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73、慢慢亦漫漫 正月十五一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随残雪一同淡去。

　　云雾村小学越来越空旷冷清。

　　村里适龄的大龄孩子，都被程真几番奔走协调，送去了镇上住校读书，偌大的校舍，如今只余下七八个低龄孩子，院落空旷，教室疏落，少了往日成群的喧闹。

　　程真望着空荡荡的课桌椅，心底空落落的，却也松了口气，深山留不住少年志向，能让孩子们走出大山，奔赴更宽的前路，便是最好的结果。

　　开春例行的帮扶照旧。

　　开学前夕，程真、柏里、铁柱三人，依旧挨家走户，帮村里独居老人劈柴挑水，堆满各家柴房，数年皆是如此，早已成了开春不变的惯例。

　　只是今年，氛围悄然不同，两人依旧不言不语，配合却分毫不差。

　　临行前一夜，柏里在奶奶屋里坐至夜深。

　　灯火摇曳，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轻轻晃动，奶奶低着眼纳鞋底。

　　“奶奶。”柏里轻声开口，嗓音微涩，“明天我回学校了。”

　　奶奶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回应了一声：“嗯。”

　　“最后半年课业紧，往后……回来的次数少了。”

　　“念书是正事，不用惦记家里，我身子硬朗，不用你挂心。”

　　柏里鼻尖发酸，他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他知道奶奶的坚强，可他必须往前走，必须拼尽全力，奔赴一场能兑现约定的未来。

　　“您按时吃饭，天冷添衣，别省着炭火。”他低声叮嘱，将所有牵挂揉进细碎叮嘱。

　　奶奶抬眼，昏黄灯光映着她看透世事的眼眸，带着温和的嗔怪：“啰嗦。”

　　随即目光轻轻扫过少年侧脸：“去了学校专心念书，别胡思乱想。”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自语，更像嘱托：“男子汉，路是自己选的，认准了，就好好走。”

　　柏里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老人已然低头，专注着手底针线，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闲谈，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奶奶都知道，只用最朴素的方式，予他最安稳的支撑。

　　“嗯。”

　　次日清晨，天色沉灰，黑色吉普车照旧停在小学门口，铁柱、春妮的行李简单轻便，柏里只背了一个背包、拎着一袋书本，行李简单却装着沉甸甸的期许。

　　程真默默帮众人安置行李，叮嘱铁柱、春妮时，是一贯的温和，拍着少年肩头勉励踏实念书，叮嘱春妮兼顾专业与文化课。

　　待两人应声点头，他的目光缓缓落向一旁的柏里。

　　视线掠过少年清瘦紧绷的侧影，最终只留下一句最平实的叮嘱：“高三了，一切靠自己。”

　　柏里看着车窗外回应了一声：“嗯。”

　　程真不再多言，转身落座驾驶位，引擎低鸣，划破山村清晨的寂静。

　　车子先将铁柱，春妮依次送至各自学校，道别过后，车厢彻底空旷，只剩程真与柏里两人。

　　越靠近高三分校，车内无声的张力便愈浓，临近校区的僻静路边，程真缓缓停车。

　　两人先后下车，隔着几步距离，立在清冷风里。

　　“我走了。”

　　柏里终于转头，抬眼直视程真。

　　这是雪夜之后，他第一次坦荡地望向对方，眼睛里装满的都是十八岁少年的锐气和未曾言说的承诺。

　　程真迎上他的目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厚重的应答：“保重。”

　　柏里点头，不再多言，背起沉重背包，转身汇入入校的人流，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程真站在原地，静静望那道清瘦背影，看着他穿过校门，一点点融入校内晨光与书声，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缓步上车。

　　驾驶座上一片寂静，他没有立马驱车返程。

　　山间残雪融化，春意在冻土之下悄然滋生，缠绕两人许久的寒冬僵局，也随雪夜的约定，慢慢松动消融。

　　成败未知，归期未定，春暖花开的结局，还在远方。

　　车厢空旷，前路寂静，程真最终发动车子，调转车头，向着云雾村的方向缓缓驶去。

　　来路漫漫，余生漫漫。

　　自此，山海相隔，唯余静候。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