐眼前,别的不用多事,让她看见就成。”
老仆拿着布袋,抬眼瞧了瞧杜允谦,只见他家主子坐在那儿,神色发紧,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安。
“仔细着些。”杜允谦又补了一句。
门轻轻关上后,杜允谦又看了眼那块碎石,他手上那批货一旦被曝光的话就是可以掀翻整个茶引案的铁证。
陈瞻连贾世仁这样的跟着他跑前跑后的人都可以说丢就丢,他杜允谦不过是个跟着办事的,等事情了结,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地脱身?
他不过是在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只见过一面、话都没说几句的女子身上。
说来实在有些可笑。
但是此时他能走的路本就不多,能摸着一条还有指望的路,不往这走还能往哪走?
杜允谦望着窗外,码头已经是一片喧闹。他忽然就想起沈元曦那双眼睛,隔着帷帽,看着也安静,但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思。
沈元曦穿好了出门的衣服,春桃正给她理着披风的时候,门房的老仆轻手轻脚地把一个布袋递了进来。
“方才一个生面孔的小厮送到角门,指明要给小姐,说是东街故人送的。”
布囊轻飘,没什么分量。沈元曦解开绳口取出一件成色上好的贴身佩饰以及一张折好的纸条。
展开,只两行字:
“火起西郊,风过东街。君若北上,途中或见故舟。”
字迹干净利落,带有锐气。
西郊火,自然是贾世仁那事。东街……是锦绣阁?故舟?沈元曦眼神微凝,这是杜允谦在暗指自己曾经为陈瞻运送过货物,并且知道去向。
北上就是往李府那一边,他算准了她要去找谢瑾琮,在这个时候递信给她是为了示好,也是主动把把柄交到到她手上——或者说是交到谢瑾琮手里。
他这是担心陈瞻日后算账,先找条退路。
她把纸条折好后放进袖中暗袋,又看了一眼佩饰,是件值钱的东西,可比起信里的意思不算什么。
她把佩饰递给春桃:“收着吧,不过普通的谢礼,不用记。”
这是示好,但也是烫手的东西,退回去太刻意,留着最稳妥。
可杜允谦递了话,她就不能全然忽视。这人深扎在陈瞻的运货路子里,是条险路,可将来说不定就是能扯动陈瞻的一个关键点。
该怎么处置,得和谢瑾琮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