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寄青山》滚滚西瓜圆

48、雪夜无声 雪下了

　　雪下了一夜，微光从屋顶瓦缝漏进屋内，朦朦胧胧，被褥厚重，却挡不住四面渗来的寒气，凉意在骨缝里扎根，冻得人四肢僵硬。

　　柏里睁着眼，静静躺着，毫无睡意，昨日所有画面，不受控地反复叠映在脑海，还有他自己，笨拙又难堪，把好好的温柔气氛，一次次冻至僵硬。

　　屋外寂静的清晨，声响被无限放大，片刻后，隔壁传来脚步声，是程真。

　　柏里浑身肌肉绷紧，屏住呼吸，耳廓不自觉竖起，捕捉堂屋里每一丝动静。

　　木门轻响，冷风溜进屋内。

　　奶奶晨起的沙哑低声漫进来：“起这么早？外头雪大，再歇会儿。”

　　“醒了，睡不着。”

　　程真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带着晨起未褪的微哑，温温浅浅。

　　旧日常态骤然翻涌上来，从前的清晨，他总会第一时间起身，凑在灶边帮奶奶添柴，帮程真提水烧水，无需多言，静静待着，便是安稳的暖意。

　　可现在，他动不得，只能僵躺在床上，任由咫尺的温暖隔着一道房门。

　　脚步声缓缓靠近他的房门，柏里心口猛地一跳，迅速闭上双眼，强行装出熟睡的平稳模样。

　　门板被轻轻推开一条细缝，一缕冷风钻入，裹挟着程真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落在床前。

　　一道目光落下来，覆在他的眉眼、侧脸之上，短短数秒的停顿，漫长得熬人。

　　门缝缓缓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落回堂屋。

　　柏里睁眼，大口喘息，房外的人，在看他。

　　他想要答案，又惧怕答案，贪恋那一点独有的关注，又惶恐关注背后的审视与失望。

　　僵持良久，窗外天光微微放亮，门外传来奶奶的呼唤：“柏里，醒了就起来吃饭。”

　　“嗯。”

　　他应声，嗓音干涩沙哑，陌生得不像自己。

　　推开房门的瞬间，堂屋的暖热气扑面而来，方桌摆着温热的早饭。

　　程真正端坐桌前，端着白瓷碗，小口喝粥。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目光平和和寻常清晨别无二致。

　　柏里脚步顿在门口，这份过分平静，让人更加难熬

　　他低着眼走过去，刻意拉开最远的距离落座，始终低着头，盯着碗里晃动的粥影。

　　白粥滚烫，他却毫无知觉，低头吞咽，味同嚼蜡。

　　奶奶坐在身侧，默默给他夹来咸菜，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柏里没撑多久，不等早饭吃完，他突然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带出轻微的声响。

　　“我吃饱了。”

　　碗中还剩半碗热粥，他不敢多留，他只想逃离这片温热又窒息的方寸之地。

　　奶奶看着他仓促的背影，最终只轻轻叹道：“去吧。”

　　柏里推门而出，寒风裹挟雪沫狠狠砸在身上。

　　冷，却清醒，比屋内温柔的禁锢，更让他心安。

　　雪势未歇，他深一脚浅一脚踏进积雪，走到柴房旁，拎起立在墙边的斧头。

　　斧头起落，咔嚓声响不断，他不停重复动作，只想耗尽浑身力气，劈碎心底疯长的执念，劈碎那片化不开的冰原。

　　可柴堆越劈越高，心底的荒芜，只余蔓延。

　　不知重复了多久，身后积雪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缓慢、清晰，一步步靠近。

　　柏里起落的动作僵住，斧头悬在半空，稳稳停住。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气息越来越近，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暖意隔着冷风漫过来，咫尺距离，无声无言，整片落雪的庭院，只剩两人一前一后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良久，身后传来低沉温和的嗓音，落雪般轻软。
　　“柏里。”

　　柏里指尖攥紧斧柄，僵硬着缓缓转身。

　　程真立在三步之外，并未穿外套，风雪落在他肩头，慢慢融化。

　　柏里错开目光，落在脚边劈开的木柴上，声音干涩粗粝：“有事吗，程老师。”

　　程真静静看了他几秒，气息被冷风吹得微缓，“昨天在车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柏里几乎是本能摇头，应答仓促：“没有，只是有点累。”

　　程真没有再接话，目光透过眼睛，静静看着他所有的逞强与伪装。

　　柏里只想转身逃离，逃离这无声的窥探与包容，可双脚深深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半晌，一声叹息，散在冷风里。

　　“要是不舒服，不用硬扛。”

　　程真的声音温和依旧，“可以跟我说。”

　　“嗯。”

　　柏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真又静静望了他片刻，才缓缓转身，直到房门彻底合上，那道沉甸甸的目光彻底消失，柏里才脱力，踉跄后退，脊背抵住冰冷的柴堆，缓缓滑坐下去。

　　漫天落雪纷扬而下，他闭着眼，仰着头，任由雪粒落在脸上。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涌出，混着落雪化开的冰凉，顺着下颌滚落，砸在白雪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没有哽咽，没有哭声，只有肩头克制不住的轻颤，和满心无处安放的绝望。

　　他都知道，程真都看出来了。

　　看出他的反常躲闪，看出他的刻意疏离，看出他所有拙劣的伪装与崩溃，却什么也没说，只留一句温柔的体谅，让他独自硬扛所有煎熬。

　　可他怎么敢说，说自己藏了一整个冬天的心动，说自己因为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日夜煎熬寸步难行。

　　他不能，只能硬生生扛着，扛到新年落幕，扛到返校别离，扛到时间磨平执念，或是彻底淹没自己。

　　雪势渐大，纷纷扬扬，覆满庭院、柴堆、大地。

　　屋门虚掩，门后的阴影里，程真静静站着，透过缝隙，望着雪地里蜷缩颤抖的少年。

　　眼底翻涌着复杂深沉的情绪，他尽数看懂，尽数察觉。

　　却也只能止步于此，隔着一段跨不过的距离，看着少年独自在风雪里，无声崩溃，独自沉沦。

　　风雪藏尽心事，也藏尽，两人各自隐忍无人知晓的情深。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