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72、雪夜剖白 两人一前一

　　两人一前一后，踏雪慢行。

　　积雪没过脚踝，月光把两道身影拉得极长，在雪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无人言语，只有冷风往复穿梭，压得人呼吸微滞。

　　程真脚步微乱。

　　刚才饭桌上奶奶那句轻轻的叮嘱，柏里突然提出的夜游，还有此刻压得人发紧的沉默，说不清缘由，只觉今夜的平静之下，藏着即将倾覆的波澜。

　　一路行至村外旷野，远离人家灯火，四周只剩茫茫白雪与模糊山影。

　　柏里停下脚步。

　　他转身，正对上程真的视线。

　　月色毫无遮挡落满少年眉眼，眼底装满翻涌不息的情绪，明亮又执拗。

　　“程老师。”
　　他不再躲闪目光，直直望进程真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

　　“奶奶说，要勇敢。”

　　程真瞳孔一缩，下一瞬，少年打破了维系许久的分寸与距离。

　　“程真。”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推倒了横亘两年的所有界限。

　　“我喜欢你。”

　　此话说出口，这一句告白，反复在耳边回荡。

　　柏里看着他煞白的脸，语速更快，句句坦诚，不留退路。

　　“不是学生对老师的感激和依赖，就是单纯想要靠近的喜欢。”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程真脸上，他却全然不觉得冷。

　　整个人被巨大的失重感裹挟，万千阻拦的话语堵在嘴巴，一字也吐不出来。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用尽全部勇气，把最滚烫的心意，摊在他面前。

　　“程真，过年好。”

　　程真望着他冻红的鼻尖，理智与疯狂叫嚣着可所有冰冷的规矩与道理，在少年毫无保留的勇敢面前，苍白得不堪一击。

　　程真看着柏里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淡了下去，程真知道他不能再逃了。

　　冷空气吸入肺腑，程真嗓音沙哑破碎，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你跟我来。”

　　他转身，不再看少年的神情，抬步朝着村小学的方向走去，积雪在脚下层层塌陷，留下一串深沉凌乱的脚印。

　　柏里微微一蹦，他来不及细想，立刻抬步跟上。

　　两道身影再度一前一后，直至抵达寂静无人的校园。

　　程真抬手开锁，手指颤抖，试了数次才对准锁孔。

　　门被推开，他没有点灯，借着朦胧月色走到书桌前，拉开那只锈迹斑驳的抽屉。

　　手在黑暗里摸索片刻，取出厚厚一叠叠信纸，攒着无数个暗自神伤的深夜。

　　程真转过身，走到门口站着的少年面前，将整叠信纸全部塞进柏里冰凉的掌心。

　　“你看。”
　　说完他便偏过头去。

　　柏里看着掌心厚厚的信件。

　　最上方一页纸角露出，工整又滞涩的笔迹，他一眼便认出，手指克制不住发颤，借着微弱月色，缓缓展开信纸。

　　【柏里，今天你成年了……】

　　熟悉的开头映入眼帘，一字一句，剖开所有隐秘的自我博弈。

　　有成年礼那晚的自我劝慰，有一年之期的孤自坚守，有不敢言说的愧疚，有无数个深夜，无人倾听的喃喃自语。

　　一封封，一页页，都是他离开云雾村后的牵挂，是他取得佳绩时的欣慰，是他刻意疏离背后，从未减半的深情。

　　原来所有的冷漠都是克制，所有的距离，都是一场无望又执拗的等待。

　　滚烫的泪珠猝然坠落，柏里他猛地抬步上前，伸手从背后死死抱住程真。

　　怀抱紧实用力，少年哽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无伦次：“对不起……我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程真浑身僵硬的防线，在这一个拥抱里，彻底崩塌。

　　积压的隐忍，他不再克制，任由情绪翻涌，在少年安稳的怀抱里，卸下所有伪装与紧绷。

　　冷寂的小屋中，两人静静相拥，良久，起伏的呼吸渐渐平复，只剩浅浅的喘息。

　　柏里松开手臂，依旧轻轻环着身前的人，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哭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哑意：“程真，你等我。”

　　“最后半年。”

　　“等我考完高考，等我真正长大。”

　　“到时候，你等我，好不好。”

　　少年的誓言清亮坚定，穿透满室寒凉，落得安稳踏实。

　　程真低着眼，轻轻点头。

　　“好。”

　　再等等，等这一场雪夜的剖析，会在来年盛夏，结出怎样的答案。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