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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战利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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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永远带着砂砾和血腥味。
李蘅戈骑在马上,盔甲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血霜。
他随太子李蘅朔征讨北境蛮族空鹰部已有三个月,今日终于破了王帐。
厮杀声渐歇,残阳如血,将破碎的帐篷、倒毙的战马、散落的兵器染成一片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李蘅戈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这片狼藉。
空鹰部完了——首领已死,主力尽殁,残余部众四散奔逃。
太子带人正在清点战利品,金银、马匹、兵器……都是这场胜利的注脚。
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在一顶半塌的帐篷旁,有个人影蜷缩着。
不,不是蜷缩——是安静地坐着。
在那片血腥与混乱中,那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穿着空鹰部贵族常穿的白色皮裘,只是皮裘上沾了尘土和暗色的污迹。头发散乱地披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李蘅戈翻身下马。
亲兵想要跟上,他抬手制止。
靴子踩在砂砾和干草上,发出沙沙声响。
他走到那人面前,停下。
那人抬起头。
李蘅戈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即使沾着血污,即使眼神空洞,即使嘴唇干裂。五官精致得不像草原上的人,皮肤泛着玉石般的光泽。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却像蒙了尘的琉璃,没有焦点。
少年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是看着。
李蘅戈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是谁?”他用空鹰部的语言问。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李蘅戈,看向远处正在焚烧的空鹰部旗帜。
火焰跳跃着,将那象征着他们部落血性的鹰图腾一点点吞噬。
李蘅戈伸出手,捏住少年的下巴,迫使他转回头。
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温凉。
“不会说话?”他换了大衡语。
少年依旧沉默。
李蘅戈站起身。
按军规,蛮族王室成员应押送回京,交由朝廷处置。普通俘虏或充为奴役,或就地处置。但这少年……
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的方向。李蘅朔正在听取将领汇报,无暇顾及这边。
“带走。”李蘅戈对亲兵说。
“殿下,这……”亲兵迟疑,“按军规……”
“我说带走。”李蘅戈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收拾干净,送到我的营帐。”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那少年一眼。
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躁动——像是猎人在荒原上发现了一头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白鹿,美丽、脆弱,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想占有这份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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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的帅帐比普通将领的帐篷大上三倍,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毡,隔绝了北境夜晚的寒气。
帐中央的火盆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帐篷壁上。
李蘅戈随意地坐在铺着虎皮的矮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
匕首是从蛮族首领帐中缴获的——刀身是精钢锻造,刀柄镶嵌着红宝石和绿松石,在火光下折射出冷冽又奢华的光芒。
他转动着匕首,宝石的光芒随之流转,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帐帘被掀开。
两名亲兵将少年带了进来,然后躬身退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少年安静地站在帐中。
他换上了不合身的粗布兵服——显然是临时找来的,袖子过长,衣摆拖沓。
赤着脚,脚踝纤细,脚背白皙,沾着些许尘土。
头发微湿,显然是刚刚清洗过,几缕黑发贴在额角和颈侧。脸上的血污已洗净,露出惊人剔透的肌肤与五官。
不像,一点也不像,李蘅戈这样想着,部落里大都是快两米的汉子,留着黑胡子,说起话来又糙又野。
而眼前这个,到不了一米八,干净得不像话。
倒像一块从污浊河底捞起的玉石,洗净后才发现它竟是块无价之宝。
李蘅戈抬起眼,目光像打量一匹刚捕获的骏马,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占有。
“啧,”他轻笑,“洗干净了?”
少年没有回应,只是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未缚绳索,却比任何囚徒都更显疏离——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距离感,与身份无关,与处境无关。
李蘅戈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上,匕首在指尖转动。
“蛮子的地盘,倒长出你这样的……”他一时没找到词,笑了笑,“玉。”
他顿了顿,目光在少年脸上逡巡。
“叫什么?在空鹰部,是做什么的?祭品?还是……”他故意拖长语调,带着某种恶意的揣测,“哪位头领的宠物?”
少年终于开口。
声音清冽。
“完颜聿德。”
李蘅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似乎在玩味音节。
“完颜聿德……”他重复道,匕首尖在掌心轻点,“好名字。听起来,倒像大衡的世家公子。”
他喜欢这个名字——聿德,聿是笔,德是德行,合起来该是书写美德之意。一个蛮族王子,却有着这样文雅的名字。
既不是布拉鲁,又不是唐贺勒,是完颜聿德,更不像是本地的
他突然话锋一转。
“可你,为什么会在空鹰部的王帐里?”
少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他,没有任何闪躲。
“首领是我阿兄。”
李蘅戈瞳孔微缩。
随即,他仰头大笑,笑声在帐内回荡,带着某种发现了意外珍宝的狂喜。
“哈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
笑声渐止,眼神却锐利如鹰。
“空鹰部的小王子?”他站起身,缓步绕着少年走了一圈,像在评估猎物的价值,“难怪……”
难怪如此美貌,难怪气质迥异,难怪在那片狼藉中依然保持着某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回到少年面前,匕首尖轻轻挑起对方的下巴。
宝石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这张脸,这双眼睛,不该长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蛮荒之地。”
少年睫毛微颤,目光落在匕首上,又移向李蘅戈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东西。
李蘅戈读懂了。
恨。
他注意到少年的目光,非但没放下匕首,反而手腕一转,让红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更刺眼的冷光。
“聪明。”他轻笑。
匕首滑向少年的脖颈,却只是虚虚贴着,没有用力。
刀锋的寒意透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在这世上,恨常常是最没用的东西。”李蘅戈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尤其是,当你的恨,对上比你更强的力量时。”
他观察着少年的反应——呼吸略微急促,但眼神依旧倔强。
突然,手腕一翻,匕首被抛向空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又稳稳接住,插回腰间鞘中。
“不过……”李蘅戈话锋一转,指尖轻触少年的眼角,动作竟意外地温柔,“你这双眼睛,不该这么冷。”
少年微微一颤,但没有后退。
李蘅戈收回手,歪着头看他。
“告诉我,小王子,空鹰部的人,都怎么笑?”
笑容收敛,换上一副玩味的表情,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戏谑。
他这是在让我卖笑。
完颜聿德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他不是不懂——在大衡,俘虏取悦胜利者是常态,无论是通过才艺、身体,还是仅仅是一个讨好的笑容。
但他不能笑。
笑了,就真的成了玩物了。
“想笑了才笑,”少年说,声音平静,“在这里没人假笑。”
李蘅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鼓掌,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好!好一个‘没人假笑’!”
他后退两步,重新坐回矮榻,庄重的坐下,手指轻轻敲击铺着虎皮的扶手。
“这大衡,从皇宫到市井,假笑比真话还多。”他语气里带着某种自嘲,“你这空鹰部的小王子,倒是比我见的许多大衡人都……”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干净。”
这个评价让完颜聿德微微一怔。
李蘅戈突然话锋一转,身体前倾,目光变得微妙。
“那你告诉我,小王子,在你阿兄的王帐下,你就真的没有......”他故意停顿,眼神里带着某种试探,“被迫笑过?”
少年摇头。
“阿兄善待我,自是不会逼迫我假笑。”
李蘅戈眉梢微挑,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像是怀疑——蛮族首领竟会如此善待一个弟弟?又像是某种复杂的共鸣——他也有兄长,太子李蘅朔。他们之间的关系,远非“善待”二字可以概括。
“阿兄……”他轻声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倒是难得。”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年。
“那你这位好阿兄,可曾想过,将你……”他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送给哪个草原部落,换些马匹和地盘?”
这是大衡皇室常用的手段——公主和亲,王子联姻,都是政治筹码。
完颜聿德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那是你们中原人才用的手段,”他说,“我们不屑于用这个。”
李蘅戈非但不恼,反而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赞赏和自嘲。
“好一个‘不屑于’!”
笑声渐止,眼神变得复杂。
“小王子,你对大衡的了解,还真是……”他顿了顿,“天真得可爱。”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桌案前。
桌上摆着酒壶和几个铜杯,都是战利品。
他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酒液呈琥珀色,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将其中一杯推给少年,却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
接,还是不接?
少年看着那杯酒。接了,像是屈服。不接,像是胆怯。
他伸出手,接过酒杯。
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
见少年接过酒,李蘅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摇晃。酒液在杯中旋转,挂壁,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这酒,是从蛮族首领的藏酒里搜出来的,”他说,将酒杯举到唇边,却不喝,只是盯着少年,“想必你不陌生。”
他抿了一口,却不咽下,让酒液在舌尖停留。
“我很好奇,小王子,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喝这杯酒?”他声音低沉,“是作为空鹰部的王子,还是……”
故意停顿。
“……我的……‘战利品’?”
说最后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和危险。
少年握紧酒杯。
他不喜欢这个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身份?他现在还有什么身份?亡国的王子,俘虏,战利品。无论哪个,都不是他能坦然接受的。
“你不必问我这个,”少年说,声音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我们心里都清楚。”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李蘅戈。
“这酒我必须要喝吗?”
李蘅戈轻笑一声,终于将口中的酒咽下,舌尖缓缓舔过唇瓣,像在回味。
“当然不必。”他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军营里,我虽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但……”
他缓步走回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强迫人。”
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完颜聿德手中的酒杯。。
“这杯酒,你想喝就喝,不想喝……”他手指轻轻一勾,酒杯从少年手中被取走,放在一旁矮桌上,“也没人会怪你。”
突然俯身,脸凑到少年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不过,我倒是很想看看,空鹰部的小王子,有没有胆量,和我这个‘敌人’共饮一杯。”
声音低沉而温热,像情人间的私语,内容却挑衅。
少年身体微僵。
他觉得这个人好怪——一会让我喝,一会又不让我喝,像是要折辱我,又像是在和我平常的谈话。情绪反复无常,行为难以预测。
“你到底要干嘛?”少年终于问出声。
李蘅戈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
“我要干嘛?”他轻轻摇头,发丝随着动作晃动,“小王子,有时候,我自己也不清楚。”
他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重新翘起二郎腿,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他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你,完颜聿德,不该只是个‘战利品’。”
他身体前倾,眼神中带着一丝邀约。
“你想不想知道,我打算怎么处置你?”
少年心跳加快。
处置——这个词听起来就带着不祥。斩首?押送京城?充为奴役?还是……
“你要怎么处理我?”他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李蘅戈指尖叩击扶手,节奏忽快忽慢。
“按军规,蛮族王室成员……”他故意停顿,观察少年的反应,“该如何处置,你比我清楚。”
少年当然清楚——要么死,要么为奴,最好的结局是被押送京城,作为战利品展示,然后可能被囚禁终生。
“但我这人,向来不爱守规矩。”李蘅戈话锋一转,语气轻松起来,仿佛在谈论天气,“我有个提议,小王子,想听听吗?”
他眼中闪过玩味,缓步绕着少年走了一圈,目光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
“我留你在我身边,做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