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93、存折 盛夏午后，

　　盛夏午后，日头炽烈，晒得村口土路发白，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暖意。

　　一阵清脆的车铃穿透燥热，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停在村口，惹得院边黄狗低低吠了两声，薄薄的牛皮大信封递到柏里手中，一张印制规整的录取通知书缓缓滑出，“道路桥梁与渡河工程”几个大字端正庄重，清清楚楚落在眼底。

　　第一志愿，稳稳落地。

　　周围瞬间围上来不少村民，还有跑来看热闹的铁柱，少年满脸通红，搓着一双粗糙的手，眼里亮得发烫，嗓门压不住的兴奋：“柏里哥！真考上了！太厉害了！咱们村总算出了你这么个高材生！”

　　周遭皆是一声声夸赞与道贺，热气腾腾。

　　柏里低头看着纸面，轻轻抚过平整的字迹。

　　他从贫瘠大山里一步步熬出来，终于握住了去往远方的门票，兑现了那句“从山里来，回山里去”的初心。

　　可预想中极致的狂喜并未翻涌上来，心头只剩一片沉静，甚至裹着沉甸甸的空茫。

　　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全新的学业与前路，不菲的学费开销，还有即将远离的群山，老屋，奶奶，以及时时相伴的程真。

　　别离的序章，现实的重量，悄悄压过了金榜题名的喜悦。

　　他下意识抬眼，穿过攒动的人群望过去。

　　程真正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安安静静看着他，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柏里悬在半空的心，稳稳落了地。

　　闹哄哄的祝贺声还在耳边，柏里心头的茫然，却被这道安静的目光抚平。

　　日头渐渐西斜，午后炽烈的暑热慢慢褪去，漫天晚霞铺展开来，染红半边山野。

　　晚饭过后，晚风微凉，奶奶难得没有坐在天井乘凉，只让柏里：“去把程老师请来屋里坐坐。”

　　柏里虽有疑惑，还是应声而去。

　　老屋堂屋只点了一盏老旧灯泡，光线昏黄微弱，奶奶坐在吱呀轻响的竹椅上，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柏里，又落向身侧的程真，最后轻轻落在桌前微弱的灯火上。

　　“通知书，拿到了？”奶奶率先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拿到了。”柏里低声应着，将牛皮信封轻轻放在木桌上。

　　奶奶没有低头去看那份象征着光明前程的通知书，沉默片刻，抬手层层摸索，她取出一个用藏青粗布仔细包裹的小木盒。

　　布面被岁月磨得发旧，看得出来被珍藏了许多年。

　　柏里心底隐隐有了预感。

　　木盒轻轻打开，昏黄灯光落进去，内里没有成堆的现金，只有一本边角磨损的存折，存折底下，压着几张泛黄发脆的旧票据，最底下，是一张折叠的复印件——是父母当年矿难的赔偿协议。

　　尘封十几年的过往，就这样安静摊开在三人眼前。

　　柏里他自幼知道父母早逝，知道当年留有赔偿，却从未问过具体数目，也从未见过这些物件，奶奶从来闭口不提，将这份用性命换来的积蓄，悄悄封存半生。

　　奶奶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存折磨旧的封面，目光落在薄薄的纸页上，像是在回望一段满是心酸的过往。

　　堂屋寂静无声，三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轻。

　　良久，奶奶才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回柏里脸上，随后又扫了一眼身侧沉默端坐的程真。

　　那一眼太过复杂。

　　“这些，是你爸妈当年留下的赔偿，还有他们生前攒下的积蓄，都在这里了。”

　　柏里眼眶微微发热。

　　从小到大，奶奶靠着几分薄田，日子过得拮据节俭，哪怕最难的时候，也从未动过这笔钱。

　　“原本想着。”奶奶语速更慢，“等你长大，盖房、成家、娶媳妇，给你留着兜底。”

　　说到“娶媳妇”三个字时，她目光掠过程真。

　　奶奶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柏里：“现在，奶奶把它交给你。”

　　她抬手，将敞开的木盒，稳稳推到柏里面前。

　　“拿着它，去读你的大学。”

　　昏黄灯火落在奶奶浑浊的眼睛里，她不懂高深的道理，只知道拼尽全力，托着孙儿走出大山，奔赴前路。

　　“走你自己选的路，稳稳当当往前走，别怕，也别回头。”

　　沉甸甸的重量层层叠叠压在柏里肩头。

　　柏里伸手拿起存折，时间横跨数年，数额有大有小，最后一笔定格在多年前，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是父母短暂一生最后的馈赠，是奶奶无数个日夜的默默坚守，是他贫瘠岁月里，被人稳稳托举的全部证据。

　　他轻轻合上存折，放回木盒，在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茫然。

　　他先看向奶奶：“奶奶，这钱我一定用在正途，好好读书，绝不辜负您和爸妈的心意。”

　　话音落，他转头望向程真。

　　柏里重新落回目光，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您放心，山外的世界我会去看，学业我会好好完成，但我的根，永远在这里，在这片山里，在您身边。”

　　昏黄灯火轻轻摇曳，将三道人影投在斑驳土墙上。

　　柏里端坐中间，身后是养育他的故土与逝去的过往，身前是奔赴山海的前程与双向奔赴的余生。

　　他彻底释然，不再畏惧前路风雨，不再忐忑未知别离。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