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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口气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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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拖长尾音,“随从。”
回到少年面前,微微俯身直视他的眼睛。
“不是奴隶,也不是战俘。你保留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他直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甚至,你的骄傲。如何?”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提议,可比被送去皇庭当质子有趣多了,不是吗?”
少年愣住。
随从?
这个词太微妙了——不是奴隶,不是囚徒,不是玩物,却也不是自由身。它是介于主仆之间的一种模糊关系,充满不确定性。
“随从?”少年重复,带着疑问。
李蘅戈点头,唇角微扬。
“对,随从。”他走到矮榻边坐下,随意地把玩着腰间玉佩,“不必伺候我穿衣洗漱,也不用端茶送水。”
抬眼瞥向少年。
“我要的随从,可不是下人。”
他轻笑一声。
“我要的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一个能让我……解闷的人。”
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年。
“怎么样,小王子,接受这份‘差事’吗?”
解闷。
少年心中冷笑——说得好听,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玩物罢了。只是这玩物有了一个体面的名分,不必做粗活,只需提供精神上的“娱乐”。
“我不会弹琴,也不会画画,”少年说,声音冷淡,“要怎么给你解闷?”
李蘅戈不禁失笑,眼中闪过一丝愉悦。
“我可没让你弹琴画画。”他起身走到少年面前,微微俯身,与少年平视,“我要的解闷法子,很简单……”
声音放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要你,做你自己。”
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
“在这军营里,在我面前,不必装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也不必强压着你的脾气。想生气就生气,想反驳就反驳……”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只要别想着逃跑就行。”
他后退两步,给少年留出空间。
“如何?这‘差事’,对你来说很难吗?”
少年沉默。
他想起刚才来的路上,看到营帐外那些士兵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一件战利品,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他也想起空鹰部王帐燃起的火焰,想起阿兄倒下的身影,想起族人们的惨叫。
他回头,看向帐帘的方向。
虽然隔着厚厚的毡布,但他仿佛能看到外面的景象——破碎的部落,焚烧的旗帜,散落的尸体。
那个可能以后都不再存在的部落。
李蘅戈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向帐外,眼神微暗,随即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在想你的部落?”他声音放轻了些,少了几分戏谑,“空鹰部……从此往后,世上再无空鹰部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少年心中最后的侥幸。
是的,空鹰部没了。阿兄死了,族人或死或散,王旗已焚,王帐已破。他不再是王子,只是一个亡国之人。
李蘅戈缓步走近少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但你,完颜聿德,还活着。”
他指尖轻轻点在少年的胸口。
“只要活着,就有……”他顿了顿,“变数。”
突然话锋一转。
“所以,小王子,我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是做我的随从,还是……”
故意没说下去,只是用眼神等待回答。
少年抬起头,直视李蘅戈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希望,不是屈服,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骄傲。
“我宁死也不做谁的随从。”他一字一句地说。
李蘅戈闻言,眼神一凛。
脸上却依然带着笑,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像冰面上反射的月光,冷而锐利。
“宁死不屈?”他轻声道,“好一个空鹰部的小王子,果然有骨气。”
他缓步走回矮榻,拿起桌上的匕首,在手中把玩。宝石在火光下闪烁,像野兽的眼睛。
“可惜啊……”
“有时候,骨气这东西,是最不值钱的。”
他抬头看向少年,眼神冰冷。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做我的随从,或者……”他顿了顿,“死?”
将匕首在手中转了个圈,然后猛地插在矮榻上!
刀刃没入榻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只留刀柄在外面摇晃。虎皮被刺破,露出下面填充的干草。
“你的选择,小王子。”李蘅戈说,声音平静。
完颜聿德看着那柄匕首。
他知道,这不是虚张声势。眼前这个人——这个被称为安王的大衡皇子,是真的会杀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理性。
但他不能屈服。
一旦屈服,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不只是自由,还有作为完颜聿德、作为空鹰部王子最后的那点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露出脖颈。
那是一个近乎挑衅的姿态——来啊,杀了我。
李蘅戈走到他面前,握住刀柄,缓缓拔出匕首。刀锋反射着火光,在少年脸上投下一道跳跃的光影。
匕首的胁迫下,少年的脖颈被迫扬起。
漂亮白皙的脖颈,流畅的肩颈曲线,温润而矜贵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带上些恐惧的、却依然倔强的、漂亮的不可一世的脸。
恐惧是本能,倔强是选择。
“我不做你的随从。”少年说,声音微微发颤,但清晰。
李蘅戈瞳孔微缩。
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在惋惜一件即将被毁掉的珍品。
“真是……”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遗憾,“可惜了这张脸。”
缓缓抽出匕首,刀尖向上,抵在少年的脖颈上。
却并未用力,只是轻轻贴着皮肤,让寒意渗透进去。
“再给你一次机会,小王子,最后一次。”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做我的随从,或者……血溅当场?”
少年闭上眼睛。
他想起阿兄说的话:聿德,草原鹰,只有飞着才有意义。
“我说了,”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悲壮的光,“宁死不做谁的仆,谁的从。”
李蘅戈眼神一寒。
匕首略微用力。
锋利的刀尖划破皮肤,一道鲜红的血痕出现在少年白皙的脖颈上,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好一个宁死不屈!”李蘅戈语气中带着危险的笑意,“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空鹰部就真的彻底消失了,连最后一丝血脉都不留。”
他手腕一转,匕首滑向少年的锁骨,在衣领处停下。
“再问你最后一遍,随从,还是死?”
少年感受到脖颈上的刺痛,温热的血液顺着皮肤流下,浸湿了粗布衣领。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苦涩的笑容,像昙花一现。
“此般活着有什么用?”他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像个玩物一样活着,看仇人的脸色,取悦灭我族人的敌人……这样的活着,比死更痛苦。”
李蘅戈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匕首从少年锁骨移开。
“活着,就有复仇的机会。”他声音低沉,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将匕首收入鞘中,金属摩擦发出清脆声响。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他说,“是站着生,还是躺着死?”
少年看着他,眼中充满怀疑。
“你觉得我相信你会给我复仇的机会吗?”
李蘅戈轻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嘲讽。
“信不信由你。”他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李蘅戈从不做没意义的事。留你一命,自然有我的打算。”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少年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而且,我这人有个习惯,从不强迫不愿跟从我的人。”
后退两步,指了指帐门。
“门就在那里,你可以走。”
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不过,外面可是我的军营,那些士兵……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他挑眉,等待少年的反应。
“走,还是留?小王子,你的时间不多了。”
少年看着那扇帐门。
厚重的毡布帘子,外面就是自由——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他知道李蘅戈说的是真的——那些士兵的眼神他见过,像饿狼看见羊羔。
但他不能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就是接受了那个“随从”的身份,就是屈服,就是放弃最后一点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帐门。
李蘅戈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双手抱臂,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少年掀开帐帘。
北境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砂砾和血腥味。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出营帐。
外面有许多士兵。
他们原本在巡逻、站岗、休息,但当少年出现在月光下时,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目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他。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贪婪,有淫邪,有轻蔑。
像在看一件战利品,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蛮族俘虏。
少年硬着头皮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地面冰冷粗糙,碎石子硌着脚底。士兵们的目光如影随形,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看,那就是安王从王帐里带出来的……”
“长得真像娘们……”
“蛮子也有这么漂亮的?”
“不知道殿下玩腻了之后,能不能轮到我们……”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少年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继续走,看到更多士兵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眼神直勾勾的,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他加快了脚步。
跑。
只要跑得快,离开这个军营,离开这些目光,也许就能……
他不知道能去哪里。空鹰部没了,草原上到处都是大衡的军队,他一个赤手空拳、赤着脚的少年,能逃到哪里?
但总比留在这里强。
他选择开始跑。
李蘅戈站在帐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年在士兵们的注视下前行。
月光洒在少年身上,那身不合体的粗布兵服在奔跑中被风鼓起。
李蘅戈见他突然跑起来,眼神一暗,“蠢货。”
士兵们噤若寒蝉。
他视线重新回到少年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完颜聿德的体力好像很差。
“继续走,小王子,我可没拦你。”
双手抱臂,倚靠在门框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少年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那个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像猎鹰盯着奔跑的兔子。他也知道,周围那些士兵虽然垂下了目光,但注意力依然在他身上。
他们只是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仅此而已。
他继续跑。
脚底被碎石划破,渗出鲜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要跑出那人的视线。
只要跑出军营,只要……
忽然,前面出现了几个人影。
几十米远处几个士兵拦住了去路。
他们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眼神在少年身上逡巡。
“小美人,这么晚了,要去哪啊?”一个士兵开口,声音粗哑。
少年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更多士兵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包围圈。他们慢慢逼近,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
他知道,只要消失在那个人——李蘅戈的视野里,只要那个人不再看着他,这些人立刻就会扑上来。
像饿狼扑向羊羔。
但他已经跑了,就不能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过去——
“自不量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蘅戈慢悠悠地走,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被士兵包围的少年。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表情。
“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大着声音说,语气漫不经心。
“留口气就行。”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或者说,像打开了囚笼的门。
士兵们脸上的戏谑变成了兴奋。他们一步步逼近,包围圈缩小。有人伸出手,想去抓少年的胳膊。
少年后退,后背撞上另一个士兵的胸膛。
那士兵趁机环住他的腰,粗糙的手掌隔着粗布衣料摩挲。
“放开!”少年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