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我们谈谈 天光彻底大 ...
-
天光彻底大亮,柏里倚着柴堆缓缓直起身。
四肢冻得僵硬发麻,皮肉早已失了知觉,雪地上被他体温融出的浅痕,他弯腰捡起滚落的斧头,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柄,最终只是默默将斧头靠回柴垛,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屋内。
堂屋炭火依旧燃着,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满身寒凉。
奶奶在灶台边洗碗,水流哗哗,碗碟轻撞,细碎声响填满空荡的屋子。
程真不在,他松了口气。
柏里挪到炭盆旁蹲下,掌心凑近跳动的火光,十指冻得通红,他低着眼,死死盯着跳跃的橘红火苗,眼底一片空洞。
奶奶回头望了他一眼。
目光沉沉,老人家眼底通透,似是看穿了所有反常,却终究什么都没问,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柏里慌忙低头,不敢对上那道体恤又无奈的目光。
片刻后,院门轻响,程真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簸箕新炭,裤脚,鞋边沾着薄薄雪沫,带着一身屋外的清寒。
他径直走到炭盆前蹲下,手执火钳,轻轻拨开表层冷灰,一块块添入新炭,动作熟练沉静,不疾不徐。
柏里浑身瞬间僵住,呼吸放轻,他死死盯着炭火,连眨眼都不敢。
余光里,那人的身影近在咫尺,炭火添尽,程真抬手拍去掌心浮灰,顺势在炭盆边驻足,俯身烤火。
两人的手隔得近,咫尺距离,柏里能清晰看见他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指节因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干净,克制,温柔。
这双手,曾扶过落魄雨夜的他,曾递来温热的毛巾,曾写下岁岁期许,曾给过他贫瘠岁月里所有的光亮与安稳。
是他唯一的浮木,是他毕生的救赎,如今却隔着一道看不见、跨不过的墙。
柏里指尖像被炭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动作仓促过激,带翻了身侧的小木凳。
“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突兀。
奶奶闻声回头:“怎么了?”
“没事。”
柏里嗓音干涩发哑,弯腰去扶凳子,指尖控制不住发抖,反复两次,才将歪斜的板凳稳稳摆正。
全程低头,不敢抬眼,程真静静看着他,沉默无言。
他一定是失望的。
失望那个从前坦荡纯粹满心敬仰的少年,变得古怪拘谨,别扭得不可理喻。
柏里不敢再待,他低着头,声音近乎消散:“我去扫雪。”
不等任何人应声,他转身快步冲出堂屋,像狼狈逃窜的逃兵,抓起竹扫帚,冰冷的竹柄攥进掌心。
他用力扫落院中的积雪,只想借着忙碌,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扫走那些缠骨绕心的执念。
可眼底、心底,全是挥之不去的身影,是程真添炭时低垂的眉眼,是他手背上清晰的薄茧,是他沉静无声含着探究的目光。
越用力,越清晰,扫开的雪地露出潮湿的泥地,半边院落渐渐干净,柏里拄着扫帚喘息,白雾在唇边升起又快速消散,冻僵的指尖泛着惨白。
身后,传来细碎的踏雪声,不急不缓,步步靠近。
来人在他身后半步站定,无声站立。
漫长的沉默里,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来,淡得几乎被风声淹没,下一秒,身侧一轻。
程真伸手,稳稳接住了他手里的扫帚。
“给我吧。”
程真的声音落在头顶,“手冻红了,进去歇着。”
柏里指尖一松,仓促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程真未曾多看他,握着扫帚转身,俯身清扫剩余的积雪。
唰、唰、唰,规律的声响回荡在庭院,安稳、平静。
柏里抬眼,视线落在那人的背影上,是他仰望了一整个寒冬的模样,是他贫瘠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拼命靠近,又不得不亲手推开的人。
他转身想逃,想躲回屋内,躲回没有这份煎熬的方寸之地。
身后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
“柏里。”
程真立在风雪里,手持扫帚,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我们谈谈。”
柏里喉咙发紧,干涩的嗓音带着细碎的颤:“谈什么?”
谈他的反常躲闪?谈他的刻意疏离?谈他藏不住见不得光的满心喜欢?
程真静静凝视着他,眼底情绪深沉复杂,翻涌着柏里读不懂的无奈与疼惜。
良久,他轻轻松了语气,带着一丝妥协的疲惫:“不想说,就不说。”
风卷雪沫,掠过两人之间的空地。
“但柏里,别这样对自己。”
别怎样?别偷偷心动,别一边贪恋温柔一边拼命推开,别把自己困在这场无望的执念里反复拉扯、遍体鳞伤。
无数问句堵在心底,他却半个字都问不出口。
程真抬手,指尖微微抬起,似是想落在他颤抖的肩头,可指尖悬在半空,停顿短短一秒,终究缓缓收回。
那一点迟疑、像最锋利的冰刃,狠狠扎进柏里心底。
连安抚,都要斟酌距离,连试探,都要恪守分寸。
他们之间,终究隔着跨不过的壁垒,隔着世俗分寸,隔着他这场见不得光的心动。
程真就站在他对面,用一片沉默,陪着他这场无人知晓的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柏里抬手,用冻僵的手背狠狠抹掉满脸泪痕。
抬眼时,眼眶通红,程真望着他,喉结轻轻滚动:“回去吧,外面冷。”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
柏里僵立在原地,漫天落雪重新扬扬洒洒落下,覆满肩头、发顶。
他缓缓蹲下身,双臂抱紧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去,心底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十七岁的心动,隐忍的克制,笨拙的疏远,无望的拉扯,全部碎在这场无声的雪落里,拼不回原样。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