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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归处 腊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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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年关压至眉睫。
云雾村彻底浸在了年的气息里。
家家户户屋檐挂满腊肉红绳,新旧年味层层堆叠,孩童穿着簇新棉袄肆意奔跑,脸蛋冻得通红,脆生生的笑闹声划破腊月凛冽的寒风,落满整条街巷。
这一年的年关,是云雾村近些年来,最热闹的一次。
秋收药材变现的钱款落袋,彻底扫尽了往年过年的拮据窘迫,村民置办年货尽数敞亮,烟火气滚烫又安稳。
连日来,村里各家轮番上门邀约吃饭、吃杀猪菜,柏里和程真尽数婉拒。
他们无意掺和喧嚣热闹,旁人的欢喜是烟火盛世,而他们的年,有更想相守的人。
午后,两人驱车去往镇上,采买齐所有年货,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返程途经晒谷场时,程真缓缓踩下刹车。
路边立着一道单薄的红影。
是小满。
那个当年总跟在他们身后、眼巴巴盼着一颗糖、说话细声细气的小丫头,已然抽高长开,褪去稚气,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年模样。
程真摇下车窗,眉眼温和:“小满,过年换新衣裳了?真精神。”
小满立刻快步跑至车边,眼底盛满雀跃:“程老师!阿柏哥哥!你们回来啦!”
“嗯,刚从镇上回来。”程真轻笑应声。
小满腼腆拽了拽衣角,小声道:“是我爹新买的,过年啦。”
副驾上的柏里始终沉默,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心底漫开一阵酸涩的恍然,时光从无声处悄然翻涌。
恍惚还是昨日,那个满脸尘土,怯生生喊着哥哥的小不点,转眼便长立成人,拥有了自主选择的人生。
他忽然彻底懂得,自己和程真扎根深山,熬过无数流言与绝境的意义。
他们吃尽所有苦寒,守住这片贫瘠山野,从来不是只为一己安稳。
是为了让村里无数个像小满一样的孩子,不必困于大山,不必囿于贫苦,未来有路可走,有梦可追,有选择、有底气。
柏里望着她,嗓音沉稳温和:“好好念书。”
小满用力点头,眼神格外坚定:“我记住了!阿柏哥哥、程老师,提前祝你们新年好!”
“新年好。”两人齐声含笑回应。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回小院。
推门而入,满屋暖热气浪扑面而来,炉火燃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驱散了腊月所有寒意,奶奶坐在炉边小马扎上,慢悠悠剥着花生,听见动静便抬眸看来,眼底温柔笑意。
两人默契分工,快速归置好所有年货。
收拾妥当,柏里没有落座休息,目光直直落在墙角一只盖着蓝布的竹篮上。
那是他早早备好的东西,藏了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程真立在他身后,安静凝望,一语不发。
他懂柏里。
从基地初见成效、村民拿到现款、前路终于明朗的那天起,柏里心底就藏着这场迟来十余年的告慰。
隐忍半生的执念,都等着这一日,奔赴至亲长眠的土地,好好说一句交代。
柏里抬手掀开蓝布,篮中祭品整齐摆放,他指尖微颤,缓慢提起竹篮,转身看向身侧的人。
“程真,跟我……去个地方。”
程真迎着他泛红隐忍的眼眸。
“好。”
他上前一步,自然接过柏里手中的竹篮,轻轻托住那份沉甸甸的执念与心事。
两人避开村里热闹人声,拐向后山偏僻小路。
腊月山风无遮无挡,凛冽刺骨,冻得人呼吸发紧,脚下冻土坚硬如铁,每一步落脚都沉稳厚重。
柏里走在前头,背脊笔直,步履缓慢却坚定。
程真拎着竹篮,落后半步紧随其后,无声陪伴,稳稳托住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脆弱。
一路沉默无言,唯有风声呼啸相伴。
约莫半个时辰,两人抵达半山腰向阳坡。
一方干净开阔的土地,三座紧紧相邻的土包静静卧在山野之间,枯草尽数清理干净,黑褐色冻土裸露在外,安静肃穆,沉睡着柏里这辈子所有的至亲。
这里葬着他的爷爷,葬着他早逝的父母。
是他最深的根,也是他这辈子最亏欠,最思念的归处。
柏里停下脚步,从程真手中接过竹篮,轻轻放置在中间两座小小的坟茔前。
那是他爸妈的坟。
程真静静立在他身侧稍后,身姿挺拔,目光沉静温柔,默默等候。
柏里屈膝,直直跪在冰冷刺骨的冻土上。
寒意顺着膝盖蔓延全身,冻得骨头发僵,却远不及他心底积压十余年的寒凉酸涩。
他俯身,一件件摆好祭品,动作缓慢郑重,每一个动作都藏着隐忍多年的期盼。
十余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想起父母,无数次熬不住绝境时渴望亲人庇佑,无数次想让长眠故土的双亲,看看如今的自己。
今日,他终于得偿所愿。
双膝落地的瞬间,所有伪装的坚强轰然碎裂。
“爸……妈。”
这是他长大成人后,第一次郑重地跪在父母坟前,好好喊他们一声。
这么多年,没人撑腰、无人托底,风风雨雨全靠自己硬扛,没人问他累不累,所有委屈、所有艰难,只能独自咽下。
“你们睁眼看看我。”
“看看现在的我。”
他侧过头,望向身侧静静伫立的程真。
“我带程真来看你们了。”
“他是程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
积压半生的情绪彻底破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酸涩裹挟热泪汹涌而上:
“他很好。心善、温柔、有担当。”
“他陪着我、护着我、疼我,对奶奶孝顺,对村里人心善,陪着我熬过所有最难的日子。”
“没有他,我撑不到现在,没有他,基地立不起来,药材种不活,村里乡亲也拿不到实打实的收成。”
“以前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只能自己扛,无数次快要撑不住,是他一次次拉住我、陪着我、陪着我把这条路走通、走稳。”
“前几天,他爸妈也来山里了。”
“从很远的城里来,明事理、知分寸,认可我。”
“他们教我做事,为我撑腰,把我当成自家孩子一样对待。”
说到此处,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心酸尽数崩塌,泪水砸落在冰冷的冻土上,滚烫灼人。
“爸、妈,你们看见了吗?”
“我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你们放心不下的孩子,有人疼、有人护、有人陪了。”
“你们当年拼尽全力护着我长大,我没有辜负你们。”
“我把这片荒山盘活了,带着村里人过上了有盼头的日子,我把奶奶照顾得好好的,让她不用再为我操劳受苦。”
“你们走后的这些年,我一步没敢偷懒,一步没敢走错。”
“如今日子好了,路走通了,我有家了,有归处了。”
“你们在那边,别再惦记我,别再惦记奶奶。”
“好好安息,保佑奶奶平安康健,多享几年福。”
他静静跪伏在地,任由山风呼啸,等候一场无声的回应。
天地寂静,唯有风声回响。
片刻后,柏里缓缓挪动膝盖,转向旁边那座稍大的土坟——爷爷的坟。
他压下哽咽,嗓音愈发低沉厚重,带着晚辈的赤诚与告慰:
“爷爷,我长大了。”
“也成家了。”
“您当年教我的道理,我一辈子都记着,做人要踏实、做事有担当、我全都做到了。”
“您守了一辈子的大山,盼了一辈子的好日子,现在都来了。”
“村里有了产业,有了稳定收成,家家户户都有盼头,铁柱长大了,成了村里的技术支柱,撑起了山野的希望。”
“我身边有程真,往后余生,风雨同舟,我们一起守着奶奶,守着这片山,守着这个家,把日子越过越稳,越过越好。”
柏里猛地仰头,望向腊月灰蒙蒙的天空,积压十余年的泪水肆意滚落,无声崩溃。
他太苦了。
他太想让逝去的亲人看看,那个年少孤苦、无依无靠的小孩,终于熬出了头,终于不再孤身一人。
身侧,程真静静跪着,
没有劝慰。
他懂,柏里不需要安慰。
他需要这场迟来多年的崩溃,需要当着至亲的面,宣泄掉半生的孤苦与隐忍,好好和过往和解。
良久,柏里稍稍平复,涣散的目光落在身侧的程真身上。
迎着三座沉默的坟茔,程真一字一句,郑重起誓,声响穿透风声,落地千钧。
“叔叔、阿姨、爷爷,我是程真。”
“你们放心,柏里这些年,真的太不容易,他比你们想象的更坚韧,更有担当。”
“从今往后,我替你们疼他、护他、守他。”
“这辈子,只要有我程真在,绝不让他再孤身扛风雨,绝不让他再独自落泪。”
“奶奶就是我的亲奶奶,我会终生孝敬,让她安享晚年。”
“这片大山是柏里的根,从此,也是我的根,这个村子、这片土地、我们打拼的一切,我会和他并肩死守,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往后每一年,我们都会一起来看你们,你们看不见的人间烟火,看不见的岁岁年年,我们替你们看,替你们圆满。”
这一个男人,字字赤诚,句句铿锵。
柏里怔怔望着他,漂泊的心,终于落地,终于安稳。
他抬手,主动扣住程真温热的掌心,十指紧紧相缠。
两人并肩跪地,一同俯身,额头轻触冰凉冻土,对着长眠的至亲,深深叩首。
这一拜,拜别半生孤苦。
这一拜,拜得余生归处。
再次直身而起时,柏里眼底的泪水已然尽数收敛。
眼眶通红,却再无迷茫酸涩。
山风依旧凛冽,坟前纸灰早已随风散尽,可他心底荒芜多年的荒原,已然被稳稳填满。
十余载无根漂泊,十余载咬牙硬撑。
今日终于懂得,何为归处。
归处,是深埋血脉、滋养他长大的这片故土。
归处,是掌心相扣、余生相伴的身边之人。
归处,是往后岁岁年年、风雨同舟的安稳余生。
从此,魂有安放,身有相依。
风雨无惧,死生不弃。
【第一百七十章·完】